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简直如落荒而逃一般离开了鸣剑小世界,事实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有怨、有怒。
作为一个商人,他向来将自己情绪收敛得很好,同时深谙说话做事的技巧,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面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在不动声色间让雪崖厌恶自己,然而他偏偏选择用最糟糕的一种方式,将情绪发泄出来。
分明知道面对雪崖这种人,辩经毫无疑义,只能通过改变自己的言行来动摇他的想法,偏偏……
再退一万步,雪崖从未真正损害到他什么。相反,他许多行径在当时看来令人费解,事后回想却让人受益良多,所得匪浅。
所以自己到底在怨什么,怒什么?
怨他欺瞒,怨他戏耍?
可自己不是很清楚,就算道君最初就说出实情,他也极有可能不会相信半个字。
无名之火越烧越盛,商有归头痛地按住太阳穴。
他向来自诩理性,可现在两种完全矛盾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多根本不符合他行事准则之事。
从前许多被压下的烦恼,混合着杂乱的心绪一同涌出,愈演愈烈,扰得他不得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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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归,你这是怎么了,莫非在鸣剑大陆上受伤了?可齐物道君不是已经进去了吗!还是你作为小千世界之主,鸣剑大陆受损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正在山洞里等待、并未随沐琳琅左蕤宾一道回琴剑门的钟粟文看到半空掉下个商有归,一瞬讶然后关切问到。
“别提他!”压制不住心绪的商有归脱口而出,意识到面前之人是钟粟文,又强忍着说,“对不起,但我现在……琴剑门可有闭关静室借我一用……”
他话说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钟粟文听了个大概,也不再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到底是不是指齐物道君,先架起商有归一条胳膊就往琴剑门飞,边飞边问:“琴境可用以对敌,亦可用于调理心境、抚平心绪,你可需要……或是门中有专门设置用来修炼琴境的修炼场,也能模拟琴境的七成功效,门中弟子修炼琴境多遇不顺,都是去那处参悟……”
商有归听着钟粟文带着些法力的轻声细语,不仅未有好转,反而越发觉得怨气勃发、气愤难当,当即打断钟粟文话头:“我无事……出了些意外,予我一间静室,闭关些时日便好。粟文,莫要向外说起。”
“那鹤真人,楚真人?”
“同样不必,就说我新得了感悟,正在闭关参悟就好。”
钟粟文顿时有了些模糊猜想,点头应是:“放心,我必不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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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沼的静室内。
浑圆丹药流水线一般从碧心石火中滚出,落了满地,被小狐狸一颗颗叼走放入玉盘。
“嘤,嘤嘤……”
两只毛绒绒的狐狸爪子不敢碰火,只好扒拉着商有归大腿,希望饲主能停下来看它一眼。
饲主已经连续炼了十天丹药了!它头两天吃得欢,吃到后来已经完全吃不下,只能看着还带有新火气的丹药满地乱滚。
修士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但是这样的饲主,让它很不安……
商有归摸了把狐狸尾巴,猛一收火,手掌按住心口,重重呼出一口气。
隔着皮肉骨,掌下心脏跳得很快,像是以前熬夜熬多了心脏不堪重负,拼命要跳出腔子。
他不眠不休炼了十天丹药,依旧心乱如麻,不得清净。
“嘤,呜嘤……”小狐狸喉中响起弱弱的狐鸣,商有归低头抱了抱它,“我没事。你若是困了,便睡一会儿。”
小狐狸拼命摇着头。
它不敢睡,生怕睡着了醒来,只能见到一具饲主的尸体。
商有归努力地动了下嘴角——仍只能勾出僵硬的笑,他抬手布下小小的法阵,将小狐狸安置在内,轻声说:“那好,你不要出来……我担心伤到你。”
“嘤?”
商有归拔剑而出。
分明是清风一般的剑气,挥舞间却响起道道惊雷。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是随心所欲地挥剑……或者说,更像是在发泄什么。静室内无处不充斥着暴烈的狂风与剑气,只有阵法笼住的那一方小小世界无波无澜,岁月静好。
小狐狸仰头,灿烂金瞳中流过许多杂乱无章的青色剑气。它们互不相让,激烈碰撞中,将静室墙壁割开一条又一条深深裂痕。
……如果不是静室要供给琴剑门弟子闭关破境之用,修筑得十分结实,这屋舍怕是要在商有归毫无保留的全力出手之下四分五裂。
不知他究竟挥出了多少剑,体内法力几乎消耗殆尽,涓滴不剩,经脉枯涸到他几乎握不住剑——他终于停下了。
斗室之内,千疮百孔。普通杉木制成的桌椅早变成无数木片,石榻亦是处处“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他一停手,墙面上的沟壑就开始慢慢弥合,在阵法作用下自己修复起来。商有归负剑而立,气息不稳,许久之后,他一手横剑,腕处被剑气轻而易举割开狭长细长的伤口,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殷红鲜血淌出来,他两指沾血,在通透如白玉的修长剑身上写下两字:
休留。
“从今以后,你便是休留剑。”他喃喃自语,并指在剑身上一弹,华光闪过,血色深深烙入剑身,与剑中不刻意激发就看不见的符箓文字结合在一起,竟是转眼间又新祭炼圆满了一层新禁制。
第十一层灵禁圆满,在金丹期法器中不算什么,但以商有归的年岁来看,就极了不得。本命法器祭炼禁制的速度比其他一般法器要快一倍,而到底能有多快,又看法器本身的底子,即材料与炼制手法。
之前商有归境界突破得太快,虽然本身境界修为是稳的,可本命法器的禁制层数难免有些跟不上。突破金丹时,他得了天地反馈,休留剑作为他本命剑同样得了好处,灵禁提升到了十层圆满,如今又多祭炼一层禁制,在金丹整个大境界中不会算拿不出手了——金丹寿六百,阴神寿八百,灵宝以下法器十八层禁制,从第九层禁制开始,祭炼花费时间就与修士的寿命一样——翻倍再翻倍。
到最后的十七、十八层禁制,若不依靠修士突破大境界时得到的天地反馈直接提升品阶,只靠修士自行温养祭炼,只这两层禁制就要耗费百年时光——非本命法器的法器,就再翻倍,两百年起步。
所以金丹、阴神们手中存留最多的法器,还是以十二三层的禁制居多,只有本命法器禁制层数会多些。毕竟很多法器底子在这,怎么祭炼温养都很难再往前一步,祭炼起来又费时间……不如等突破境界后直接换新的。
只是商有归修为更进一步,面上却不见高兴,眉宇间还压着一层阴沉之意。这让想扑过来的小狐狸望而却步,狐狸爪子不断在地上刨来刨去,焦虑万分。
“乖,别出来。”商有归温柔地笑着,轻声细语,往法阵中送进一个流光溢彩的小球,“自己再玩一会儿,嗯?”
小狐狸叼走了球却不玩,只是仰头看着商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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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又提剑,纵横的剑气将静室割得支离破碎,本就惨不忍睹的石榻更是……直接变成了一地石屑,除了笼住小狐狸的阵法,整间静室再不见半分完好之处,只有漫天石粉木屑。
【你搞什么!】一个声音大叫起来,【就不能稍微安分一点吗!真是的,硬是被你给闹醒了……】
商有归目光一凝。
“你醒了?”
那个声音冷笑一声:【那都拜谁所赐?赶紧放我出来!】
商有归声线不复温柔,不咸不淡道:“看来有了身体,本事见长。”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软了声道:【我……太过兴奋,一时忘形,你且将我放出来——咦,你这腕镯怎么多了你家道君的气息?】
商有归脸一下就黑了,一字一顿阴沉地说:“不要提他。”
系统完全不知怎么就踩了商有归雷点,“啊”了一声,来不及说话就被商有归捂了嘴,声音被封在腕镯里,半点也传不出来。连带腕镯都被远远扔出去,仿佛那不是能证明他身份、还装了他大半身家的昆仑通行证明,而是什么烫手火炭。
小狐狸嗷呜一声把腕镯叼回来,狐狸脑袋一个劲往商有归腿上蹭,商有归阴着脸盯着小狐狸——准确来说是它叼着的腕镯——盯了半天,才招一招手,将其勾在指尖,慢慢道:“……且等着。”
一道清流不知从何处落下,反复冲刷着挂了一圈霜华的玉镯,淌下的流水则被微风裹住,一并送出静室。玉镯几乎要被冲去一层玉皮,那圈霜花仍稳稳地附着在表面,半点不曾褪去。
冲洗许久,商有归终于挥散水流,不再做这无用功,将系统——有了新身体的系统——放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系统差点在地上摔一个跟斗,看他手脚不协的模样,显然还没完全适应有了实体的自己。
商有归嘴角勾了勾。
“你笑什么!”脸和地板亲密接触的系统显然十分恼怒,“哪有小孩子刚学走路不摔跤的——呸!这又不是我的原装身体,我不习惯岂不是很正常,本来我可以等磨合更好了再出来,可,可……”
可他本来就半睡半醒,这一下就被商有归硬生生叫起床了啊!
他边抬头边问:“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是又遇到了什么……”
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空白脸上,如今已与活人无异,眉眼无一不细致姣好,即使在俊男美女遍地走的修真界,也足以称“美人”。
商有归眼不瞎,所以也能看出是美人……可系统新生的一双黑亮瞳孔只能看见,商有归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怎么了?”它,不,现在该称为“他”了,一只手不自觉碰了碰脸,从鬓角到眉骨,再到颧骨,下颌,奇怪道,“难道我长得很丑?不应该啊,这具躯体底子还是不错的,再怎么长,也不至于丑吧,我自己感觉也还行啊……”
系统一头雾水地不停摸着自己的脸,是真想不明白。
他的秘法是用来解决元灵与躯壳不匹配这个问题的,沉睡之后秘法自动运转,他管不了。说白了,他长什么样完全是潜意识自动形成——或者说会按照他本来应有的样子自发调整,和他主观意识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