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一行面对一个灵智完全的幻形灵宝，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简直难以想象！

而且看祂形貌，祂怕是开灵智幻形而出不知有多少年。通常灵宝幻形外貌如何都是跟着心智来的，心智成熟，幻形的外貌才会随之成长。老东西或许会幻化出幼童形貌，而心智不成熟的灵宝几乎不可能有成年人外表。

无界这种完全就是意外，一诞生就是通天灵宝，这种个例整个诸天万界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有几个。尽管无界有时候显得人味淡薄不近人情，可该知道该明白的全都清楚。

他只是诞生不久，尚不太习惯作为“活物”的身份与充满着生灵的世界而已。

商有归托着古旧画卷，觉得很烫手，放也不是丢也不是，最后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虚影又一点头，道：“吾本体为浮生万象图，曾经也是通天灵宝，尔等可唤吾若海。”

商有归越听越迷糊。

通天灵宝？这是怎么落到那阴险不做人的天仙真君手里的？

他只能断定这位若海前辈必然是放了海……他们几人才有命站在这里说话。

【这说来可就长了。】若海一笑，【吾现在也失了通天灵宝之身，还要多谢你们，将吾放得自由。】

几人被海水打得晕头转向，反正也不急，索性找了个地方坐着调息，听若海说祂的往事。

·

这事说来其实并不复杂。

若海曾是通天灵宝，作为攻击防御都缺那么一截的，特殊的洞天类法器，若海向来十分低调，行走诸天万界时也尽力掩饰身份，毕竟洞天类法器，还是通天灵宝，实在是太难得了。他本身就能产出多种天材地宝与玄之又玄之物，还内蕴时光法则。

天仙真君想渡过天人第四衰肉身之衰，对时光法则的参悟必不可少。而时光是出了名的虚无缥缈难以捉摸，抓住一个若海，就相当于带着一个随时可供参悟法则的小千世界——普通的小千世界可做不到这点，必须在小千刚开辟诞生、时光孕育时才能捕捉到那么一丝虚无缥缈的“时间”本身。

这段时间大约会持续几千年到几万年不等，听起来很长，但对于奔波渡劫的真君来说，要在合适的时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小千世界，很难。而能起同样作用的天材地宝、后天灵物，或是玄之又玄之物，也不比小千世界容易寻找。

小心驶得万年船的若海将身份隐藏得很好，并没有修士发现他的跟脚，有也被若海封了口。但就像总有倒霉修士被卷进种种风波中那般，若海也有一天翻了船——比跟脚暴露更严重，他不巧路过两个天仙大能的斗法现场，受余波波及，被打散了几条禁制，品阶直接从通天灵宝掉到了幻形灵宝。

命苦得很。

两位天仙大能中的一位就是若海的前主人，唤做烬灭魔君，听名号也知道是个魔道中人。

魔道中人不讲武德，将对手打杀后顺便抓了没能逃掉的若海，强行在若海的核心禁制中留下烙印逼若海认了主。辛辛苦苦几十万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若海本以为再苦也不能更苦了，后来发现还是有的。

烬灭魔君汲汲营营多年，终究还是在衰劫下陨落。陨落前他亲手建造了一座宫殿，伪装成传承的模样，扔进了若海本体之中。他命若海给他守墓，可他也知道若海从没有一天真心认他为主服从于他，于是将若海的禁制又毁去几道，灵性也抹去大半，幻形灵宝再掉品阶，掉成了纯阳灵宝。

没有足够灵性，没有自我意识，自然无法反抗什么，这相当符合魔道中人的思路。只是没有意识也意味着若海无法自行汲取能量维持洞天开启，于是烬灭魔君又抓了一只幼年期的鲲，以某种手段将若海与小鲲绑定在一起，从此若海会随着小鲲一起四处漂泊，而小鲲则会给若海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这也是极北寒屿会出现这么个从没被人听闻过的“传承”的原因，因为洞天开口本就不确定，随小鲲动而动。

鲲的幼年期极度漫长，这许多年过去，小鲲还未成年，若海被再三破坏过的禁制倒是自行恢复了些。只是祂无法自行解除烬灭魔君对祂的束缚，不得不求助外力。

这一等又是许多年，不知多少修士死在烬灭魔君的布置中，好在祂终于等来了商有归一行人，得到了解脱。

·

若海说完自己的经历，众人都听得相当沉默。

当然，修为所限，没人把主意打到若海头上，只是感慨一二命运无常。

最后商有归道：“我们能逃出来也是机缘巧合，倒不是有意要将若海前辈你如何……不知前辈您之后是什么打算？”

若海眨了眨眼说：“吾跟你走。”

商有归：“……？”

嗯？等等，跟谁？

另外三人目光也一齐移到商有归身上。

商有归讪讪笑道：“前辈您莫开玩笑，晚辈一介阴神，可不敢——”

“你身上有通天灵宝的气息。”若海迫近他，“这就够了。”

通天灵宝……系统？！

商有归心一紧，系统都走了两年多了，怎么还能被这若海前辈察觉出来？祂是灵宝不是狗吧！

“这玩笑开不得……”

“你有。”若海漫不经心道，“还很浓重，一同相处了很久吧。看你是大宗门的弟子，接触个把通天灵宝不是很正常么？这么紧张做什么。”

若海不觉得奇怪，另外三人更不觉得奇怪。大宗门，九州还有比昆仑更大的宗门么。虽然他们不清楚昆仑有没有通天灵宝，但既然有一位半步金仙，那再有一尊通天灵宝也不奇怪，反正以他们的眼力也看不出谁是活人谁是灵宝。

商有归狠狠喘了两口气。

对，对，他有昆仑当背景，的确不奇怪……他这么大反应才显得反常，惹人疑窦。

李长生托着下巴，满是歆羡之意道：“真好啊，若海前辈就这么跟着有归你走了。灵宝随身，即使不认主，也——”

“你很羡慕么？”若海打量了李长生一眼，“吾记得你。”

李长生一下就全身僵硬住了。

“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外物上。烬灭捉住吾时也充满希望，总以为得了吾就可高枕无忧，衰劫有望，然后呢。”

然后烬灭魔君就在衰劫下死无全尸，只留一座专用来给自己找陪葬的宫殿了。

“说实话，烬灭在吾本体中留下了不少东西。尔等莫非以为那宫殿就是吾之全部？”若海指尖一点，浮生万象图徐徐展开，一卷山水中嵌着芝麻大小的黑色宫殿。

“吾被迫认主烬灭，洞天之物自然任他取用，最后该死的还是要死。你想复仇，或是想做别的什么，都不能将希望放在灵宝之上。就算是灵宝，也得你有足够修为才能驾驭不是么。当你修为足够，灵宝的有或无，对你又有什么很大分别？不客气的说，烬灭当年不强夺吾说不得还能顺利渡劫，反而是吾的存在，才让他自取灭亡。”

若海指尖轻动，泛黄书页卷成的短鞭就随祂动作，在李长生额心敲了好几下。

“功法，丹药，符箓，材料，甚至数不清的低阶法器……吾处应有尽有，可有哪样真正属于你？”

祂手一拍，李长生僵得更厉害——他失去了对除本命法器外所有法器的感应。

祂手再一拍，感应又回来了。

“就是如此。”

“……没有。”李长生喃喃。

“你要什么，今日尽可拿走，存于吾处也是无用。”若海无所谓地说，“吾不介意。”

李长生沉默，良久不语。

·

见气氛有些凝滞，商有归起身道：“来都来了，不如看看这是何处，又有什么物产。长生，想来你应不愿空手而归？”

李长生恍恍惚惚地起身，紧跟在众人身后，也不见他有太多反应。

这是哪里，若海也不知道，一行人便沿着岛屿海岸线行走，观察岛上地形地貌与产出。

这座岛不小，有山有谷，覆盖冰雪的青松翠柏连片。若非冷了些，几乎不像是在极北寒屿这等苦寒之地。

可岛上物产不多，大多都集中在海岸线边，以海中出产的鱼、虾、贝、珊瑚居多。其中有些也能拿来炼丹，经过炮制后可作为符纸符笔符墨原料，总体而言，比较鸡肋。

商有归对着地图找了又找，终于确认他们所处方位：地图上一处偏西南的岛屿，与其他岛屿几乎没有任何连接，很偏僻，一眼望去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要说有什么物产比较丰富，就只有一样冰海元贝，售价高昂，小狐狸爱吃。但这里产出的元贝一来品质虽好但不是顶尖，二来产量不如其他地区，三来位置偏僻难进难出，岛上几乎没有修士活动的痕迹。

李长生和商有归各自下海摸了几个元贝便收手上岸，不打算多做停留。此行虽然才两天不到，他们已经是将能经历的都经历了个遍，齐和山人目的达成，李长生要重新考虑未来道路，商有归修为尽复，方正清更本来就是陪齐和山人一同来的……这极北寒屿似乎没什么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商有归个人则很想尽快将若海送回昆仑，若海留在他手里，烫手。

“这就走了么？”初得自由的若海很是遗憾，“说来这岛心似乎有修士去过，还留下了些有点意思的法器，尔等不去找找么？”

商有归本就没什么兴趣，眼下更是吃一堑长一智，只想跑得越远越好，李长生犹豫片刻，表示还是想看看。

有若海在旁，想来再要出事也难，去也不是不可以……

抱着种种心思，他们在岛上丘陵间七拐八拐，最终在一处偏僻山谷中找到了若海所说之处。

那是处早已破败的竹居，周围布了阵法，不过用以维续阵法的灵石已经枯竭，阵法自然没了效果。

他们推门而入，狭小竹居只分了前后两室，进门是工作间，往后是寝居。寝居中的矮榻灰尘比工作间更厚，一看便知主人甚少在此间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