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闭关几十年，总算成功进阶，调匀了内外气息后睁眼四望，首先看见的就是一个身上落满灰尘之人，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散落，身上衣物几乎全烂成了布条，暗黄色，散发着古旧之意。
“……系统？”商有归试探着问，“你不是——”
不是被阵法一并扔出去了么？
他分明记得当时他将系统与小狐狸一并扔了出去，怎么现在他眼前还有一个系统？
他又看了一眼腕镯，磅礴的暴乱灵气冲刷下腕镯岿然不动，连一个缺口都没多，后台运行日志上显示，这些年来阵法一直在持续发挥作用，并没有哪天罢工。
“我怎么不能在。”系统维持这个姿势多年不动，如今稍一动弹，全身上下就发出一阵艰涩的“咯吱”，“我若是不在你现在还能有命在么？啧啧啧，商有归你能耐啊，进阶真是好大的阵仗……”
商有归头也不抬地翻后台日志，旋即倒吸一口凉气：“七十三年？！”
他开始闭关后，一直处于调和内外环境、与天劫之力相抗的状态中，忙着缝缝补补自己还来不及，实在没有心力关注外界发生了什么。而处于内景之中，更不会有时间流逝之感，一百年与一瞬间在感知中并无分别。
“准确说，是七十三年零五个月十九天。虽然你天劫来得不讲道理，不过最后从金丹到阴神耗费的总时间，其实也不必别的修士快多少。”
商有归喃喃：“竟然已过七十余年……”
这可是真“修真无岁月”了。
“七十年算什么，金丹寿元六百，阴神更是寿八百，你现在也才刚过百岁，还年轻得很呢。”
商有归：“……”
这……是这么算的么？
“话说回来，那位道君在外面等你，你不去见他？”
商有归双眼睁大：“他在外面——做什么？”
“呃……认定非收你这个弟子不可了？等你出去主动认他这个师尊？反正他不是给你来守关的，他，他才到不久……”系统有点磕磕巴巴地说。
“别开这种玩笑。”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啊。”系统立刻又恢复了正常强调，“他等你出去呢。”
商有归坐了一会，斩钉截铁地说：“不去。”
“啊？”
“啊什么，我费这么大劲才进阶成功，我要巩固境界。他爱在外面守着就让他守，有话就进来说，总之绝无可能我去主动见他，想都不要想。是他有求于我又不是我有求于他，为什么我要顺着他？”商有归皱着眉道，“他要是来归还涂山的，那另当别论。”
“很遗憾，那小崽子不在他身上。”系统抓了抓自己成破布条的衣服，不阴不阳道，“怕不是在齐物道君那过着好日子，乐不思蜀了吧……”
“这可不好说。”商有归面容有一瞬扭曲，“也可能是被道君扣下了，你也知道，道君他素来不太讲道理。说起来，你怎么成了这样？”
一身的灰就不说了，全身破布条子……成何体统！
“道祖在上，你能不能讲点道理！”系统嘀咕着，“你怎么好意思说齐物道君不讲道理，我看你也差不多……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想想你进阶时那个灵气总量，我穿的只是普通衣物，不是法衣，哪怕没有灵气冲刷，这么多年也该烂了！什么凡间衣物能穿七十年啊？你别忙着笑我，说得你比我好多少似的。”
商有归抬手，他身上这身还是从幽泉大世界带回来的，鬼蛛丝织成，确实不一般，轻若无物，完好无损。
不过身边其他物件就很一言难尽了，他偶尔会夜晚不修炼而是休息，床榻上自然布置了床单被褥，都是再普通不过、不含灵气的织物。现下可好，素白床单已经成了污糟一团，几十年前流出的血积在床榻上，时过境迁，早已凝固成深黑褐色，死死黏着，成了又沉又硬的一整块。
更要命的他身上也积着厚厚一层脏污——修士内外清洁不染尘垢不假，但这并不意味能自动清理掉受伤时流出的血乃至各种污浊。
他身体内是干净了，不妨碍外面脏着。
商有归：……
“这张床我看也不能要了。”系统不停地捅刀子，“丢了吧丢了吧丢了吧——”
“能丢吗？”
商有归一把抄起被血洇透的床单被褥，果不其然，血已经渗至床面。好在床是石头床，没有真渗进去。坏处也在此，床与地板浑然一体，似乎炼制时就是一体成型，不好挪动。
“丢吧丢吧，反正因祸得福，我们发财啦！不怕赔不起！”
商有归：“？”
系统得意地一摊手，数不清的，闪闪发光的灵石从虚空中滚出来，几乎要堆成将商有归淹没的小山。
小山后商有归探出半个头，连声道：“等等等等，你等我收拾一下……这哪里来的？”
他随手抓起一块灵石，这不是下品不是中品不是上品，更不是最粗劣不堪的灵珠，而是极品灵石！
这一座灵石小山上全是极品灵石！
商有归简直要以为系统是趁自己闭关无暇他顾时去外面打劫了几个土豪，还是说……
“燕昭来过？他送来的？可是也不对，他又不认识你，也不知道我回九州了。”
系统立刻瞪圆了眼睛：“商有归——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如此污蔑于我——这是我用你吸纳不了的灵气捏的！燕昭？他一个不知道成没成金丹的小子哪里去搞这些东西，打劫他那天君老爹的私库么。你是太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我！”
那全身上下破布条子乱飞，发丝几乎都要根根竖起的模样——商有归真的绝对没有侮辱人的意思——可活像是被激怒的公鸡。
紧接着他又忙不迭道歉安抚系统：“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极品灵石，怎么……”
“你忘了么，元神之后就有掌握物质变化之能，极品灵石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大量灵气凝聚然后压缩形成，比上中下三品灵石多的，除了灵气密度与数量，就是自身能在消耗后缓慢恢复灵气……对元神真人来说灵石是没什么用了，他们交易也用不上灵石，可对你我，尤其是你，还是有不少用处的。以极品灵石为基，许多阵法符箓的布置都能快许多，一些法器也不用再消耗你的法力驱使……”
系统越说，声音就越小，就越没底气。
因为他也想起来，商有归很少用除本命剑之外的法器，也很少使用阵法，用也是用剑阵。至于符箓，那根本就没用过——尽管他符箓文字课的成绩绝对漂亮得让人没话说。
灵石小山后的商有归伸出一手，拍了拍系统肩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份惊喜。不过这对你是否有损伤？”
他当时将系统和小狐狸一起扔出去，就是有此顾虑。当时那天地灵气的阵仗绝对称得上来势汹汹，灵气一物，其性质本就暴虐，难以约束，受天劫之力支配的灵气就狂暴更甚平时，这劫数是冲他来的，怎好将无关者牵扯进来？
系统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说：“没事！我这身躯可是用扶桑木炼制的。强度绝对没得说，况且我又不是你，并非渡劫之人，威力主要也不是冲我来的。这么多年下来，我倒是还捡了不少好处，反正灵气太多你吸纳不了，我干脆借你天劫，将这副身躯从里到外又粗略炼制了一遍，连禁制也修复了一道……”
“那便好。”商有归舒了口气，将报废的床单被褥收起，再并指成剑，将与地面连成一体的石榻以剑气切开，一起打包扔进乾坤袋中。
乱七八糟仿佛狂风过境的房间瞬间清爽不少，系统点点头，一大片灵石飞出，被难以形容的无形力量强行捏在一起，捏泥巴似的揉成一大块，再重塑成床榻的模样。
商有归：“……？”
这么一张灵石床被系统安放在原来床榻所在之处，只见地面白光闪过，两者就又紧密接合成了难以撬动的一体。
系统：“……”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怎么这样！”
商有归揉着额角无奈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稍微拨弄了一下散乱的长发，打消去床上躺一躺的念头，先从犄角旮旯中拖出一个大木桶，烧了满满一桶热水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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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心石火在木桶下不疾不徐地燃着，商有归任由一头长得过长并且沾满血污打结成团的头发在水中散开，泡了片刻才提起劲上了内网看消息。
几十年没查看的后台已经被消息淹没，最新一条留言是燕昭的。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商有归已回了学院，给商有归发了好几条消息。商有归自然没空理他，他久不得回信，心中大概就清楚商有归是在做什么重要之事，分身乏术，遂最后一条留言就是让商有归有空之后来找他，看时间，也是十多年前发出的了。
商有归心中盘算，燕昭只发消息没真来找自己，那就算有事，怕也并非特别紧要之事，就姑且不管，再往上翻。
往上都是学院同门的消息，楚覃鹤岐问他怎么人不见了——也不知云岫大世界的消息怎么还能发过来，一些并不知道他跟着游学队一起走了的相熟师兄师姐问他要不要一起出门游历……最早几条则是学院发的。
开课通知，考试通知，任务结算通知……
回到学院后，他的任务就算提前结束，任务处通过审批，酬劳早就分文不差地进了他的账户。这数目着实不少，够他什么也不干游手好闲几十年了。
“你们任务处倒是很大方嘛。”系统绕着木桶走了几圈，似乎也很想进来泡一泡，“不是我说等等……为什么有钱了还要自己烧热水泡澡，去养元居不行么？”
“不出去。”商有归动了一下，边梳理打结的长发边看内网，“境界稳固之前我一步都不会出去，说不得出去了一个照面就要碰到……你想想吧，我闭关这么多年，法术修炼了吗，法器祭炼了吗，课上完了吗，哦我现在还欠着筑基期的课程！道祖在上，这还有天理有王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