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既然通道本身时空也是混乱的，那为何不能直接从离魂城去到魍魉域？】
【要从混乱空间中找出一条路可不容易啊。】雪崖说，【二劫天君才能窥见时光长河，三劫之后方可掌握小千世界的时间流速，而幽泉是一方大千世界。每一域通往其他域的通道，都是金仙道祖乃至造化之主以大法力大神通在混乱时空中寻找出来的相对稳定的部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修士迷失其中，尸骨难觅。】
商有归于是沉默下来，片刻后又问：【三生城可会如离魂城一般，在通道前设置监管？出口处呢？】
【监管一直都有，不过没有紧急情况，他们通常只管收费不管其他，偶尔兼职逮捕逃犯。每条通道并无固定出口，出去后我们会在三生域内，究竟何处则完全随机，否则要抓人只需要在通道出入口蹲守，岂不省心？其实理论上，往幽泉一域的任何方向一直走都能走去其他随机一域，只是风险太高，除了疯子没人会这么做。】
雪崖指间再动，画面骤缩，他从中挑拣寻找了半天，再放大：【三生域通道入口，鬼卒身上也有广泉帝君的印记。】
【这也能看出来吗？】
【能。混乱时空虽然危险，其中也隐藏着许多信息。】
商有归努力捕捉着画面上的每点信息，问道：【入口前……那是什么？】
三生域的通道入口布置在一处旷野小亭中，看守鬼卒仅以头顶小亭片瓦遮身。可破破烂烂的小亭檐下，突兀地挂着一面精致铜镜。那铜镜不过半个巴掌大，很不起眼，仓促间就被雪崖略过了。
【……三生石。】雪崖稍有些惊讶，【怎么将这东西也请出来了。】
一个要借通道的鬼物走进破旧凉亭，看守鬼卒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就说：“去纣绝域，半斤上品阴性材料，概不赊账。”
那鬼物交了过路费就走了，商有归却看得清清楚楚，檐下铜镜照出的不是鬼魂，而是一只冠羽鲜艳的公鸡。
【三生石照前后三生，不过修士并不会正常进入轮回，所以往往只见前世不见来世，就算照出来也不做准数。我明白了。】
商有归抬头“看”他。
【幽泉这遍地的鬼物，要么是生灵魂魄，要么是幽泉本地的阴气、鬼气凝聚后化生出的幽泉生物。生灵魂魄自然会照出他们生前模样，幽泉生物则会照出一团阴气或是鬼气……反正总有个来源，三生石都能照得出。】
【可是三生石绝照不出生死簿，因为生死簿本质是先天灵宝——被削了品级也是先天灵宝，先天灵宝秉持大道而生，三生石不可能照出。这守株待兔用得比清愁高明多了。】
【生死簿前辈不会发现么。】
【我发现了么。广泉手脚做得巧妙，怕是费了不少心思。】雪崖反问，【当然，以生死簿的谨慎，他大概根本不会凑到这些入口前，而是在哪个地方安静养伤……他们忙到最后就是一场空而已。】
【嗯。】商有归手指在雪崖手背上轻轻点着，【三生石能照出来的就放行，照不出来的即便不是生死簿，也并非什么寻常角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只要三生石中一出现照不出的修士，广泉帝君就会立刻降临吧？道君，你能被照出来么？】
商有归自己是个人，前世还是个人，他不担心自己。可雪崖活了这么几百万年，有前世么？
【……能。】雪崖拉长了调子，有些不大情愿地说，【还是狐狸。我转世过一次，那次在术无干涉下是真真正正的散功转世。所以尽管真灵没有半分改变，也算是我的“前世”。走吧，要到了。】
·
他牵着商有归的手，混乱的通道猛地一震。商有归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通道中一处光怪陆离的画面上，颤声说：【那又是……什么？】
无穷无尽的混乱中，仿佛有一条清澈如星光的大河缓缓淌过。然而他再定睛一“看”，那大河消失了，只有一条鳞片闪闪发着红光的大蛇蜿蜒游动。
那条大蛇似远似近，忽大忽小，蛇身上覆盖严实紧密相扣的鳞片如流火，又如晶莹宝石。黑暗中，两只泛着蓝光的银色瞳孔熠熠发光，像两只硕大无比的灯笼。
【烛龙！】雪崖面上不见慌乱，反而伸手向大蛇打了个招呼。
大蛇硕大的瞳孔穿过混乱的时间与空间，其中倒映出两个人影。它支起上身点头作为回应，倏尔游走，消失在了漆黑的虚空深处。
【不是说幽泉的时空混乱，只有通道相对稳定——】
【你可知他是谁？】雪崖食指在商有归掌心勾画，【时之道主——的身外化身。他是宇宙开辟后诞生的第一条烛龙，生于时光本源之中。秉承宙之大道而生的先天灵宝不出，他就是世上最懂“时光”的修士。对别人来说是威胁的混乱时空，对他来说和回家了没区别。】
【时之道主……】
【嗯，龙女一定也来了，所以他跟过来看看热闹。】
【和龙女道君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挖夫人的墙角，收龙女当弟子。】
【……】
【这可是秘辛，别说出去。】雪崖又挠了挠商有归掌心，【道主在你我身上加了一个印记，这下就算你我走散，也不用担心你在混乱时空迷失。】
【那道君您现在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还要拽住我？】商有归掌心被挠得痒，抽了一下手，未果，毫不留情地问。
【不要说出来嘛。】雪崖说，【虽然不担心迷路，但是幽泉还是很危险的，许多幽泉生物不待见甚至仇视艳鬼，万一你被抓去了该如何是好？】
商有归被他的不要脸打败了。
两人先后走出一步，混乱的空间迅速褪色，世界豁然开朗。
空荡荡的三生域上空偶有几只鬼雀飞过，凄厉地叫着，一条宽阔的浊黄河流奔涌，水鬼在河水中沉沉浮浮。
他们不知到了三生域的哪处偏僻地界，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商有归率先一步顺着河流方向走去，雪崖紧跟一步，道：“怎么自己先走了，认路？”
商有归头也不回：“不认识，但顺着幽泉走，一定能走到有城市的地方，弟子需要认识路吗？”
反正时之道主来过，身上有印记不怕迷路！
雪崖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
“言之……有理。”他扶了商有归一把，“小心。”
荒野上毫无修整过的痕迹，遍地嶙峋怪石，坑坑洼洼。商有归主动屏蔽了和雪崖的联系，眼睛看不见，五感还敏锐，避开了不少大坑大石，却被一粒小石头绊了脚。
“多谢道君。”
“在置气？”
“不曾。”
“……好吧，你说不曾就不曾。”雪崖无奈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带着你能快些。”
他这次不再去牵商有归的手。两人尾指系着一条难以察觉的细细红线，雪崖御风而起，商有归只觉身上一轻，就被一股轻柔的力量带着腾飞。
风从而耳边流过，吹开他的鬓发。毫无疑问，他们飞得很快，可被外力带着走的商有归没有半点难受，反而在呼啸的风声中体会到了一种安宁。
他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喧闹的人声……不，鬼语。灵石当啷落下，看城门的鬼卒放行，半个字也没多问看起来就很不对劲的商有归——像是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路过鬼一般。
商有归顿时清楚，自己许是又被雪崖戏弄了一番。
可想来想去，他又不觉得恼怒，像是已经第无数次习惯了雪崖的这番做派。这活脱脱就是狐狸做派，无时无刻不在撩动人心。
【外面鬼流量太大，不会严查，用个障眼法也就蒙混过去了。】雪崖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九域十八层的通道不行，那里连通四方，眼下正是看守重地。】
他带着商有归在偌大的三生域中穿行，终于在一偏僻之处找到了那座旷野小亭，三生域通往其他域的通道。
鬼卒坐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翻着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话本。
“停，打住，站好。”他看似心不在焉，两人一靠近，立刻大声道，“就站那，来干什么的？”
“去善恶域。”
“两个鬼——哟，还有个艳鬼。行，四倍资费，两斤藏阴血铁不二价，不赊账，只要藏阴血铁。血湖域最不缺那东西了不是么。”
雪崖面色不变，从袖中摸出一截不到拇指大的矿石来。矿石表面泛着暗沉的红黑血光，阴气与血气都极其浓郁，只这么一点粗矿，就有近四斤重。
“……粗矿，也成吧，快走快走。”
鬼卒摸着矿石开始赶人，目光不经意间与商有归看不见的双眼对上，又扫去檐下那面小镜。
商有归迈了一步，不知怎么，他鬼使神差地抬了下头。只能看见模糊斑驳光影色块的眼睛像是忽然好了，他瞧见那面镜子上倒映出两个影子，前面是一只白狐，后面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
那白狐双眼微眯，嘴角翘着，金瞳熠熠。雪崖催了一声，商有归收回目光继续走，他恍惚看见那一瞬间，镜面上的白狐化作一团朦胧云雾，云雾中什么也看不分明，其中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广纳世间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