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崖拎起那只跟着一起被丢出来的乾坤袋,里面全是一些琐碎之物。小狐狸的身家大多放在它颈间金铃中,还有极少部分零零散散的,商有归都单独拿了一只乾坤袋守在一起。雪崖再仔细一翻,里面还有一根玉简,记载的全是小狐狸的种种喜好与习惯,简直称得上巨细靡遗。
系统没给小狐狸分半个眼神,在结界外跳来跳去,却怎么多进不去,无奈之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了头:“道君……”
雪崖没说什么,只一屈指将它整个扔进结界,随后抬手,无声无息间布下数重阵法,将这一间小舍重重保护起来——尽管也有阵法守护,但寝室终究不是什么闭关的好地方。
常人突破,不是找专用于闭关的静室,就是要在自家洞府内设下重重禁制。昆仑专设有来供学生来不及布置时使用的闭关室,只是眼下实在太过仓促,就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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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此时正是在极度煎熬之中,系统进去给他守关,眼看他水深火热,却插不上半点手。
阴神者,离魂出窍沟通天地,内外交感而生风邪。进阶金丹后将种种力量融合,克服天劫之力成功让神魂离体,就算晋入了阴神期。
然而这自外而来的“风邪外客”表现形式不一而足,系统心中忖度,商有归劫数来得快而迅猛,这最后余下的天劫之力,怕是全都要落在法力魂魄相合这道坎上。
凶险至极。
说是守关,他也只能帮助调和一二暴虐的天地灵气,在冲关失败时将商有归捞出……呸!
这话可说不得。
重重阵法守护下,灵气依旧聚集起来,远看如云,近看几乎形成一个漏斗。过于浓稠的灵气不断灌涌入商有归四肢百骸,这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修士修为并不全取决于法力,对于一个合格修士来说,控制力的重要性远胜法力多寡。法力不多不少够用就行,能如臂使指才是万金难得,斗法之时,突破之时,这一点控制力的差距就能造成天差地别的后果。
商有归进阶不足十年,寻常修士还在积攒“不多不少刚好够用”的法力,到他身上,天劫之力已经换着法来了一遍。若说他的掌控力还在及格线上的话,法力就完全不太够了。而此时灵气受他神魂牵引倒灌进来,暴虐的灵气伤不了他,补足了所缺的那部分,却将他的控制力也一并拉扯了下来!
操控原来数量双倍的灵气,需要的控制力可是成倍不止!
最好的结果是商有归能压制肉身自发吸纳灵气的速度,同时心分二用控制体内法力与神魂之力转化,最后在磨合中将几种力量结合,他趁着这一口气进阶阴神。
最坏的下场则是商有归完全无法控制体内失控的灵气,无法将之全部转化为自己的法力,更无法操纵他们,进阶失败,魂飞魄散!
系统心急如焚。
他能教商有归的有很多,能为商有归做的事也有很多,可更多是他教不了、来不及教的,有更多是他没法做,不能干涉的。
这一关只有商有归自己能渡,成与不成,都只看他能否坚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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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浑然不觉系统又被扔了进来,他双目紧闭,神魂一边沟通外界灵气,以尽可能柔和的方式将暴乱灵气接引入体,另一边又要安抚原本自成循环,却被外来灵气打破秩序的固有力量。
二者相遇,仿佛火遇冰,在商有归的身体内剑拔弩张,几乎要一点就炸。
天地灵气并非好相与之物,它们自由散漫。在身体之外时这种特性难以察觉的,一旦进入人体,在过于狭小的空间中就会立刻暴露出难以控制的本性。
修士吸收天地灵气时一次不能吸收太多,因为过于狂暴的灵气会从内而外将修士撕成碎片,只有慢慢控制,同化为法力后,才能继续接引灵气。就算是经过炼制,灵气变得柔和的丹药也不能多吃,因为一旦修士控制力不足,尚未被完全同化的灵气同样是不稳定因素,会在某一日让修士尝到苦头。
商有归曾经常用暴乱灵气对敌,如今是真真切切要用自己的肉身经脉去硬扛灵气的肆虐。炼气期进入筑基期的最后一步就是接引一丝灵气入体,痛苦自不必说,而他如今所承受的,远胜过去百倍、千倍!
皮肤寸寸皲裂,深红血肉如冰花绽放,转眼就将他身下素白床单洇得湿透,晕开一片鲜红。
他在无尽灵气冲刷的砭骨痛苦中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心念一动,玉镯中飞出只白玉瓷瓶,被灵气流吹得微晃,丹药撞壁,叮当作响。
几颗浑圆丹药滚出瓶来,指尖大小,表面光滑,青色外皮上生着流畅的火焰丹纹,正是他曾经炼制过的许多锻体丹药中的一种。他看也不看一眼,张口将几颗丹药一并吞下。皲裂的皮肤稍有收敛,至于服下锻体丹药后的痛楚,在灵气冲刷的痛下则根本不值一提。
痛到这个程度,商有归也根本不在乎再痛一些了。
药力发散,被灵气冲刷后其实根本不能发挥多少作用,但仅是发挥的那一丁点儿作用,让商有归抓住了第二缕生机。
他艰难抬起手指,勾勒出几个简单的文字,布下一个再简陋不过的阵法。阵法很小,仅能将他周身覆盖住,然后开始艰涩的运转,隔绝一部分汹涌而来的灵气。
这其实是最简单的聚灵阵的逆用。不少修士嗑不起丹药,又嫌灵气环境不好,就会以聚灵阵进行短暂改善。商有归以前想出逆用的法门,不是嫌弃灵气太浓郁,而是要将一部分难以固摄的灵气与随时都在散失的药力困住,以达成最大利用率。
总之,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阵法会被他用来做这种事,不过效果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毕竟阵法结构简陋是简陋,却真真实实给他挡住了一部分灵气,隔绝内外环境……就是不知能坚持多久。
商有归呼出一口淡粉色的雾,指尖再动,阵法外再套阵法,结结实实布置了好几层,这才稍微放下心,开始尽全力调动神魂之力,同化已进入体内的灵气。
而一边紧紧绷着心弦的系统也被商有归点醒一般,迅速有了行动方向。他长出一口气后再布下一重阵法,隔绝过于稠密的灵气,紧接着,一块又一块的极品灵石在他手中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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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不知岁月,七十年弹指而过。
昆仑学子们早已习惯头顶那个不大却持续了七十年的灵气漩涡,而每一届的新进学子在被学长学姐们教育“观瞻”一番后,也学会了敬而远之——并在修行不顺时来看一眼作为激励。
那可是一位闭关……或是说进阶持续了七十年的前辈!进阶不稀奇,可能引起天象变化,尤其是持久的天象变化,那就很稀奇了。毕竟昆仑学子修为最高不过阴神期,踏过生死玄关成就元神后自动脱离学子身份,届时修士没了寿元桎梏,渡劫所需时间往往也会很长……
而出于种种顾虑,他们通常不会在学院内突破,以免造成什么影响。就算在学院中,渡劫天象也会被数重手段遮掩,他们这些小弟子可看不见!
至于进阶的这位到底是谁,还要多久才能成功进阶,到底能否进阶……则成了众多昆仑弟子茶余饭后最热衷的闲聊话题之一,时不时就能在内网看见一个陈年老帖被顶上来——内容多半是渡劫天象又有了什么变化。
这一日,昆仑难得下雪,阳光不算晴好,两个金丹弟子御器飞过,其中一身披锦袍之人道:“听说了么,七十余年前出去的那一批师兄师姐要回来了!”
另一身着蓝衣者反问:“七十年前……那一批?你哪听来的消息,他们在其他大千世界,万界通识与内网不通!还是你家有元神真人长辈,能看见其他大千世界的万界通识?”
锦袍人分外不屑:“我自有我的路子,除了万界通识,难倒就没有其他消息渠道么,嘁。”
“说来我一直不大想的明白,学院怎么要做这好人,无端将万界通识的技术送出去……再有什么好处,能比得上万界通识本身?”蓝衣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你就不懂了,那一批出去的师兄师姐们,我听说有好些金丹顺利进阶阴神期了!况且不跟着学院出去,也早晚要离山历练,不如去其他大千世界走一遭,还能捞些油水。”
“滚你的吧!走的那批师兄师姐中金丹本就不多,还全是上品金丹,上品金丹进阶阴神,不原本就是顺风顺水之事?”蓝衣人笑骂一声。
“非也非也,我听闻,还有四个积年阴神踏过生死玄关了!那可是元神真人啊!”
“四个?!你诓我不成!学院这七十余年里,可是一个成功的都没有啊……”
“嘿,七十多年,你别说跨过生死玄关成就元神了,那不还有一位么,进阶阴神竟能耗费七十余年。哪怕用了丹药,也没有僵持这么久的吧……要我说,不死不活这么吊着,还不如早早放弃了,这可是白给人看了七十多年笑话,学院竟还有如此不堪的……”
“废物”二字尚未出口,蓝衣人拧紧了眉肃然道:“俊驰兄你嘴上还是——能坚持七十余年,尽管不知那是哪位师兄师姐,可这心性岂非常人能比?愚弟自知是没有这般毅力,进境神速的天才固然叫人崇敬,可世上是天才少,常人多,是你能称为天才,还是我能?若以天才论人,今日昆仑又何来你我立足之地。”
“嘁,你倒是较真……”
蓝衣人还欲再言,瞳孔骤然放大,惊声道:“你看!灵云散了!他……进阶了!”
远处,集聚成云的灵气猛然散开,卷起一阵鼓荡疾风,吹乱了两人衣袍襟袖,迷了两人眼。
蓝衣人才睁开一点眼皮,就见一道白影飘然而过,转眼就消失无踪,只留下不冷不热的声音:“近年入学的学生不思修行,只知在背后嘴碎,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两人:“……”
这是哪位前辈看不顺眼来仗义执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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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影停在灵气溃散之处,驻足良久。
一只半透明阴魂自灵气中飘出,只在外界停留须臾就立刻缩回,似乎承受不住昆仑的天光——尽管今日昆仑满山落雪,其实并无多少光亮。
灵气彻底散去,良久后依旧无人从山巅那间小室中走出。雪崖轻叹一声,指间微动,静谧无声中,围绕小室展开的层层禁制、阵法纷纷散去,小室被挪回兑泽楼,分开已久的两室又重新并为一间。
商有归突破阴神,却似乎没有出关的打算。尘封日久的静室门始终没有亮起,雪崖又等了许久,终是不再多留,负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