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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琴剑门之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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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黑着脸提着剑去了龙池,琴剑门最大的演武场、训练所兼听道台。

今日琴剑门没有大讲道,许多琴剑门弟子零零散散在龙池中自行切磋。说是切磋,更像是在聚会郊游,弹剑而歌,鼓乐吹笙,极是惬意逍遥。

商有归来时,还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围观——会出现在龙池的,大半都是修为在炼气到金丹的弟子,也有少数才进阶阴神不久的修士,心态还没完全转过来,一边与好友或宿敌切磋,一遍边指点着师弟师妹。

这群人是最关注万界竞技会赛况的——人还年轻,少年意气总是让他们关注格外关注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强悍对手。钟粟文作为这百年来唯一的琴派,在琴剑门是个宝贝疙瘩,修为能力都很出众,那斗败了的钟粟文的商有归就显得十分扎眼——加上有参赛回来的琴剑门弟子添油加醋,五分本事说成十分,说得许多琴剑门弟子大为意动。

商有归不来则罢,来了又被人认出来了,顿时被摩拳擦掌的琴剑门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都想与商有归切磋比划,可那架势,简直不知该说是切磋,还是说寻仇——给被他们这群做师兄师姐爱护着长大的钟粟文打抱不平来了。

“有归!”钟粟文从人堆里挤出来,“你怎么来了,你现在……”

商有归还黑着一张脸,钟粟文说了半句就闭嘴了。

“某深慕琴剑门道法高明,剑法卓绝,不知哪位道友愿与某一战?”商有归向钟粟文点了点头作为示意,一开口就能把人气得半死。

好猖狂!

·

钟粟文欲言又止,商有归又冲他摇了摇头,就是不必担心之意。

然而琴剑门修士的修养果然很不错,被商有归这么近乎挑衅地来了一下,依旧十分沉得住气,没有真正一拥而上,反而有许多人开始重新打量商有归。打量来打量去,最后目光凝固在商有归手中之剑上,不动了。

“休留……”

“此剑名为休留?”

商有归抬抬眼:“正是,此剑休留,可有道友愿来一试?”

许多金丹与阴神开始私语,光明正大地交头接耳。

商有归无动于衷,由得他们去,甚至不曾放出一点神识来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休留休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好剑!”终有一人站出来,身姿肃肃如松下风,眼光灿灿若岩下电,谦和道,“刘某觍为门中金丹第一,因闭关之故,未能亲往昆仑共襄盛事。如今商道友约战,岂有不应之理?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还请赐教!”

刘修士指间多出一管碧玉萧,气势陡然一变。围观修士们匆匆散开,有人匆忙离去,须臾,两人身边空出来的一大片空地略微升起,离地一尺半,有结界笼罩。

商有归静静提着剑,剑锋在半空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风起,他隐入风中,消失不见。

·

结界外的钟粟文抿紧了唇。

他是在场这么多修士中唯一与商有归交过手之人,因为交过手,所以他能十分深刻地体会到商有归现在状态不对。

商有归的剑……不该这样。

除非一些较为特殊的剑,寻常灵剑都约莫是三尺长,一寸宽,具体相差多少则看炼器师的喜好与习惯。而商有归的本命剑比寻常的剑要细上一分,剑根最粗之处也不过七分,却还要比一尺长上三寸,轻灵是轻灵,却似乎有“过于轻灵”之嫌。太过轻巧的剑与剑法总是容易偏向奇诡不正,或者说,刺客而非剑客才会走这种路数,诡剑并不是一个好词。

但商有归用剑正而不诡。不仅不诡,还有一种堂堂正正的自在逍遥之意,有浩然宏大的万千气象。

剑能观人,或许商有归自己铸剑时没想那么多,不过从他的剑到剑法都在说他是怎么一个人。

然而本来轻灵自在的剑如今凝满了沉郁气息,诸般恶念纷扰而来,连商有归的剑路都充满咄咄逼人之意,竟有了魔道气象。他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险过一剑,刘连之一身紫衣被狂风割开道道裂口,又被鲜血濡湿,紧紧贴在身上。

皮外伤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刘连之被逼得应接不暇却是事实,他只能在未完全做好准备时仓促布下琴境,将商有归卷入其中。

若无特殊手段,外人看不见琴境之中发生了什么。观战的修士们只能窃窃私语,似乎这位昆仑来的商道友,剑路剑法都与传闻中大不一致……

盏茶过后,琴境破。

刘连之吐着血走出,拱了拱手道:“多谢商道友手下留情,只是道友……望自珍重。”

他没有半分纠缠就爽快跳下了台。

商有归又从狂风中现身,站在台上淡漠地说:“承让。可还有道友愿与某一战?”

琴剑门内的金丹榜一败了,还败得如此之快,败得莫名其妙,令阴神修士们纷纷变了脸色。

如此说来,岂不是金丹期中无人是他对手?可若是他们这些阴神期上去,似乎又有以大欺小之嫌,面子上须过不去呀……

一个阴神期的彪形大汉环顾他众多同门一眼,挺身而出:“啰啰嗦嗦磨磨唧唧,顾虑甚多!有什么拉不下脸的?筑基期时商道友能败小文,现在能败我们这些空长年岁之人,是商道友的能耐!他们不来,我顾长庚与你来!”

商有归依旧淡淡的,隽秀的眉目间仿佛蒙了一层阴影,又像是披了一层风沙。他没有服用丹药或是打坐恢复神气法力,只是冷静地抬剑:“顾道友,请。”

顾长庚抽出一把唢呐:“我是俗人,不通雅乐,商道友,可要小心了——”

欢天喜地又嘈杂的唢呐声里,一口长剑斩出,决绝地将他拖入无尽风月离恨天中。

·

光点光明正大地飞在日光下,仙识扩散,避开清净笛与琴剑门主,满地找雪崖。

他想,他必须找这位齐物道君聊聊,毕竟除了他,还有谁会为商有归说话?

若是雪崖最后合道之劫应在商有归身上,二者孰轻孰重不言自明,昆仑肯定会选雪崖而非商有归。一位合道金仙——哪怕合的只是后天大道——也远比一个前途不明的金丹小辈重要得多。

舍商有归保雪崖道途,这几乎是不用有任何犹豫就能做出的选择。

只是不知这位道君现在又跑去了哪里,整个琴剑门都扫了一圈,竟找不到半个人影。

最后系统是在云岫大世界一处无人的高山悬崖上找到雪崖的,找到人时他自己先吃了一惊,显形问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雪崖披着他那身玄氅坐在崖边,两只脚伸出悬崖一晃一晃,慢慢饮着一盏冷酒,眼神空茫。

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然而在系统眼中,这位半步金仙神气衰微不堪——当然,绝对比普通天仙强很多,但仍不该是一个半步金仙的水准,约莫与正在渡道心之衰的四劫天君差不多。

简直难以置信!

雪崖晃了晃酒盏,似乎早已知道来人是谁,头也不回轻声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不得不来。”系统眸光一冷,“他是我看好的人。道君,还因果,想来不当是这么还的吧?道君您的大道是大道,难道他就该作为您成道的祭品吗?”

“若我说是呢。”雪崖慢慢抿了一口冷酒,“若我说是,你又如何。见不得光的东西,又凭什么来质问本座。”

“见不得光的东西”系统:……

“得饶人处且饶人且饶人,看来道君不想饶人。”系统被气笑了,“半步金仙,我可不信只有这一种还报手段,他与道君何仇何怨?以他境界,更谈不上会与道君有什么大道之争。我原本想劝道君留手,现在想必也是不用劝了。昆仑虽好,也不是只有在昆仑才有前途,我没什么本事,不过教导他总不是问题。道君这因果,不见就是最好的回报方式!”

这齐物道君果然不是什么善茬,而他现在希望全寄托在商有归身上,决不能让齐物道君毁了商有归道途。谁要动商有归,就是和他过不去!昆仑是齐物道君的地盘,他奈何不了齐物道君什么,可商有归没长腿么,跑就行了!

诸天万界又不是昆仑的一言堂,总有昆仑势力触之不及的地方。而半步金仙真拉得下脸全宇宙追杀一个小小金丹么,真闹个鱼死网破的大动静出来,足以让齐物道君在这个不大的小圈子里被笑上几十万年。

“他不能走。”

雪崖抬手拦住正欲离开的光点:“你说是为他好,焉知这并非我之意?”

系统眸光更深更冷:“原来将一个人精神意志乃至道途尽毁,就是道君‘为人好’的方式么?那我今日也算长了见识!道君能成道君之尊,果非常人!”

“你不必激怒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雪崖饮尽酒液,负手而立,有说不尽的意气,又有说不尽的怅然,“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好。”

系统冷笑不语。

若这也能为人好,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系统自诩活得不如那些金仙道君或是洪荒异种久,但在商有归前也亲手调教过好几个宿主……或者说顶着宿主名义的弟子,在这茫茫宇宙中飘了好几万年,从没见过这么个好法。

“你这般教养,养出来的永远只能是娇花,经不起摧折。你之前经手的哪些,有几个成就了元神?”

系统又是一惊,他如何知道……!

更扎心的是的确一个也没有——或者说有的话,自己怎么会如今还在到处漂泊。

“元神本就别有艰难。休说是我,你们昆仑不缺大能,指点弟子也算尽心,一千年下来又能出几个!”系统反唇相讥。

“不经历足够磨练,如何能看破虚妄踏过生死玄关。昆仑并不是成就元神的保证,相反,若以为有了昆仑庇护前途就一片坦荡而疏于锻炼自身才是想错了,这般心思更不可能有所成就。”雪崖并不在意系统近乎挑衅之言,淡淡道,“妄心——不是说说而已的,非得经过千回百转千锤百炼,方见真我。天生心性超脱之辈,又有几个?而那般看似生来的好心性,又能在尘世浸染中维持多久?究竟能不能支撑起渡过妄心天劫,乃至道心之衰,最终走到合道一关?”

系统眉头紧锁:“商有归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不由你说了算。他若想有所成就,就必须自行看破,走出自己的路。如今有你给他铺好路,即使他在你护持下勉强渡过此劫,下次呢,下下次呢?琉璃与金刚石看似相差仿佛,然而其中有天壤之别。你愿他做琉璃,还是金刚石?”

琉璃易碎,终化沉沙,金刚石则难以摧折,百炼不朽。生来心性无暇不染尘垢者当然有,可更多还是靠数不尽的磨练,步步艰险,方见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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