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这一剑被墙壁吞没,却并非全做了无用功。墙面如水般泛起涟漪,吞噬剑光的同时,泛起几个暗金色的道种文字,在黑底映衬下极不起眼。
齐和山人指着墙惊呼:“不——那是这灵宝的禁制?似乎还是、还是……”
“还是核心禁制。”方正清幽幽道。
简直难以置信,核心禁制是法器最为关键之处,说是要害也不为过,竟被商有归一剑就打得现了形!
尽管那些道种文字难以辨认,又很快便消失了,也是真真切切出现过。他们三人都亲眼见到,做不了假。
商有归笑了一下:“没想到核心竟然在此,确实……这里常人难以想到。”
他正要再出一剑试试,地面竟猛地一震!
原本正在缓慢缩小的宫殿缩小速度刹那间快了十倍不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压缩,并且这速度还在不断加快,怕是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将他们包在里面夹成肉饼。
原本时间尚算充裕,现在这刀是立刻就要落在头上了!
商有归神情一凝,却并不为自己那一剑后悔,喝道:“长生被我打晕在雷池边,山人,劳烦你将他即刻带来,我尝试开启通道——眼下就算是鬼门关,怕是也得去闯一闯!”
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哪怕要死,死法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齐和山人不多迟疑,立刻离开,将还晕着的李长生运回来,其中一来一去也不过呼吸之间,可见宫殿大小缩水之快。
商有归开了“门”,深呼吸。
“诸位,小心了!”
·
他与齐和山人一前一后拖住李长生,白狐在前率先冲出门去,方正清在最后。
待方正清也出了门,那隐秘通道就无声无息关上。他们进入一片无光之域,四处都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酸腐味道。
……哪怕几人都是修士,也忍不住捂上了鼻子。这味道难闻得紧,会让人联想到什么呕吐物……或是胃里尚未消化完的食糜。
嗅觉格外灵敏的白狐发出一声哀鸣。
“长生,醒醒。”商有归立刻封闭嗅觉,掌心无声无息燃起一团碧色火焰,又给李长生后颈来了一下将人打醒。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正在何处?”
商有归往后一靠,摸到的并非冰冷石壁,准确来说,他什么也没摸到。回头,一副泛黄的画卷在空中沉浮,上面依稀画着黑石铸造的宫殿,万古不朽。
这就是那件洞天灵宝的本相?
至于现在他们在哪……
商有归隐隐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商有归盘坐在休留剑上,嗓音压得极低,“你们说,趁这东西进食逃出去,有几成希望?”
大概是在某个大妖兽的肚子里吧,就是不知这妖兽自己知不知道,胃里不仅有洞天灵宝,现在还多了几个香脆可口的修士?
不过这也不重要。
四人轻手轻脚地坐在各自法器上,商有归一手捞住白狐,一手掐灭了碧心石火。
这地方点火,不好说会不会突然发生爆炸。
难怪他当时预感相当糟糕,若无修为傍身,只凭他手里那两支枪是根本不可能从妖兽肚子里逃出的。现在么……总归是几率打了不少。
齐和山人轻叹口气,掌心托起一盏金灯。金灯光芒幽幽暗暗,不算亮堂,也勉强照出一片光明,最要紧的是金灯有光无热,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商有归就借这一点光四处打量,脚下,头顶,都是如出一辙的灰粉色,地下那片灰粉色上有一层薄光,一看便知滑不溜脚站不住人,头顶则在一些地方积起几滴液体,时不时就往下坠落,滑进黑暗深处,带起一点水声。
粘稠的滴答滴答声,让人很不适。
往上往下都深不见底,当然,往下有强腐蚀性的胃液,不谈其他,首选还是从食道离开。
商有归正沉思着,灰粉色的胃壁就开始翻江倒海!胃液都扬起巨浪,正对几人当头拍下,而头顶胃壁也不断分泌出带着一股浓浓酸味的浓稠液体,如雨般落下。
几人仓皇躲闪,也不敢随意动用法器,李长生动作稍慢一步,衣角就被液体蚀去一个缺口,实在是狼狈极了。
更糟糕是,除了“酸雨”,头顶还掉下来一大批鲜活鱼虾,到处挣扎蹦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更是让人无处可躲。
“贫道……我们这样……哎哟!不行!我们得上去!”
商有归掏出一把从宫殿某个倒霉蛋身上摸来的宝石大伞,撑开,勉强护住几人,顶着鱼虾的空隙往上看,艰涩道:“往上这,也上不去吧?哎!大家再缩进来些,它似乎注意到我们了。”
话音未落,打量鱼虾落入酸液中,灰粉色胃壁开始蠕动,更猛烈的翻江倒海随之而来。他们如风雨中的小舟,片刻不得停歇。
一直沉默的李长生开口:“有归,你这样不行。”
他指向还在不断倾倒小鱼小虾的食道,说:“必须要上去,否则它胃里食物只会越来越多,我们也不在有空间躲避。而它进食结束后,食道口就会封闭,胃液真的能淹死我们。而且即使我们能从酸液中侥幸活下来,这种大妖下一次进食或许要在几十几百年后。”
鉴于妖族的悠久寿命,谁敢这么干耗?
万一它吃饱就睡,一睡几千年,他们几个寿元都被消磨光了,那现在死还是活也没有很大区别。
“……上不去吧?”商有归不想说扫兴的话,但鱼虾不停掉落,他们上去也会立刻被冲下来。
“可以。”李长生认真地点头,“这种生活在海中的海族,咽喉食道大多与人族不同,食道中会有两至三处食物无法进入的凹陷,我们可以躲在凹陷中。”
似乎很有理有据。
“交给小生吧。”李长生浑身气质沉稳许多,他搭住商有归执伞的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小生幼年生活在海边,是渔家子,对海中之物应该还算有些了解。”
商有归被说服了,李长生看着不像是想将他们一锅送进妖兽嘴里。
·
一团幽光迎着仍在倾泄的鱼虾海水逆流而上。
整条食道有好几个关口,一个正在胃与食管相连之处,隐约可见一块肌肉不断紧绷,再舒张,压进一波又一波食物。
“吞咽过程中会有一个轻微的停顿,小生修为稍逊,有归,抓住这个时机就靠你了。”
商有归颔首,心中数着数。
一,二,三……
幽光猛然加速!
商有归时机抓得极好,不早不晚没有分毫无差,就要飞入食管之时,食管上却出现一道无形屏障,又将那团幽光弹回胃中!
幽光受阻,猛地晃动起来,那股反冲力太强,饶是众人都有防备,还是好一会儿后才重新站稳。
“怎么!”李长生双眼圆睁,“不,不应该——”
“不是你的错。”商有归紧紧抓住李长生冰凉的手,“是那里。”
水火不侵的画卷被酸液浸没过半,没有分毫被腐蚀的痕迹,商有归在方才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看到,画卷与这海兽的胃隐隐联合形成了一个“场”。尽管他们表面上已经脱离洞天灵宝,实际仍未摆脱洞天灵宝掌控,他们依旧被困在“场”中。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要对抗洞天灵宝上去。
“我,我……”
“不要紧,即使我们杀不了这海兽,损伤不了那灵宝,也可以试试破坏两者之间的联系。”商有归笃定道,“这只海兽对洞天灵宝来说是外物,而洞天灵宝对海兽来说则是吸食它能量的赘余,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从未听说过活物与灵宝融为一体的情况,这就是商有归说这话的底气。这也能解释为何在无人蕴养的情况下,这洞天灵宝还能无数年如一日的稳定运作——只因有这只海兽能源源不断给它吸血。
商有归决定再冒一次险。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商有归低语,“山人,这次有劳你与长生一同掌控方向。”
“你要做什——”
商有归已斩出一道璀璨剑光!
剑光并不斩向洞天灵宝,反而是冲着胃壁下手。它分化成数缕,一半没入酸液中,主动搅起风浪,另一半扎进灰粉色中肉团,痕迹并不明显,却扎得极深。
海兽吃痛,当即剧烈翻滚起来!表现在身体内部,就是胃壁痛得剧烈痉挛,剧烈收缩,酸液在挤压中翻得满天都是。
一行人风雨飘摇,在颠簸中东倒西歪,自然极其难受。商有归也没想到这海兽内部脆弱至此,他一剑就能有如此效果……不过这反而更好,他出剑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要的就是它内部动荡,最终影响到寄生其中的洞天灵宝。
随着海兽胃壁不断收缩震颤,画卷也再不能保持不动如山,它在酸液中晃着,商有归再接再励,又出一剑!
嗡——
难以言喻的低鸣,通过庞大的身躯层层传递进来,众人都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那是海兽在痛苦哀嚎。
喀拉。
虚空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场”破了!
尽管破碎的“场”又以极快速度自我修复着,抵不住商有归出了第三剑。
漫天剑气倾落如雨,画卷来不及稳定下来,就被紧缩的胃壁研磨着,碾压着……两股对撞的力量搅乱了灵气,内部平衡被彻底打乱,一时间难以恢复。
嗡嗡嗡——
海兽哀嚎得更大声了,哪怕只是无心,它巨大的、低沉的声音依然能让几人耳鼻同时一痒,热流顺势涌出。
听觉嗅觉受损,什么声音落在耳中都渺远如世外烟尘,唯有海兽如浪般的痛苦呻吟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