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将嘴角的翘起按下去,淡淡道:“谈不上喜欢……也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将衣服脱下放在手边,说:“道君之前给弟子讲了一个故事,那弟子便也给道君讲一个故事吧。那个故事不如道君的故事久远,也没什么波澜壮阔,只是一个发生在百年前平平淡淡的故事,或许道君已经听说过了。”
“一方并不知修真之事的大千世界,两个并无任何特殊的弃婴,相伴长大,最后成了一对想要厮守终生的恋人。其中一个演技不太行,另一个演什么像什么,于是演技不行的去做生意,另一个则去娱乐圈……不得不说,演技好的那个和道君您挺相似的。”
“十几年后他们中的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死了。幸运的是后死那个得了机缘,转世投胎不忘前尘,能步入修真之途,再寻另一人魂魄,重续前缘。这条路不太好走,但他暂时还没有放弃的念头,也没有移情别恋的想法。”
“他很坚定。”
“嗯。勉强算吧。”
“但是他魂魄受损,部分记忆被另一股力量封印,他没有找别人解开封印的想法吗?”
“暂时也没有。他以前很烦这个,但现在觉得封印起来也不是坏事。找回记忆的过程,或许在以后也能成为很美好的回忆。回忆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它朦胧不清,不是么。”
雪崖说:“谁说的?以修士的记忆力,几万年前发生之事的细节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商有归莞尔:“他自己规定的。记住好的,放下不好的……”
“那他倒是看得开。”
“看得开如何,看不开又如何。以前他的确会为此寻死觅活,死过一次后,很多想法就变了。道君你有想做的事,我也有想做的事,所以咱们各退一步。”商有归摆了摆手,“人生就是这么一个你来我往各退一步的过程,除非生死大仇,否则谁都没必要死抓不放对不对?各退一步……对谁都好。”
“嗯,所以这两件你要么。”
“道君您说了算。”商有归可有可无地点头,“您知道的,我没那么多想法。”
“那就全带走。”
他将瑟瑟发抖的小男鬼和小女鬼喊出来,随口吩咐道:“这几件……相同颜色款式的,全都装好。”
又拿出一枚阴性极品灵石压在柜台上,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找了。”
其实阴性极品灵石这种东西因为不流通,无法与上中下三品灵石互兑,本来也找不开零。
小女鬼欢天喜地又战战兢兢地利落收拾好数件衣袍放进乾坤袋中,双手奉上,直到送走两位大神这才松一口气。
感觉那股令鬼颤栗的气息远去后,小男鬼唏嘘着说:“这位狐王大人这脾气,和以前咱们见过那位可真是差远了,还真是好说话得不行……说起来那位艳鬼小公子怎么……怎么……”
他瞅一眼小女鬼。
“我本能觉得害怕,可又觉得那位小公子身上有种温和的,让我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小女鬼十分可惜地叹着,“这般皎皎如明月的俊朗公子,怎么偏偏是个艳鬼呢。”
“拉倒吧你。”小男鬼翻个白眼,“还皎皎明月上啦?幽泉根本没月亮,你见过月亮长什么样么!”
小女鬼转眼扑上去,与他扭打成一团:“这个时候要你多嘴!少说两句会死啊!”
……
商有归穿着白衣披着紫袍,沉默地被雪崖牵着走。
“离魂城中有去往三生域的通道,幽泉没有户籍制度,缴纳足够资费即可放行。至于会不会死在通道中,幽泉也一概不管。其实幽泉水也会流经魍魉域,不过一般人可没这个命去幽泉水里走一遭……”
然后商有归就看见几个鬼卒手拿缚魂锁风一般追着什么飘出去,须臾后缚魂锁套着一个满头血的鬼回来。
“跑什么……哼,越狱后妄图瞒天过海浑水摸鱼,还袭击鬼卒,罪加一等,安心牢底坐穿吧你。押回去!”一个约莫中品金丹修为,地位高些的鬼兵踹了几脚那个满身血乎刺啦的鬼,让手下鬼卒拖着他得意洋洋地走了。
“……师尊,这就是你说的没有户籍制度?”
雪崖神色淡然:“那些在要下十八狱的鬼,还是有备案的,还有那些阴寿未尽、等待投胎转世的灵魂,同样记录在册,除此以外就没有了。实在要算的话,生死簿上记载诸天万界亿万万生灵生死寿夭,没有比他更全的户籍名册了。”
商有归连连摇头,生死簿能一样么,不一样!那是原本“内定”的生死道祖!
“说来。”雪崖随口道,“诸天万界凡是生灵,包括通天灵宝在内,只要不曾渡过道心之衰,都记于生死簿上,你可要去看上一看?”
商有归挑眉:“看什么,看我自己的未来?”
“都可以。你的,你亲近之人的……看在本座面子上,生死簿不会不同意。甚至你想的话,他还能将你在生死簿上一笔勾销,再无寿元、天劫之忧。”
“没兴趣。”
商有归眯着眼说:“道君,你这可就不太对了。天劫是来自宇宙的反噬,也可以说是提升境界的一体两面,从生死簿上勾去从而得到的长生,本质上是被宇宙排斥出去了吧?不被认为是本方宇宙的一部分,自然也不会有天劫降下,更不会有修为进步——终其一生,境界怕是都只能停留在一笔勾销的那个瞬间。甚至死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真灵留存,魂魄就此烟消云散,一世就此告结,因为被勾去姓名的那一刻,存在本质就消失了,留在世界上的不过是一具切实存在的幻影,不受宇宙控制,自然也得不到宇宙的保护。”
“这样的长生,得了也没什么意思。”
雪崖丝毫没有被拆穿谎言后的脸红,只轻笑着说:“瞒不过你。”
尽管看不见,商有归还是暗暗翻了个白眼。
·
两人交谈间,已经走近了离魂城通往三生域的通道。一个鬼气森森的鬼卒拦下他们,多看了雪崖掌心的极品灵石与玄黑狐尾一眼,嗤道:“别拿这东西贿赂大爷我,姓甚名谁,什么种族,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全都交代清楚!”
商有归惊讶于一个敕封后才有阴神期修为的鬼卒竟如此猖狂,雪崖显露的修为是妖王,等价于鬼道真人。须知道门正统元神突破率低,真人数目不多,其他道统也没好到哪去。妖王不说在幽泉能横着走,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现的角色。
偌大的幽泉,八位帝君凑不出一个半步金仙,他们手下的真君们加在一起,拢共也不过百余数。加上一些不为任何势力效力、独自修行的散修真君,整个幽泉的天仙真君数目不超过两百!
而真君之下,真人妖王鬼王们已经能称霸一方了。
那鬼卒腿一搁手一摆,目光不客气地扫来扫去,嘿嘿笑了两声:“你们过来时那个试图逃跑的通缉犯看见了吧?老实交代!不然……还是说你们也是扰乱纲纪的逃鬼?嗯?!”
洒金扇敲了敲掌心,雪崖反问:“纲纪?本座倒不知幽泉有什么纲纪法律了,不如你来说说?”
“大胆!”鬼卒大喝一声,“我秉清愁帝君法旨在此看守盘查,帝君法旨便是纲纪!你这小小妖王,莫非要以下犯上不成!艳鬼本该于血湖受至少三千年脓血侵体蚀骨之苦,怎么出现在离魂城外,我看你们便是无回域里逃出来的逃犯!”
雪崖目露阴沉,洒金扇化为纯黑,身后玄黑狐尾如电般弹出,转眼就将那鬼卒的魂体扎穿,而后好整以暇地抽出扇骨拍了拍鬼卒面颊:“方才阁下说什么纲纪,本座不曾听清,可否请阁下再解释一遍?这次本座定然洗耳恭听,牢、记、在、心。”
鬼卒被钉在案板上,口中只能发出几个零散不成词句的字:“你……不……帝君……”
他魂体上亮起一道幽蓝光芒,化为一个男女莫辨的身影,嗓音充满不怒自威的气度:“何人胆敢在我离魂域中生事?”
“见过清愁帝君。”雪崖不怎么恭敬地拱了拱手,戾气冲天,“您手下这位鬼卒真是好大的威势,非说晚辈与小徒是被九域通缉的逃犯,纠缠不休,那晚辈也只好与鬼卒大人理论一二,以免小徒哪日就莫名其妙被无回城捉去……”
“帝、帝君……”
男女不辨种族不明的清愁帝君道:“原来是九阴玄狐一脉的后辈,那自然是无妨的,不知贤侄要去哪域?本座遣几个阴差陪贤侄一道——”
“多谢清愁帝君,不过这便不必了。晚辈有手有脚,不劳帝君相送。不去,我们走。”
商有归听到“不去”,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倒是尾指上那根无形的线一动,他就抬脚跟着走了。
【殷不去,血湖泡久了,连自己名字也记不得了?】雪崖轻笑起来,【之前带你走过空间通道,抓紧我。】
·
两人先后走入那条虚无的通道,鬼卒的声音已经逐渐远去,消弭。
通道彻底关闭后,商有归问:“幽泉的鬼卒都这么……”
他斟酌着用词,说猖狂,似乎不太合适。
雪崖轻声说:“这些鬼卒是敕封而非自己修炼来的实力,心性不堪,又不曾出过幽泉,哪知天高地厚。他身上有清愁帝君的烙印,确实是奉清愁之命看守通道——幽泉上下已经戒严了。看来生死簿没回魍魉域,八域帝君谁也不买谁的账,都想率先找到生死簿,将他控制在自己手里。”
“那我们还去魍魉域……?”
“去。生死簿不在,通道还在,知道究竟在哪怎么开启即可。清愁等人要么不知还有对外通道,要么不知通道在哪、怎么开启,不然他们也不会蜗居幽泉一地,我们防备魍魉域那几个想要蹲守生死簿的几位帝君就好。至于生死簿,他自有自保之力,不必你去操心。”
商有归点点头,左右“环顾”。
他的视角全靠雪崖仙识提供,仙识里的画面不断切换,看得他也晕晕乎乎——金丹修士不晕车,但是空间通道中充斥着混乱的时空之力,看什么都带着一种光怪陆离感。他不知道雪崖频繁地转换视角是在看什么。
【还记得我说的么,幽泉空间交叠错乱,无有上下内外之分,从连通几域的通道中能勉强窥见其他域,只要实力足够,可以随意查看任何一域的情况。】
他指间一点,不断变化的景象停住,雪崖将那个画面放大,指着其中一处道:【这是三生域,已经多了不少暗哨,我们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