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傻眼了的不只方正清,还有白狐与……身体没醒意识醒了的商有归。
商有归按着感觉要断了的后脖颈坐起身,身边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漆黑。
怀里袖子里哪都摸索过了,连根狐狸毛也找不到。
他的狐狸不见了!
更不必说早就被掉了包的齐和山人、方正清与李长生三人,他把握不准究竟是幻象消失了还是人真的不见了。
目之所及只有黑暗的感觉令人非常不适,商有归伸手摸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终于在几步后看见了一束光,橙红色的光。
这束光是如此暗淡又刺目,商有归眯着眼向光走去,背上不知不觉冒了一身的热汗,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再次开裂,汗珠滚进伤口中,刺得生疼。
很热。
他擦了擦额角,短暂的极热后又是极寒,汗不等流尽就冻成一片冰霜。因地下比地上温暖许多,也没有极北寒屿无处不在的砭骨寒风,商有归穿过雷池衣衫尽毁后没再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只披了几件单衫就足以御寒,彻骨寒意忽而又至,他身上单衫和没有一个样,开裂的伤口展开,纵横交错,如红莲盛放。
极寒与极热交替的地狱中,商有归终于看清了那点橙色光芒的全貌——当他接近时,熊熊烈焰泼天而起,将他困在其中。赤红的火焰热烈异常却没有分毫暖意,然而当商有归试图穿过赤色火焰时,接触到火焰的皮肤又泛起一阵钻心的灼热刺痛。
他被困在了火场中,赤如莲华的火焰既不熄灭,也不扩散,无声地燃烧着,凝视着他。
商有归等了许久,摩挲着指尖那块被火焰烧得黑漆的皮肤,决定再冒一次险。
烧伤,但烧不死他,所以不要紧。
他裹紧衣衫往火中冲去,然而这次,他一动火焰就跟着动,火圈缩小,直指烧到他脚跟,再顺着他衣衫烧上他绽裂的伤口。
痛!
从心脏处迸发的痛楚顷刻间缠住了他,赤红火焰化作无数面冰鉴,每一面都清楚地照出他的模样。
长发,短发,少年时,青年时,欢欣时,悲痛时……
亦有与所爱之人携手时的甜蜜缱绻,有将商业对手斗倒时的意气风发,有杀人时血溅满身的冷酷凉薄。
【此为尔业。】无声的声音说。
红莲业火以业力为燃料,商有归心中已然明晰。
不烧去业力,便不能受这传承。然而此时他已无路可退,红莲业火不烧尽业力,绝不会熄灭。
他放下一切业,或是被红莲业火烧死在这,没有第三种选择。
商有归不自觉退了一步,业火烧得更厉害,他身上冷意越发强烈,而双眼视线已渐渐模糊。
咣当!
虚空中掉下一物,分明脚下什么也没有,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什么?
商有归眯着眼,从烈火中摸出一样说不清软硬的东西。
那也是一面镜子,镜面像是蒙着层薄雾,雾蒙蒙什么也照不清楚,入手冰凉,却不冷。
正是他许多年前炼制的秘宝“心镜”。
心镜似是感知到他心绪,轻轻晃动,化为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如雾气般的微渺光芒。这萤光照破业火红莲,商有归心口随之迸发出一道微光,与心镜之光融为一体。
它游移不定,似乎想给商有归指出一条路来,又不知究竟该指向何处。
商有归忍痛托起心灯,红莲业火幻化的镜中依然演着他曾经的悲欢离。徘徊不定的微光无法将业火全部驱散,游移片刻后又重新钻回了商有归心口。
他摸了摸好像顷刻被填满的心口,眼前蓦然一黑。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黑,而是什么也没有。
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业火红莲无处燃起。
·
心灯的光芒大盛,在光中他飘起来,仿佛一个尚未脱离母腹的婴儿,蜷缩成虾子模样。
他感到久违的宁静,温暖与柔软将他围住。再然后,一切感官外缘断绝,来自身体内部的感知也消失。
呼吸与心跳停止,再无内外景的界限,但这并不是死的感觉,而是什么也没有。
再也没有光与暗动与静之分,所有相对的区别不再是区别。这样无明无暗无动无静的状态本该让人恐惧,但商有归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我”也消失了。
不仅失去了作为实体的身体与神魂,连形状与概念同样不存。他变得无边无际,无始无终,在有与无之后,是连“有无”都不存在的“空”。
永绝人间迹,而与山海同。
或者用一位已经证道永恒离去的道主之言——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谓之坐忘。
坐忘者,无我。
既然无我,自然无业。
·
心灯原本柔和的光芒变得格外炽烈,它将商有归从永恒的无我坐忘之境拉回,因为没了目标而熄灭的红莲业火复又燃起,一声剑鸣响彻黑暗虚空——
商有归持剑将业火劈开,心镜之光熠熠生辉。
真空之劫空的不是法力修为,等心也空了,法力自然回归。
只是有不少修士在坐忘的空境中再也找不回我,那就真与“山海同”了。中品、下品金丹心性不足,这一关须有丹药等外力辅助才能度过,上品金丹水磨功夫磨时间就行,商有归可以说是不巧也可以说是巧合,这见鬼的第三关配合他的心镜,提前将这一关过了,也勉强能算一件好事。
商有归抚剑,法力充盈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好事临头,他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业火被劈散,商有归又出一剑,温柔却狂暴的风将虚空整个斩破。
他落入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中,蓬松的狐尾卷起他,白狐欢喜地嘤嘤叫着,舌头时不时舔舔商有归手腕颈窝。
“……不要撒娇。”商有归推开白狐,四下张望,“这是哪里?”
白狐摇摇脑袋,示意它不知道。
两只耳朵与狐狸尾巴都沮丧地垂下,商有归又不得不摸摸它耳根,轻声安抚:“没事,没有路就找一条路。我想想……”
狐狸尾巴一卷,将商有归甩到背上,商有归摸着下巴思索片刻,伸手捂住白狐的双眼。
“呜?”
“跑!”商有归说,“没事,听我的,跑!”
失去了视线的白狐四足发力,猛然往前一冲。
豁然开朗。
商有归一笑,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们还在原地,那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台阶之上站着。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往深处走,其实当他们踏入台阶的那一刻,所谓“第三关考验”已经开启。
而空荡的正殿如今已经换了副模样。
高踞的座椅前是一汪雷池,雷池中沉着件灵光湛然的灵宝,座椅上有一团明光闪烁,其中隐约有个竹简的轮廓。
传承与灵宝,都在此处。而齐和山人与李长生,还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不知何时会醒,方正清站着,半睁着眼,正在原地踏步,一副似醒非醒之态,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清醒了。
商有归无意取走灵宝,更无意去拿传承,他环顾四周,宫殿角落中散落着成堆白骨,边上不乏什么乾坤袋,法器,符箓,丹药……各种物事。
其中几具白骨上还有陈年旧伤,伤痕至今不曾淡去,可见当时经历了何等可怕的一场鏖战。
或许正与自己一样,以为所有人都不过是被刻意营造出的虚假幻象,最终在无止尽的杀戮中走向终结。
这就是第三关的险恶之处,谁能分清这一切究竟是真与假呢?而会来这种地方的修士大多心有所求有所念,有所求就有空子可钻,只要那么轻轻一勾……
让修士迷失其中是一件说不上简单,但也不是很难的工作。
心中没有太多想法的修士则很快就能走出来,可他们通常根本不会进来。方正清与小狐狸出现在这里,根本就是偶然中的偶然,意外中的意外。
商有归想了想,总归不能白来一趟,便过去翻检那些尸骨。能找到类似弟子令等证明身份之物的收拢放一堆,找不到的再放一堆,乾坤袋里功法典籍之类全都略过,适合小狐狸吃的灵果等,若还新鲜就拿走,不新鲜的就原样放着,法器同样如此处理。
几次分下来后,商有归手里两个储物袋就装的半满,能找到师门来历的他之后会送回,找不到的则在离开后就地掩埋。修士不拘葬身之处,极北寒屿少有人踏足,埋葬在此,想必也能得个清净了。
思及此处,商有归不由自嘲一笑。修士死后或是魂魄进入轮回,或是干脆魂飞魄散,总之尸骨葬于何处已经是无所谓之事,他此举……也算多管闲事吧!
不过是给生者的一点念想与安慰而已。
话虽如此,他动作却不曾停下。
待他终于将殿中所有尸骨都整理清楚后,方正清终于醒了,随后才是齐和山人,最后是李长生。
齐和山人不断揉着额角,似乎很是头痛,而李长生则眼神迷茫,不知后来他又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