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则堆满乱七八糟的废弃材料，还有一件成品法器倚着墙。从地板到天花板，角角落落，到处都写着晦涩难懂的符文，像是癔症发作时病人写下的呓语。

齐和山人扫视一遍整个工作间，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便瞥见商有归眼角滚落两行水珠。

三人都被吓了一跳，小狐狸轻轻叫了两声，蓬松的狐狸尾巴左右开弓，将水珠扫去。

“有归？！”被吓到的几人险些就要上来抬手抬脚，将商有归架出房去。

商有归吸了吸鼻子，喃喃：“林师兄竟来过此地……”

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的话让人听不明白，如梦呓般的细语更是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犯了什么病——话又说回来，有个性的修士很多，脑子有问题的修士，倒是不曾听闻。

李长生皱眉，目光在那件法器与商有归间转来转去，沉吟片刻后问：“林师兄……有归你说是‘游医’研究团队里的那位首席，林知途前辈么？”

“游医”问世后，虽然出售回收售后等诸多繁杂琐事都交给了燕云商行去做，但同样会有细心人记得每台舱体后刻有一行小字，正是所有主要研发成员。

李长生在炼器一道上又有天分又肯努力，正是这么一个细心人。

商有归长长叹了一声：“是他，林师兄是我舍友。他……已经陨落了。”

“啊……”

李长生张大了嘴，想不到这样一位厉害的前辈也是说没就没。他以前仔细钻研过“游医”的结构，虽然“游医”只适用凡人和修为不高的修士，但那样精细巧妙的思路却让他很是佩服。

这世上最多的就是凡人与小修士，大修士很厉害没有错，凡人和小修士的命也是命，他幼时就被“游医”救过一命。

众人无言，唯余一声悠长叹息。

许久后齐和山人道：“既然这是有归你师兄的遗物，就由你收拾带走吧。”

商有归鼻翼抽动，将那台迭代改良过许多次的“游医”收进乾坤袋。他也用不上“游医”，这台原型机的归宿，大概在他回山后葬入青冢或是放入高院，永远作为一种纪念。

这个决定没人做出异议，商有归没想到若海不经意一句话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真心实意道谢后，扔出数枚极品灵石重启阵法，打算将破败的竹居封存起来。

还在竹居里转悠的李长生惊呼一声“等等”，匆忙推门而出，不小心掀翻了整张工作台，那些随意摆放的废弃材料就散落一地，整个工作间都变得乱七八糟。

那声音并不悦耳，李长生心头一跳，忙不迭道歉，又转身回去收拾工作台，力求将其恢复原样。商有归淡淡叹了一声，也过去帮忙。

“有归，你看这是什么？”李长生从移开一方墨水早已干涸的砚台下抽出张纸，展开，纸上斑斑墨迹，还有被反复揉搓的折痕，像是在主人心情极度糟糕时被随意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之后又捡了回来，压在砚台下。

上面的字迹被墨痕掩盖不少，几人凑在一起，只能勉强辨认一些。商有归施了个法术，依旧无法复原。

【知途，以……道，亦可为……。只是终……为表而道……里，表里之差，岂可……混……？望你莫……心，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早日回山。】

落款是陆舜，商有归拈着字条，察觉上面有一丝玉剑传书的气息。

·

昆仑早就上下全面覆盖内网与万界通识了，若商有归所料不错，尽管名义上崔琦在研发万界通识一事上居功甚伟，林知途在上面也没少掺和，甚至占了十分重要的地位。万界通识的研究者之一，竟然还在用这种早就被淘汰的传信方式？

来信的陆舜他不算很熟，但也知道她是昆仑自决处首座，在学生间常被称为“会长”。昆仑自决处下辖昆仑高院、琅嬛阁、谒者台、人事处、庶务楼，庶务楼再下设任务处、内务堂、灵囿山、泽圃山、洗墨池——换言之，陆舜有权处置除聆剑宫以外昆仑任何一事务部门的事项。

听起来和大学学生会长差不多，但自决处首座的权力可要大得多，师长不在而发生紧急情况时，自决处首座与聆剑宫首座的命令就处于最高优先级。而据商有归所知，这一代聆剑宫首座夏折枝与陆舜关系相当铁，昆仑在这两人手下不说铁板一块，也不曾发生什么影响内部团结的大事——唯一几件都集中在百来年前，全落在了商有归身上。

随着回忆，商有归想起来，初入昆仑时是林知途接引他上山，而在山门口守着的就是陆舜。他们两人关系似乎一直都很不错，论起来是相差没几届的同代弟子。

然而“与林知途关系不错”的陆舜，有不少字迹都被林知途用墨抹去。在场几人都看得分明，那墨痕绝非偶然沾上，而是刻意涂抹，不然怎么可能在法术下仍不显形？一个阴神期修士的笔迹，可没那么容易被污染。

商有归不知林知途回信没有，他再展开信纸下半截，在边角发现了很有林知途个人风格的潦草字迹。

【为何术不可？界限何在？古有先贤……！】

越往后看，自己越是凌乱，以至于即使没有墨迹商有归也认不出他写了什么。再看背面，是一些常规的演算草稿，大概是对“游医”内置阵法的优化，商有归看得也是半懂。

他看完只是喟叹，有些好奇林知途生前与陆舜发生了什么争执，李长生却仿佛魔怔了一般，口中喃喃什么“术”“道”……又时不时点头，或是摇头。

“长生？”

商有归将纸条与“游医”收到一起，打算将它带给陆舜，他唤了声李长生，打算封锁竹居了。

李长生蓦然抬头，眼中有了神采，像是终于从一场不醒的长梦中醒来。

“有归，我想我知道之后去哪了。”

“……嗯？”

“没什么。”他笑着说，“我们走吧。”

商有归甚是摸不着头脑，不知林知途的遗物点醒了李长生什么。

·

一行人就此离开极北寒屿，分道扬镳。齐和山人已经取得了最重要也最难获取的纯阳灵宝，之后各种辅助外道元神的材料，找起来无非是时间问题。方正清自然是和齐和山人一起走，李长生则在众人出了极北寒屿后与商有归道别，花大价钱借星机阁的远距离传送阵一路南下。

霞举派手没那么长，势力进不了南疆，李长生只要小心一些，玄云子的人找不着他。

商有归猜他是要在南疆修行，积蓄实力，以待有一日重回霞举派为师门复仇。可他什么也说不了，最终只能祝李长生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人与人的缘分至此，此生不知能否再有相见之期。

“他们都走了，你要去哪里？”若海问。

商有归撬开一个冰海元贝，用碧心石火烤数了塞进小狐狸爪中给它当零嘴，想了一会儿后道：“我原本在松原郡一所初学当先生，不过现在和长生一般都在被仇家追杀，一时半会回不去……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带你回昆仑吧，门中有一位师叔祖是通天灵宝根脚，就是不知祂现在是否在学院里。”

若海歪了下头说：“为什么要着急回你的宗门？吾并不急。你有仇家？吾出手替你杀了就是。”

商有归：“……”

这位若海前辈被关了许多年，杀心很盛啊。

他哭笑不得道：“前辈，话不能这么说，杀人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说起来我与长生的仇家实为一人，怎么您愿意替我出手，却不愿帮长生？”

怎么看，李长生都是更需要帮助的那个。

若海风轻云淡地说：“你和他不一样，他的仇应由他亲手去报，吾插手只会坏了他的道心。你若实在想，吾帮一把那小子也不是不可以。”

商有归连连摇头，那还是算了。

李长生这师门血海深仇，合该由他自己亲手了结。毕竟是霞举派内部倾轧，他一个外人可没资格置喙什么。

若海又问：“这里是何方界域，哪个大千世界？吾随那鲲经年辗转迁徙，不闻世事久矣。”

商有归道：“尘虚界域，九州大世界。若海前辈听说过么？”

若海摇头道：“尘虚……不曾听闻，这许多年来，诸天万界是出了新的合道金仙？”

商有归试探着问：“那若海前辈可知道狐族沂桑部的九尾妖圣？”

“曾有一面之缘。”若海说，“吾被烬灭魔君收去前，也有将近十万年不曾听闻有人提及九尾妖圣之名，那位妖圣已失踪多年了。”

商有归简直想笑，不过按若海所说，他这辈分够老，命也够倒霉的！

毕竟某位道君以九尾妖圣的身份行走诸天万界都是百多万年前的旧事，算一算，若海被整整关了九十万年，而那条小鲲也被吸血束缚了九十万年，至今还没成年……洪荒异种先天神兽成长得都慢，慢成小鲲那样，怕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但在若海的观念中，九十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宇宙开辟十多亿年，九十万年算什么？他作为灵宝最不缺的就是寿命，而修炼艰难道途坎坷，虚空宇宙几百万年不出一个新的合道金仙也是再正常不过。

“咳咳。”商有归打断了若海的神游天外，解释道，“九州大世界是清霄道人创造人族的大千世界，不过清霄道人早已成就永恒离开本方宇宙了，现在九州最大的宗门则是昆仑。不才正出身昆仑，门中两位祖师皆为先天金仙，道场则在尘虚天中，不在九州之内。

“前辈您被……迁徙的这九十余万年中，虚空宇宙里出了至少一位后天金仙，四位先天金仙，故而宇宙中的势力，相比您当年熟悉的诸天万界变更了许多。按照位置来说，尘虚界域毗邻上清界域，昆仑亦与上清天交好，与佛门关系就……”

饶是情感淡漠的灵宝，闻言也有些瞠目结舌。

至少五个道祖，其中有四个先天！什么时候合道金仙也跟大白菜一样批发了？

商有归一本正经道：“故而晚辈认为，前辈您先随我一同回昆仑才较为合适。除那位师叔祖外，门中二位祖师同样为先天灵宝出身，或许能帮前辈您尽快恢复修为。”

“不，你这……”用了片刻消化如此震撼的消息，若海反而道，“既然你这么说，吾更要好好瞧瞧，这方大千世界有何奇妙之处，人族诞生的大千世界啊……”

商有归笑意绷不住了。

这位前辈怎么就这么犟呢，非要跟着自己？安心当祂的大能在昆仑颐养天年过舒坦日子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