然而交代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他知道纵火案重重,并非意外,但他却贪图享乐,草率地了结此案。
拔了三四颗牙齿之后,他才道了个陌生名字。凌岳派人去找,却找来了腐烂已久的尸体,连脸都看不清楚。
杨倬惊恐道:“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你们要的真凶已死。”
裴延冷嗤一声,一口咬定道:“我们找的不是替罪羊。”
说完这句话后,杨倬才被彻底扒完了牙齿,满嘴伤口,血源源不断地流出。
凌岳不解,“杨倬再也说不了话了,大人又该如何审问呢?”
裴延捻了捻指尖的血迹,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认罪书,毫不在意道:“按手印,画押。”
新的认罪书与烧掉了的那张差不多,都有杨倬承认徇私枉法的坦白,而新的这张还多了一句话,“本人供认,确知真凶乃程汝贤。”
尚且吊有一口气的杨倬瞪大眼,看清这句话后激动地挣扎,却说不出话,任凌岳按着他的手画押。
程汝贤,乃云港最大的茶商,名下产业成片。换句话说,在云港可以不认识当今圣上,但必须得知道程老板。
而杨倬,虽掌管着市舶司,但其实就是靠妻子过活的软饭客。其妻子正巧又是程汝贤的亲妹妹。
杨倬既要妻子为他打点官场,应付陋规,又憎恨他的妻子,暗地里盘算着归宗复姓,想让儿子日后改回杨姓。
然而心思刚冒头,程汝贤就把他儿子抱走了。
杨倬对程汝贤自然厌恶至极,恨他满身铜臭,恨他狡诈阴险,却又不得不听令于他——更何况,儿子还在他手上。
他不知晓京城来的佥事为何有锦衣卫相助,甚至推断出程汝贤也参与其中了。
可他早已自顾不暇,只能张着嘴哀恸,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别急,慢慢来。”裴延收回认罪书,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冷声道:“留着点精神,去和那十六个人辩解。”
十六个人,即命丧火海的十六人。
话音刚落,杨倬怔了一瞬,而后疯狂摇晃,可他越是挣扎,镣铐镶进肉里的程度越深。
裴延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轻轻吸口气,只能闻到阴冷逼仄的潮湿霉味,将才还若隐若无的女子香味彻底消散开。
他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监牢。
“命人去捕程汝贤。”裴延双手随意地垂在腿侧,语气不容置喙。
“是。”凌岳嘴比脑子快,刚答应完就想起了些别的,犹豫着开口:“可是……大人将这件事告诉沈姑娘了吗?”
裴延脚步微顿,凌岳看他这副模样就猜到一二了,提醒道:“臣见沈姑娘与程二小姐交好,所以此事应尽早让沈姑娘知晓,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好友的父亲锒铛入狱,沈姑娘那样善良,肯定会先为好友难过,然后苛责陛下吧……凌岳不愿如此,因这样一来,陛下脸黑得能吓死人。
不过他也只是建议,毕竟裴延心情阴晴不定的,难以捉摸,听不听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不料裴延还真思索了一番,然后语气认真道:“也对……待她醒了,再告诉也不迟。”
这可是凌岳从未见过的纵容,陛下行事向来从凭己断,不愿旁人多问,此时此刻竟然犹豫着要先告知沈姑娘。
顺道还给了凌岳一个好脸色。
凌岳心道,臣惶恐啊!
深夜,长风不知起于何处,带着寒意打转。
裴延走进监厅,刚立住脚,就看见一道黑影闪过,落在他面前。
沈邱霖躬身侯在阶下,双手奉上一沓信封,毕恭毕敬道:“陛下,密信至。”
裴延让他起身,而后接过密信,展开查阅了一番,勾了勾唇道:“难怪他要深夜走漕运,因为这并非普通的茶贸。”
而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运的是私盐。
沈邱霖应声道:“臣已密令缇骑封了程汝贤在城西的茶仓,暗查各处,却仍不见账簿踪迹,半点儿痕迹也没留。”
夜黑风高,绣春刀悬在他腿侧,风吹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延似早有预料,语气平静道:“盯着漕运码头,走陆路又须验路引,他逃不了多远的。”
光说话易口渴,裴延落座,拨弄起茶砖,两指一捏就掰了一茶块,放进碗中,注入沸水。
他气定神闲地问了句:“他仓库里的茶如何?”
沈邱霖被问得一愣,回答不上来,最后靠着零星的记忆说道:“茶仓里摆满了茶箱……都还未送出去。”
“他若真要逃,绝不会把价值千金的新茶留在仓库。”裴延指尖叩着桌案,眼底不见波澜,“既然行事隐蔽,他此刻应该是在躲避纵火之祸,至于私盐败露一事,且在其意料之外。”
沈邱霖默了默,不知裴延是从而来的自信笃定,但他说话的语气又令人不得不信服。
半晌,沈邱霖答道:“陛下放心,臣即可调遣精干缇骑全力追查。”
裴延微微点头,揭开盖碗撇去浮沫,语调轻慢:“朕还有一事好奇。”
“陛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裴延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墨色,“这夜不算深,此刻动身查案反而易露破绽。”
沈邱霖第一次见陛下这样,似是关怀自己,却又带着若有似无的敌意,但他只得听着。
“不妨与朕说说,你姐姐从前的事。”
裴延视线落回沈邱霖身上,手中的茶汤轻晃,语气淡漠:“今日不必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