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打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在金刚石尚未成为金刚石前,打磨太过,再好的原胚也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我宁愿他慢一些——”
“沉疴需下猛药。”雪崖白发微动,金瞳灼灼如烈火熔金,“他的心结郁结几十年,不仅未曾散去,反而越发深重。既然封印记忆几十年都不能让他散去心结,反而使之成为执念,那就决不能再拖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等他,劫数不会等他。他没有退路,修道本就是不成功则成仁之事。他已经历诸般苦难,世事无常,他受得住,你伴他多年,也当信他。”
“封印——”系统惊呼一声,“你!”
雪崖袖手,金色眸光越发深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当很清楚。所以你现在可明白?世上没有人再比你我更希望他好,因为纠缠的因果实质远不如他想的那般简单……虽然你不算太擅长调教弟子,不过给他挑选秘宝秘术的眼光还不错,我神识被封,这只是我的身外化身,你回去吧,照看好他。”
他化作漫天风雪,翩然而去。
系统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怎么也算不到,来这一趟,竟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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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剑门,龙池,斗法台。
台上静得诡异,又闹腾得诡异。
缥缈云雾间,唢呐一声声响着,似新婚,又似送葬。
因为有琴境附带的云雾挡着,谁也看不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们都是琴剑门人,会,或者至少曾修习过琴剑门秘术琴境,多少能从气息变动中察觉出些东西。
里面很不稳定,但这种不稳定并不是因交手两方的法术碰撞而起,更像是……
顾长庚用他的唢呐声牢牢维持着一个稳定的琴境,不稳定的自始至终只有商有归一个。
这架势根本不像交手。
琴境中。
商有归动了动手腕,面无表情道:“贵门的秘术琴境,在下不才,领教过多次,不知顾道友又有何指教?”
顾长庚吹着唢呐,神识传音道:【我无意与你斗法。】
商有归眉头一挑,朗声说:“既然不斗法,顾道友出头作甚?”
【商道友的剑本非如此,我想,即使现在斗过一场也什么意思。】顾长庚大笑,【道友心境不稳,故而我请道友听我一曲。】
“听你一曲?我倒不知琴剑门的曲乐何时这般好听了。贵门以音入剑,道友却说并不欲出手,岂不可笑?”商有归冷然道。
【商道友,我是琴派,并非剑派。小文前一代的琴派,正是我。】顾长庚豪放的笑声中隐有无奈,【你的心境乱了。以音入剑,但音律怎么就不能做攻击斗法以外的事?商道友此言大谬!风为天之籁,我看商道友也很适合来学一学琴剑门的道法!】
商有归慢慢提起了剑:“你是要我叛了昆仑,来你琴剑门?”
【错啦错啦,商道友又错了!顾某别无他意,只想请道友听一听曲,看一看自己的心而已!】顾长庚笑得更豪放,【难道小文没说过么,琴派的曲乐音律可不仅是对敌之器,乐为天地声,可清神,调理心境,抚平心绪,乃至镇压心魔,都是琴境生出一点变化而已。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知难,而后行,才是吾辈修士的做派!】
顾长庚的声音不大,混合着唢呐乐声落入商有归耳中,不喾大道纶音。
商有归想起来了。
钟粟文确实提起过,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顾长庚也确实不想和他斗法,只想让他在琴境中抚平自身心绪……镇压心魔而已。
一片好心,都被商有归被诸多负面情绪蒙蔽了的心灵解读为恶意。他被愤怒、不甘、仇恨、怨憎迷住了眼,贪嗔痴慢疑五毒如流水一般淌过他的身体,他的神魂。
他看到自己肩头一层灰色薄纱浮现,那是成就金丹时被他慑服的心魔。
【好极好极,商道友此时醒悟,为时未晚!】
他已经看不见吹唢呐的顾长庚身影了,只闻得有些粗粝的嗓音缥缈传来,如隔云端。心魔妖妖娆娆缠在他身上,仿佛一缕淡灰的烟,轻笑道:“我又来了。许久不见,你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商有归探手一抓,手中空空荡荡,灰色烟云俶尔散去,又迅速在另一侧重新凝聚成形。
心魔吃吃地笑,呵气如兰:“你怎么能抓住我呢,你可是忘了?我就是你啊……”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容,然而与自己迥异的“自己”。
商有归有过一次经验,知道只要不被心魔所惑,心魔很难对自己做些什么,故而目光一撇,不去管它,任它浅笑低吟——也不知道怎么自己的心魔会是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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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还在滴滴嗒嗒呜呜咽咽的吹着,世界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他与苏听澜在冰岛的海岸边漫步,苏听澜本就无一处不协调的五官被金色波光映得恍若神人,一半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他从医生手中接过手写的死亡通知书,医生似乎也是苏听澜的粉丝,眼镜下的眼眶微红,还要竭力安慰他:“节哀……”
他又看见那个如阴魂一般不散的前世残影,捡到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时心中涌起的怜惜,被迫分开时的无奈与不舍,终于做出一点小小事业,可以亲手将小狐狸接回时的喜悦,最终到面临死亡时的猝不及防与错愕……
商有归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雪崖说得不错,不知多少次转世前的前世亦是他,与狐狸的牵绊,似乎刻在他灵魂之中。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苏听澜说,等他们退休了,不用再被事业牵绊时,他要养一只狐狸。也许那只未来还不存在的狐狸会有雪白皮毛,蓬松柔软的长尾,和如琥珀蜂蜜一样澄金的双瞳。
苏听澜显然觉得这样一只狐狸是对自己地位的威胁,最终却不善又无可奈何地表示,没有这样的狐狸。金色眼睛的狐狸很多,但什么“琥珀蜂蜜一样的澄金”绝对是商有归在说梦话,自然界的生物要讲自然界的基本法,除非你给一只狐狸戴美瞳……
为此,商有归还与苏听澜闹了小小的不愉快。因为商有归坚持世界上一定会有这样一只狐狸,或许是梦里曾见过,或许是灵感直觉,反正理由听上去相当不靠谱。
苏听澜越发觉得这只不存在的狐狸绝对是个威胁,然而最终也是苏听澜先服了软,答应商有归以后一起和他找……当然没那么便宜。
醋性不减的苏听澜咬着他耳朵问,有他一个还不够吗,为什么商有归总在想着一只不存在的狐狸。那双仿佛琥珀秋光的眼闪来闪去,不依不饶。
“我也可以当狐狸的。”苏听澜是何等执拗之人,“我以前就演过狐妖,反正我现在奖也拿够了钱也赚够了,我退圈当你一个人的狐狸,难道我不是狐狸么?我是你的狐狸……”
他在商有归颈侧耳后蹭来蹭去,似兽多过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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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当然知道苏听澜演的狐妖,他清楚每个苏听澜扮演过的角色,从地上躺着的无名尸体到小龙套,再从小龙套走到天王巨星。狐妖不是苏听澜演的第一个角色,却是让苏听澜真正走上台、为人所知的角色。
狐妖的角色并称不上太重要,苏听澜的扮演却让人很难忘——不会抢了主演的戏,偏偏就是惊艳得让人忘不掉。第二年,苏听澜获奖辛夷最佳配角,并以此为跳板,开始能接到一些男三男四的本子。
那是他事业真正的开始,不论是辛夷奖评委还是观众,一致认为苏听澜演出了狐妖的神髓,圈内甚至有人暗中以“妖狐”之称代指苏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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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商有归笑着推开了苏听澜。
他说你是人,再像狐狸也变不成狐狸,而且事业如日中天,哪有这时退圈的道理。
苏听澜天生就该是在舞台上发光的人,商有归不愿让他的光彩埋没。
这最后却成了商有归最后悔的事。
急流勇退看似令人惋惜,未必不是一种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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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顾道友想让我看到的吗?”
再也听不见顾长庚的声音了,只有极具穿透力的喇叭乐声还影影绰绰。
心魔轻飘飘转到他面前,轻笑着用一根指头抵住他前胸,声音也好动作也罢,都带着说不清的暧昧:“顾道友分明是一片好心,想让你看清自己的心呢。你还真是……不近人情。”
商有归目不斜视。
心魔似乎难得说了一句公道话,不来添乱子,可心魔——会有那么好心?
下一刻,心魔如灰色云雾构成的手轻轻托住商有归右臂,缠上那口修长通透的灵剑。似有一滴墨滚入近乎琉璃般透明的剑身,让剑身也染上淡淡灰色。
休留剑不受控制地自己动起来,心魔轻盈飘渺的声音往他神魂里钻。
“休留……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还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你想斩断因果斩断过往,可须知,此一物是世上最难断之物……不如我们换个思路?”心魔蛊惑他,曼声道,“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八万年前那个你就是你,你也是真心喜爱那只小狐狸,不如就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齐物道君,看起来也很偏爱你呢!你就将他当做你的狐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