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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交流不过在瞬息之间，商有归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狐狸背上坐着的苏听澜依旧静静笑着。商有归再看，原来苏听澜身后还有一人。

中年模样，过多的操劳让他两鬓出现星点斑白，面上虽然并没有太多皱纹，却让人看着就有种憔悴感。

没有所谓“成功人士”的意气风发，只有垂暮之气，三十多岁的人，却活得仿佛七八十岁糟老头。

商有归努力勾起嘴角笑了笑，糟老头没了，未至及冠之年的少年人倒映在水中，也笑了笑，透出几分朝气。

我现在很好。他用口型说，等着我来找你，我会尽快的。

水中的苏听澜似乎微微睁大了眼，然后笑着说好我等你，连他身下那条狐狸都快乐地摇了摇尾巴。

“有归，你在看什么？”雪崖的声音传来，“你又在看三生石？”

原来这也是三生石？那三生域那面镜子又是什么？商有归随口应道：“不……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茶香。”

雪崖靠过来些，池水又倒映出一个影子来。荡漾的碧色中，苏听澜浅薄的身形被挡住，白狐身后九条蓬松长尾如云似雾般散开，衬得水中那个少年人如尘埃般渺小。

“道君原身原来长这样。”商有归唇角勾了勾，“这面三生石也是有趣得紧。”

雪崖侧眼瞧了瞧他，没说什么，只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龙女问：“你们又在说什么？茶要煮过头了。”

商有归轻推了雪崖一把，转身离去。

雪崖鼻尖微动，嗅了嗅那阵缥缈轻盈的茶香，问：“夫人不在，万象宫里还有谁在？”

“越道长才走不久，好在你们来了，总不至于要我一人喝完。”龙女似是在回答雪崖，又似是在喃喃自语，“这茶你们一人一杯，谁也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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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宫静室内，炉火明灭。火上烹着一盏茶，茶香袅袅，气味清苦至极，不似茶而像药。

“一人一盏，不许浪费，全部喝完。尤其是你，雪崖。”

龙女提着铜壶亲手斟了两杯茶，将将八分满，不多不少。白雾蓦然蒸腾起来，商有归有些坐立不安。

“喝。”龙女将最后一杯茶斟给自己，曲指敲了敲花梨木桌，“不喝完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老狐狸，你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

雪崖长叹一声，唇畔将将扣着杯沿，沾了几滴茶水。

“我自然知道。”

商有归推了推茶盏：“……弟子这盏，是否也该给道君……”

“这是你的。”龙女面对商有归倒是温柔不少，“他不能替你喝，当然，你也不许替他喝。”

商有归心中开始忍不住思考龙女此言是否有什么深意，最后他先雪崖一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盏不大，不过三指宽两寸深，茶汤只倒了八分，他一口下去就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这茶汤色青碧，闻着清苦，入口淡而无味，如水一般。商有归咂摸两口正想说怎么没味，舌根深处猛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苦涩。

苦涩之后，酸咸一并涌上，刺得他舌根发麻发木，从喉咙至两颊肌肉一阵阵克制不住的震颤。稍一张口，酸楚就从牙根处涌起，直从颔下痛到耳后，痛得眼泪都难以自抑地落下。

昨日种种，今日种种，全都随着难言的茶味一股脑搅和在一起，叫他回忆起无数往日的心酸苦楚、乃至悲戚绝望。

雪崖面色平静地放下茶盏，盏中茶水已涓滴不剩。

龙女淡淡抿了口茶，轻叹道：“人这一生，欢喜事少，悲苦事多，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商有归，我且问你，你可曾悔？”

商有归肩头一抖，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目颤动，喃喃问：“悔从何来？”

“你可曾恨？”

商有归呼吸一窒，喉头翻滚，片刻后方答：“……恨从何来？”

“悔恨从你这一生凄苦中来。”龙女嗓音无悲无喜，如高高在上的神佛，“你若愿意放下心中执念，自当享一生喜乐，不必磋磨至此。”

商有归颤着声问：“……弟子敢问，这是龙女许我的？”

“非也。”龙女轻轻摇头，指间点出一片灿烂星河，中有万物生灭，无数生灵的一生都记录在星河涨落之间，“我并不许诺什么，这本该是你的命数，莫非你不曾知么？”

她目光落在商有归身上，定定看着他。

不知么？

无穷无尽的苦涩中，商有归在一片迷蒙中想起钟粟文的确说过，若不修真，自己便是一生顺遂，福寿绵长的命数。

“消去你这一身修为，封印你有关修真之事的一切记忆，你便可回尘世中享你一生安稳。”龙女说，“你的魂魄虽入轮回却真灵不昧，不仅上一世有福报，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真灵不散，福报不折，却比眼下你这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要好上许多。”

“龙女道君想必清楚弟子是夺舍而来，仍有前世记忆，那龙女道君您又怎会不知，弟子前世如何？”

“因你命格中亦有变数，只要你心中放下一念，变数自消，与你两不相碍。”

商有归道：“一生顺遂，福寿绵长……弟子不信命数。”

龙女淡然说道：“你还不懂么？这变数正由你本心而起。一念动而万缘生，你放下这念，因此念生出的万缘自灭。因果便是如此，万缘消去，你自然回到你本来的命数中去。大道门前是骸骨，不知有多少天之骄子亲缘情缘尽断，千万年孤苦仍不得善终，修不成大道。修真一途常有煎熬，常有困苦，常有疾厄，你再好的命格也带不进道途，又何必执着？”

商有归却吃吃的笑了：“那龙女道君可否告知弟子，这一念动，是否本就在弟子命数之中？您入道途之时，可是想着定能修行有成，才有如此决心？龙女您跟脚不凡，龙族生来寿元悠长，您又何必修道‘自讨苦吃’？”

龙女一时竟有些无言。

“弟子不信命数。一念既动，便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念未动之时。过去已定，而未来却非一成不变，只是在万千可能中择其一而行之。弟子起念动心，弟子不曾有悔，亦不曾有恨。”他口中吐出轻若鸿雪的只言片语，“不悔救下当年那只小狐狸，不恨他如今纠缠不休，自然也不会悔步入此道，不会恨大道艰险，天道无情。”

龙女长长出了一口气，雪崖指间的茶盏“啪”一声，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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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君？”

商有归双目仍闭着，却仿佛长出了一双新眼，毫无偏差地望向雪崖——从他指尖翻落在地的茶盏。

他俯身捡起茶盏，口中那难以言说的苦涩酸咸之感已经消退，舌根处逐渐升起一抹甜意取而代之。那甜意极其浅淡，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真真切切存在着，隽永而绵长，久久不散。

“……无妨。”雪崖声音低沉，“龙女，这便是你想让我看的么。”

龙女却不理他，只道：“这是你给你自己的回答，滋味如何？”

商有归心中已然明了，这茶正是万生大世界的特产百味茶。百味茶中有人间百味，他曾喝过一次，还想趁这难得出远门的机会倒卖几手。不过后来知道产出百味茶的万生大世界是个什么情况后，就歇了这心思。

“你以前喝的，充其量只能说是摘了两片叶子泡水。”龙女说，“万生大世界生有百味茶，倒与那阵法没什么干系，百味茶不因灵气而生，也不汲取生机，喝了不必有什么负担。”

商有归又一想，似乎是这么个理。许多灵草仙葩只在特定环境中生长，灵气充裕与否通常并不算在“特殊环境”的标准中。相反，某地还可能因特殊环境孕育出了灵草，灵草反哺而使灵气变得浓郁。

于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也就放下了。

龙女又说：“你这模样倒是叫人不敢信，看着不大像风邪缠身。心中有什么，就能从百味茶中喝出什么，我原以为你是撑不住的。”

“龙女！”

“雪崖你恁得多嘴！你倒是还没回答我，这滋味如何？”

商有归瞥了一眼雪崖，却是笑了：“该发的疯已经发过了……不知弟子是否该向道君表示一下感谢之情？毕竟若说天劫之力有十分，道君一人怕是就能催发五分来。昆仑屹立诸天万界已久，怕是历代弟子中也找不出劫数来得如此快又去得如此快的修士——风邪是外客，只要我心不动，这茶再怎么喝，也就这么一回事了。”

其中百味杂陈不必与外人道，不过他已经认定雪崖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嘴皮子开合间，左右不离刺雪崖两下。

换个人来，哪经得住雪崖这般折腾。

“你说来轻巧，能毫不动摇的却是不多，阴神有望，大道可期，我先道一身恭喜。”

商有归应下，不卑不亢道：“龙女谬赞，大道可期谈不上，只是弟子心中执念深厚而已。”

因为执念太深太重，所以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动摇他的本心。

龙女愣了会神才接着说：“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万物生死轮转本是定数，你今日因此一念破劫而出，来日或许又因此一念困顿终身。修士一生有无数聚散，太过执着生死，总归——”

“旁人生死与我无关。”商有归平静道，“唯有一人而已。”

龙女后半句话被噎了回去，目光在商有归与雪崖之间来回逡巡，不说什么了。

雪崖两指点着木桌，寂静许久后问：“商有归，本座欲收你为亲传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