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挑了挑眉。
掌门这一脉门下法嗣不丰,已故的山长碧崖生前倒收有八个弟子,不过六个折在了妄心天劫中,最终寿元耗尽而死。还有两个虽然成就元神,却又分别陨落在第一、第二次天劫之下。后来山长似是也熄了收徒的心思,专心培养学院弟子,与他那些个早死徒弟留下的徒孙。
青崖剑君比较一言难尽,首徒被他亲手清理门户,游先生是他多年后另收的小徒弟,至今未再有第三个修士能入他老人家法眼……看那架势,日后怕是也不会有了。
师兄妹四人中最小的紫崖真人忙于学院事务,膝下也无弟子,这勉强还说得过去。最离奇的是,活了百来万年、自带数量不菲同族的齐物道君同样没有个弟子后辈!
鉴于齐物道君活得实在太久,商有归没法考证他到底是真没有还是全死完了,反正现在是绝对没有。
半步金仙没有徒弟,可以说是很诡异的事。不谈什么道统传承,许多大能都会在徒弟身上试验自己推演出的功法,这也不能说什么“缺德”,你情我愿的事,而且大能有的是办法纠正修岔功法的问题,再不济,转世能解决九成九的问题。
龙女转头,带着些难以察觉的的惊异之色瞧了雪崖两眼。
雪崖丢下一句仿佛惊天霹雳的话后也不催商有归,只是两根手指慢慢敲着花梨木桌,茶室中一时寂静无声。
商有归安静地坐着,片刻后摘下挂在自己身上的小狐狸,两只手捧着问:“道君,你是不是想收涂山为徒?”
雪崖:“……”
他翘起嘴角,被商有归气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商有归仿佛没看见雪崖神色一般,淡然自若地说:“涂山是您同族后辈,您这么想也并无什么可怪,不过道君您不必以弟子当借口,弟子又不能给它做主,愿不愿意,还是要看它,反正弟子也没与它立下什么契约——”
“呜呜!”小狐狸挥着狐狸爪子,虚虚在空中扒拉了两下,翻身跳回商有归脖颈处,被商有归一番话吓呆了。
一直淡定敲桌的雪崖抿紧了唇,敲桌的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不过涂山似乎不太愿意的样子……”
龙女装都不装了,“呵”的一下轻笑出声。
“你真是……”雪崖金瞳凝视商有归片刻,摇了摇头,对笑个不停的龙女道,“多谢龙女你款待,我这便带着不肖徒回去了。”
商有归:“……”
等等等等,自己半个字都没说,就已经被安上“不肖徒”这个头衔了么?
龙女收敛笑意,端方道:“回云岫?”
“不,回昆仑,云岫那边我调去身外化身即可。”
“不担心出事?”龙女问。
雪崖似笑非笑看了龙女一眼:“会不会出事,难倒龙女你不比我更清楚?这百味茶从何得来?”
“越道长……呵呵。这是越道长的意思,我可什么也没说。”
“龙女你向来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雪崖道,“借传送阵一用。”
“早就备着了。既然如此,恕我不远送。”
“好说。”雪崖卷起商有归,“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茶室重新安静下来,只留龙女道君一人。烹茶的灵火“噼剥”跳着,她静坐片刻,俶尔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汤色清碧的茶水,旋即一饮而尽。
·
从万象宫入星机阁,再从星机阁的跨界传送阵出发,须臾的眩晕后竟就回到了九州大世界。这是唯有金仙道祖才能布置的大手笔,毕竟寻常传送阵只能在一界中进行传送,而从周天星辰界至九州大世界,又何止几千个大千世界的区隔。
若当时落在其他大千世界,想快速回到九州——还要带上一个商有归,饶是雪崖,也颇觉有些棘手。只有紫光夫人的地界,因要与各个大千世界做生意,跨界传送阵开得四通八达,往各个界域都去得。
星机阁的管事们显然极有眼色,没上来问从传送阵中走出的人是谁,甚至就像是什么也没感应到一样各做各的事,任由雪崖带着商有归大摇大摆走出星机阁大门。
出来正是九方城,就在昆仑玄境不远。商有归几年不曾踏足九方城,街上繁华更胜往昔:
街上广告打得更夸张,制作也更大手笔了。
那广告风格商有归一看就知道是燕云商行与昆仑留影社一同弄出来的手笔,不过现在广告上主推的热销货已不是出自他手的丹药,而是数年前西荒百蛊海妖作乱时才问世的移动治疗仓“游医”。
不过离开寥寥数年,竟有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之感。
腕上玉镯回到九州后自动连接万界通识信号,开始阵阵发烫,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不少人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可他此时却顾不上许多了,他的身体接触到九州的灵气,似乎意识到回归熟悉环境的经脉开始舒展,自发吸纳起来。修炼了许多年的身体下意识反应中自然而然运转起周天循环,神魂之力极速膨胀,神识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扩张,法力如满盈的湖水,在几个循环间就已溢出,冲击起经脉与神魂!
胸口碧珠莹莹发着光,商有归眼前一切景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朦胧,天与地的界限不再分明,神魂几乎要挣脱身体束缚而去!
“有归!”
身躯一直被放在玉镯中的系统吓了一跳,猛然回到身躯中蹦出来扶住商有归,灵气不受控制地向他涌去,几乎形成一个小小漩涡。
凡人或是修为不高的修士体会尚不明显,可不少筑基以上的修士已经将目光转了过来——灵气变化太过明显,他们想忽视也难。
商有归艰难地抬起胳膊,哪怕有衣裳蔽体,哪怕只是一阵极其细小的风,一次极其轻微的触碰,依然让他觉得全身如有刀刮——锋利无比的刀将他皮肉一道一道切开,深至骨骼,既痛且麻又痒,经不起一丁点儿刺激。
这不是肉身的触觉,而是来自神魂。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才进阶金丹十年不到,自己竟然又有了进阶的苗头!
这才十年不到!
金丹期内并无劫数,也没有小境界之分。修士晋入金丹期后,就是要不断地积蓄法力、打磨神魂,将修炼出的法力、神魂之力、剑气等等力量凝练合一,再不分彼此,再寻找内外交感、神魂出体的那道关隘,渡过风邪劫后成就阴神。
因为上品金丹完全是靠自身进阶,并未借用丹药等外力,故而这些力量本是同源一体,没有太多阻止它们融合的“杂质”,这才有上品金丹进阶阴神水到渠成之说。
而用丹药、妖兽内丹证得的金丹,因是用了外力,获得的力量总有隔阂。中品金丹尚能再借丹药之力强行融合力量成就阴神,而妖兽内丹之力与修士本身的法力神魂差异隔阂实在太大,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了。
正常而言,进阶十年的上品金丹宗师都还在打磨法力神魂的阶段,他一身法术剑术都未修炼上去,神魂更是连连受创,凭什么能平平安安踏过那条坎,顺利神魂离体证入阴神期?
“松手……”他咬牙吐出两个极轻的音,伸手一招,休留剑自丹田呼啸而出,层层剑气将他护住,载着他飞向昆仑。
当日值守昆仑山门的学生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剑光就已冲入昆仑结界,随后赶来的方是素衣玄氅的雪崖,那学生忙不迭向雪崖行礼:“见过雪崖先生……咦?”
雪崖随意摆了摆手,也一步踏入山门,紧随商有归而去。
商有归什么也来不及想,指挥休留剑冲回兑泽楼,他的寝室。房间里落了一层薄灰,显然久未有人居住。
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无关之事,心随念动,属于他的那半间房结界升起,要将内外封闭。封闭前那一瞬他猛然摘下小狐狸与一只乾坤袋,疾声道:“去找道君!”
小狐狸四爪在空中一翻想跑回去,结结实实在结界上撞了一记,鼻头撞得通红,狐吻中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
温暖干燥的手在它两耳间抚过,紧随而来的雪崖轻声说:“他要闭关,时间不定,是怕自己顾不上你甚至伤了你……你也该体谅他些。”
“呜嘤……”
小狐狸两只耳朵耷拉下来,被雪崖捏着后颈提起。
“你也该回来了。”
“呜!”
“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他,等他出关。”
小狐狸恹恹地挥了下爪子,趴在雪崖肩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