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触及商有归时,他先是躲闪了一下,然后才敢直视商有归。
“还好贫道已经过了真空天劫,又有正清在旁,不然怕是要栽在这里……有归你竟破劫了?啊,那也算是因祸得福。李道友,你还好吧?”
李长生脸上写着他不怎么好,他梗着脖子抿唇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商道友……有归……对不起。”
商有归一愣,旋即道:“不算什么,就算要找个有错的,也是这鬼地方,这位前辈布置的阵法幻境险恶,不是你的错。莫说你,难道我就有多光明磊落么?”
这种事要追究下去那简直没完没了,商有归并不打算将精力花在这等无所谓之事上。
那个对自己发难的李长生是真的李长生么?难说。
“你的传承,还有山人你寻找的纯阳灵宝。”商有归指了指雷池与高座,“我都没动。正清,你看看这里有哪些是你要的。”
他拿着乾坤袋去找方正清了,这么多死在这里的修士留下的资源他一个人也用不了,既然李长生与齐和山人拿了最大头的好处,险些将自己搭进来的方正清自然也该有所收获。
方正清完全在状况外,随意拿了些不痛不痒的法器与丹药、材料就收手了,相当克制。
商有归原本想说些什么,可方正清本就是欲望浅薄之人,来这一趟他也根本没想要得到什么,纯粹是为了朋友而来。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一直在幻境中保持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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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和山人去收灵宝,李长生去取传承,商有归自行分拣着遗产查看有哪些适合方正清,小狐狸啃着充当零嘴的灵果,方正清调息疗伤……四人各做各的事,宫殿内十分安静,这份安静却在陡然间被李长生一声大喊打破。
商有归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前去查看,只见李长生面色惨白,手里托着传承,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总之非常难以言说。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本就茫然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无措。
“长生?”
“有归,你看。”李长生一脚轻一脚重,跌跌撞撞地走向商有归,走到一半就癫狂地笑起来,“我们都被骗了,哈哈!今天我们谁也走不出去!”
商有归接过传承没看,先对着李长生后脖颈一劈,把人劈晕了才叫齐和山人与方正清一起来琢磨。
只看了几眼,商有归顿时清楚了李长生为何有如此情态,这传承简直可谓……
阴险恶毒到了极点。
功法不是不能改变,商有归就转修过一次功法,不过通常情况下,金丹期前转修才比较容易。金丹本身就是必须坚定道路才能成就的境界,能成就上品金丹,往往就说明修士本人对他自身修行的功法、要走的道路有一个清晰认知,并且坚定了要继续的想法。
金丹期后要转修不能说是天方夜谭,也只能说少之又少,这种转修还大多发生在修士自觉走错了道路,散功转世的情况下。与其说是转修,不如说重修更合适些。总的来说,想活着并且维持现有修为就转修,往往要符合好几个严苛条件才能实现。
功法道路必须符合修士心性自不必说,必须得有走这条道路这本功法的大能以大神通大法力为转修者洗刷、重塑根基,又或是大能将其封印为一种秘术或秘宝,进行灌顶后同样能达到效果。
真心想要留下传承的大能,定会在传承中留下能为接受传承者重塑根基的秘术,然而他们手中这传承的恶毒之处正在于,除了功法本身,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功法的根基还是先天毁灭大道,与李长生原本所修功法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说,与他心性也不合,要转修绝无半点成功之理。
石碑上写什么“欲为本尊寻一传承之人”,根本就是信口开河,留下传承之人根本就没想过什么传承,只是想要玩弄人心。
更恶毒的还在后面。
若不接受传承,最后便会困死在这座地下宫殿中陪他一同长眠。以天仙真君的能耐——哪怕他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要对付他们这些小修士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字字诛心。
商有归苦中作乐地想到,先将人心中希望毁灭,再将人的精神毁灭,最后将肉身毁灭……倒也很符合先天毁灭大道的精神。
其实不论李长生拿不拿传承,横竖都是一个死而已。从他们踏进这个洞窟开始,死亡几乎就是注定的命运。
这座宫殿更不是什么遗产,只是那位上古修士安放自己古往今来无数“陪葬品”之地而已。
商有归看得烦闷,将那竹简一把扔进雷池中。须臾,竹简又漂浮起来,自动回归高座之上,丝毫无损,仿佛在嘲笑他们一路做的无用功。
之前一路所有给予的希望,都是为了让绝望来临得更为强烈,让毁灭来临时更为盛大。
最受打击之人自然是李长生,他想扑进雷池中,他想走入高台上……然而事实告诉他一切不过都是他的妄想。
他的努力全是徒劳,他险死还生,最终求得一场虚无。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走出第三关的业火,没人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长生!”
商有归一把扯住李长生左肩,他比李长生整整高出一个境界,轻易就将李长生拉回:“你清醒些!他说没有路就没有吗!他早就死了!他做不到算无遗策!”
透明水珠从李长生下颔滚落,在地面洇出一个深色小点。
“有归,放下我吧……对不起。”他反反复复道歉,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仿佛一个肉麻袋。
哪怕商有归狠狠给他一拳,他也只会更小声地道歉。
商有归这时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个,齐和山人与方正清都在无奈之下分头去找出路了,只有李长生彻底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希望。
只怕一松手,李长生就会跳雷池自尽。
实在受不了的商有归干脆松手,直接出剑教李长生做人。
“我很遗憾我的剑竟然有一天用在你身上。”商有归剑上“休留”二字闪着光,他说,“我也很遗憾你遇到了这种事,之后你再要死要活我也管不了你,但至少现在你还不是一无所有——有谁是一路顺遂的么?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类似的事太多了,就因为这一次,你要放弃么。当然我作为外人没有立场指责你,你自便吧。”
他累了。
不过走之前他将李长生打到暂时起不了身,一时半会没法跳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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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顺着记忆找到石碑上记载的秘密通道,出乎意料,通道还在,那种糟糕的感觉也还在。不过相比上一次,那感觉似乎又没那么糟糕了。
要试试看么?
商有归拿不准主意。
齐和山人与方正清搜查一圈回来,都是摇头,一无所获。
进来的甬道被蕴满雷电的冰海水堵住,他们敢原路返回就能尝试被电死的滋味。短暂雷击还能承受,长时间泡在里面任谁也受不了。
至于现场炼制能抵御雷霆的法器更是天方夜谭,来不及了。
“有归,有件事贫道必须要说。”齐和山人擦擦额角冷汗,快速道,“这里恐怕不止一件灵宝,也不只有幻阵——整个宫殿正在缩小。”
这种缩小的幅度并不明显,但真实存在。它像是悬挂在众人头上的沙漏,每一粒沙子落下,都是死亡到来的脚步。
按照眼下的速度,他们大概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齐和山人猜测这大约是种空间阵法,阵法规模不小,但他找不到究竟布置在了哪里,也找不到作为阵法中枢的灵宝。什么也找不到,自然没法破开这个阵法中止进程。
商有归眉头拧起,想到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就是宫殿本身?它本身就是一件洞天灵宝,我们正在它内部……这样自然不论山人你与正清怎么找,都是找不到的。”
齐和山人与方正清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商有归这推论相当合理。但若真是这般,也就意味着他们确实可以做好等死的准备了。
洞天类法器相当罕见,也是各类法器中最棘手最麻烦的那种,它几乎没有任何攻击能力,或者说,它的攻击能力就是它本身。
它能将人困在洞天世界之中,除非被困者比灵宝与灵宝之主高出一个境界以上,否则几乎无法从内突破,被困在里面的修士则完全是洞天之主可以随意拿捏的玩物,哪怕修为同阶又如何?抵不住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从外突破倒是容易些,可外面哪有人能将他们放出来?洞天本身就有一大特性,可以隔绝内外联系,商有归的万界通识根本收不到外界信号,也连不进内网。洞天与小千世界均是如此,洞天类法器基本都是取自然存在的洞天和小千,更是将这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思及此处,齐和山人道:“有归,贫道多年前可是赠予你一道令牌?那正是小千世界之门,或许你作为小千之主,可运用小千世界之力将此方破开。”
方正清双眼一亮,此法可行!
商有归却摇头道:“说来也巧——那小千世界正是数万年前我家掌门创造的一方世界,后来不知怎么又遗失了,最后经由山人你落在我手中,我便将其转交回了掌门手里。”
其中弯弯绕绕曲折之处,则不必与齐和山人详叙。
齐和山人与方正清脸色肉眼可见地再次灰败下去,以小千之力破开洞天,是最可行的法子。然而这条出路如今被告知早就堵上了,其中心绪大起大落,难以言述。
商有归摸着那处并不明显的出口,轻声说:“是又如何,这么多年下来,品质再好的洞天法宝无人蕴养,又要维持开启运转,损耗定然不小,只要其中出现一丝纰漏,就是我们的机会。山人,你觉得这会是幻形灵宝么?”
纯阳灵宝就对应元神第一劫,渡过劫后法器阴气尽去,灵性会高不少,也就有了产生法器元灵的基础。但这种灵性十分脆弱,也不完整,要到第二劫苦海天劫后才会蕴养完全,可以幻化人形,故称“幻形”。若无主人蕴养,只靠法器自身,灵性增长必定缓慢,渡劫间隔至少以十万年为计。
他们所处的这个洞天灵宝不仅没有主人蕴养,还要遵循主人留下的遗命,时不时就要开启,只有损耗而无补入,成长速度更是慢上加慢。莫看这位心思险恶的前辈大能已是天仙真君,实际上,大多数真君手里都没几件通天灵宝,还在用着幻形灵宝,甚至纯阳灵宝。
原因也简单,灵宝开智后未必还未愿意认一位主人。而且即使有主人蕴养,灵宝的成长速度相对人也太慢,进阶成功率还只低不高,培养不算是划算买卖,反正大多数时候自家本命灵宝也够用了。
齐和山人沉吟片刻道:“不像。幻形灵宝的灵性绝不只到这个程度。”
“这就是了。”商有归拊掌,目光不断四处打量,“无人操纵,只凭本能运转的灵宝……你说若是它的灵禁或仙禁被破坏哪怕一丁点儿,不会对其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么?”
“话虽是这么说……”
齐和山人尚在迟疑,商有归已一剑刺出,斩破宫殿黢黑光滑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