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好了？”雪崖洒金扇扇骨转动，轻敲了敲商有归手腕。

商有归摇头：“……方才好像能看清些什么了，一转头又什么也看不清了。”

雪崖又伸手给商有归摸脉，还是什么也没瞧出来，只得说：“在慢慢恢复就是好事，说不得出了幽泉就能看见了。”

“或许吧。”商有归意兴阑珊，丝毫不顾被捂了嘴只能“呜呜呜呜”惨叫的系统死活。

倒是小狐狸在通道中能出来喘口气，它绕着商有归肩颈转了两圈，最后躺回颈项处，狐狸脑袋连同两只耳朵轻轻蹭着商有归下巴，口中发出低低的狐鸣。

“你当他的眼睛？”

“嘤！”

雪崖顺着狐狸尾巴摸了好几下，笑道：“怎么你倒像是咒他眼睛永远好不了一般？”

小狐狸尾巴一甩，气呼呼溜走了。

商有归漫不经心地挠挠狐狸耳根，挠得小狐狸直哼哼，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自己在三生石中看到的……是真的么？

·

从三生域到善恶域一路上都再没出过什么事，走入善恶域通往魍魉域的通道，商有归听见雪崖低低呼了一口气。

“行了，从魍魉域出去就能……”雪崖牵着商有归手从半空跳下，喃喃，“魍魉域这破路就不能改一改？”

商有归在空中立稳，模糊不清的视线被灿烂金光充满。魍魉域名为“魍魉”，却不见任何魑魅魍魉行走，金光是连片盛放的金莲，重重叠叠挤挤挨挨，哪怕看不清，他也能直观感知到其景美得不可方物。

数不尽的光点飞入金莲中，一丝一缕，汇聚成海。金莲下的海水浓黑，透出一分暗红，却不显得阴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神圣庄严。

莲海的尽头，屹立着一座宫殿，处于极远与极近之间，似乎触手可碰，又似乎遥不可及。宫殿外罩着一层淡淡彩光，拦住了许多想要进入宫殿的阴差……与几位八域帝君。

【魍魉金莲台。】雪崖低声道，【他们在此守着生死簿回来，我们不惊动他们离开即可，离开幽泉的通道不在阎浮宫中，而在莲海里。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这出入通道是以前阎浮光目王所建，方便她的弟子往来，最后倒是便宜了我们。】

【阎浮光目王？】

【生死簿前的魍魉域之主，佛门半步金仙……立了大宏愿要度尽幽泉六趣，使幽泉化无边佛国。哼，胃口倒是不小，不说这个，师祖合道后她就离开幽泉回归佛门了，而生死簿则接管了魍魉域。来这里。】

雪崖掐了一个诀后，拉着商有归潜入金莲海下，莲茎在水中盘根错节，他仿佛一尾灵活的鱼穿梭其间，最后跟着指尖迸发出的那抹白光来到一朵并不起眼的花下。莲花瓣轻轻摇曳，莲蕊捧着一颗明珠——其他金莲花中同样孕育着金光所聚的明珠，瞧上去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元神之力无声无息勾勒出道种文字，商有归感觉出来了，这本质上也是一种阵法。只是这种阵法隐而不出，变化无常，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又换了个地方，必须配合特定法诀或是推算方法才能找到。

雪崖的动作幅度很小，数不清的道种文字落进莲蕊，在海面上一片金霞的掩映下根本无法被察觉。

空间逐渐出现难以察觉的微小扭曲，扭曲中，一条若隐若现的浊黄色河流从不知何处流淌而出，又往不知何处流淌而去。只是这条幽泉中没有沉在水下的沉沦阴魂，也没有无处不在、令人心神欲碎的鬼哭。

雪崖手一张，一艘黑白色小舟浮于幽泉之上，他一手捉住商有归：【走！】

“哪里去？！”一声轻喝，漆黑沉重的阴德之气将小舟打得沉下幽泉河面，“本座还道是生死簿回来了，怎么还有小虫子混了进来——嗯？若海道友，你觉得此为何物？”

“阴阳道德之宝，真是难得。生死簿不知藏去了何处，先拿其他开开胃倒也不错！过来！”

“若海道友此言大谬，看来近些年若海道友困守奈何，眼力逊色从前多矣！”身形袅娜娉婷的枯槐帝君轻笑，“我从前竟不知，魍魉域金莲海还有其他通往外界的通道！阴阳道德之宝比之又算得了什么？！从实招来，本座饶你一命！”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雪崖说的。

“通道？不是早就被——”

“若海你恁得啰嗦！他怕是与生死簿相识，将人捉来，我们几人又何必再受制于人，困守幽泉！”

雪崖几乎不踏足幽泉地界，幽泉又对外封闭日久，几位帝君对外消息不通，并不认识雪崖，只将他认作是生死簿的手下。

几人一同出手，磅礴的气势霎时充塞整个金莲海，雪崖不慌不忙一弹指，空间波动猛地一顿，然后将雪崖与商有归卷入其中。黑白小舟重新浮起，雪崖带着商有归稳稳立在舟上，顺水而下。

“几位，脑子是个好东西，下次记得把脑子带着出门。”雪崖淡淡道，“好走不送。”

在通道彻底消失前，他又一曲指，豁开的洞口骤缩成仿佛微尘的一个小点，然后剧烈爆开！

暴乱的灵气中，商有归双眼一花，他看见漫天的星光，与星光中几位帝君惊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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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在黑白小舟下流动，浊黄色河水穿过屏障，变成一条绚烂星河，充满生机造化之感。商有归从来不知道，原来象征死亡的幽泉还有这样一面。

“幽泉有死无生，那你可曾想过，为何象征‘死’的幽泉大世界，孕育出的先天灵宝却承载着生死？”雪崖似是看穿了他的内心，负手立于船头淡然道。

“这……因为生死方有轮回？”

雪崖大笑：“生死是轮回，轮回却不是生死，你说的轮回，只是幽泉的六道轮回，六趣之苦。轮回者，自有一条对应的后天大道，即轮回大道，轮回大道升华则是先天生死大道。幽泉只见死，而生正在此处……等等，你能看见了？”

商有归摸了摸眼角，点头道：“是，忽然就能看见了。”

雪崖一手过来搭他脉搏看他内景，看了半天，仍是没看出什么来，最后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猜测：“或是幽泉中有什么压制了你的神魂……你原本有身魂分离之伤，也确实比旁人更容易出问题些。如今既然无事，自是最好不过，之后再有事，来寻我就是，我看不好便去找师尊，师尊看不好师祖总有办法……”

若是道祖都看不出一个小小金丹身上有什么问题，那可真是活见鬼了。道祖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来自造化之主，惹上一个半步金仙已经够麻烦了，他何德何能还能找惹上一位造化之主？

商有归耸耸肩，目光顺着化作星河的幽泉水往远处看去，忽地顿住：“星机阁？”

“不错，正是星机阁。”雪崖收了黑白小舟，从星河上跳下来，“幽泉本是一体两面的大千世界，幽泉一面为死，周天星辰界一面为生，正是紫光夫人的道场。两界一体两面，隐于宇宙不可寻之处，难进难出，魍魉域金莲海原本通往外界的通道全被封住，只有这一条通往周天星辰界，因两界天然存在的联系，斩断不了。有夫人在，通道发生什么异常也能立刻被发觉。你瞧，这就来了。”

来者足踏星河，荆钗布裙，正是龙女道君。

“我还以为是生死簿不胜幽泉那八位帝君之扰，不想是你们两位贵客临门。”龙女嫣然一笑，“茶正煮好，夫人不在家，不如来喝一杯？”

雪崖丝毫不讶于龙女出现在此，从善如流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龙女请？”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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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泉分九域十八层，周天星辰界则有星河环绕七明二隐，合计九曜凌天，九曜之上，为万象宫，紫光夫人所居之处。

之前在龙隐大世界时，商有归被雪崖带来过周天星辰界一次，不过那次只在星机阁总阁内部走动，不曾见周天星辰界全景。

凌于九曜之上的万象宫寂静无人，从万象宫往下俯视星河，可见诸天万界无数大千世界生息明灭。万象宫前殿盛着一泓碧水，风吹过，波澜不惊，龙女回过头笑道：“看看没事，可别掉进池子里，我捞不出来。”

商有归本来没想看，她一说反而起了念头，这池水看似平平无奇，难道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小狐狸钻出来扑在他肩头，“呜呜”叫着，似乎也在催他。

于是他站在池边一望，平静的湖面涟漪乍起，一只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的狐狸蹲着，狐狸背上坐了一人，眉眼含笑，神情狡黠。只是他倒影极其单薄，在水中映着颜色浅淡的一层，几乎被池水本身碧色盖住，仿佛一缕风一吹就散的轻烟。

“呜嘤？”小狐狸困惑地歪歪脑袋，池水中的大狐狸也歪歪脑袋，只有端坐大狐狸背上那人安然不动。

他似乎透过池水，在看什么人。

“你……”商有归情不自禁伸出一手，要去碰池水中那人的眉眼，浑然忘了自己身处何方，要做什么。

他几乎整个人都要栽进池里。

“不是说让你注意着些，别掉进池子里？”一股大力拽住他衣领，硬生生将他拖回来，严肃而不悦道，“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该是你心神失守的原因。”

商有归骤然回神：“……道君教训的是，是弟子之过。”

龙女笑眯眯的：“年轻人也正常，好了雪崖，少说两句。”

她一番话更让商有归面颊滚烫，惭愧地低下头——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哪怕一眼就好。

他已经太久没有清清楚楚看见他过了，不是在幻境中，不是在梦里。

·

【你早就知道？】仙识中，雪崖对龙女说。

龙女眨眨眼：【知道什么？你和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除非刻意探查，三生石中看见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窥探命运不是一个好习惯，不论他人还是自己。】

雪崖眉头紧锁：【可你分明知道我……】

龙女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样，与他做出什么选择，分明无关不是么。不要将你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你也不该因为你，让他去面对本来不该由他面对的。】

素来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九尾狐此刻哑口无言。

【你想磨砺你的弟子，我管不着，但这次可是你带给他的无妄之灾。】

龙女意味深长：【幽泉是什么好地方么，你是磨练了他的心性，然后呢。这一次就够危险了，你能看住他这一次，那下一次，下下一次？雪崖，你休怪我说话不中听，你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你不比我自己清楚？若亡鸦彻底撕破面皮真要你的命，你还想和他正面硬碰硬不成，到时却要把你们两条命一起搭进去！偃苗助长也没你这个长法，时间不等人，倒也没有这么不等人。合道天妒，尤其是走了后天大道这条路，就等一个机缘。你比我多活这么多年，百万年都等下来了，还耐不住性子继续等了？这道理还要我说？】

雪崖落后她一步，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