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宫主有些发愣地看着虚无中走出一人,那人与商有归过了几道机锋而完全无视了自己一个大活人,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如何开口,寂静许久后他才期期艾艾地说:“敢问,呃——这位——前辈?不知——”
那脾气看着好像不太好的前辈就打了个响指,然后拉着商有归坐下,淡淡道:“你去做你们自己的事,该收拾就收拾,你应当也是一门之主,难倒还要本座来教么?”
声音冷得让天剑宫主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连声道“是”,然后跑了。
商有归不情不愿地被雪崖拉住,眉眼中净是冷淡之意:“道君还有何事,要说什么?若无事,弟子就先告退了——小千之门,弟子自会转交给掌门,道君不必担心。”
“你在怨本座么?”
商有归眉眼更冷淡:“弟子不敢。”
不是不怨,而是不敢——任谁碰上这种事,怕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可此事前因后果,微妙之处,又岂是一言半句能说清的?
若是许多年前,商有归初上昆仑时,雪崖就将这一段因果和盘托出,商有归怕是也不会信。
天上掉下来的往往不是馅饼而是陨石,商有归不仅不会信,还有很大可能直接从昆仑退学——如果他铁了心要做什么,系统是拦不住的。
雪崖慢慢地说:“本座……早以为你已经魂飞魄散了。”
商有归:“弟子知道,毕竟道君主动将记忆分享给了弟子。如今因果已尽,道君不必再……弟子也会尽量远离道君,不再碍道君的眼。”
许多大人物年少时都曾落魄,有人浑不在意,也有人恨不得全天下知道自己落魄过往的人都死绝。而一个亲眼见过自己落魄之态、又早早死去之人在许多年后重新出现,往往让人感觉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这不好笑,也没有任何值得喜悦之处。
何掌门是齐物道君的授业恩师,昆仑庇护了尚未得道的齐物道君许多年。与亲近之人共度落魄过往,在许多年后可以视为一种温馨美好的回忆,但商有归自忖……他只是一个恰好、甚至可以说是好运地结下了因果的,过客而已。
他不是亲近之人,正相反,他没在得到一份足以偿还“救命之恩”的赠礼后被一脚踢出昆仑,都要感谢齐物道君有容人之雅量,不是彻底的冷心之人——或是顾虑到合道大事,不能有分毫错漏坏了心境,故而网开一面。
修士散功重修没做好充足准备却被凡人所救,可不是好听的名头,他若是懂事,得了好处就该自己主动避让,少出来晃荡碍眼。
雪崖哑然。
许久后他才道:“非是如你想的那般。你前世生前我未能还报,死后转世,我当时固然还做不到下地府去寻你的魂魄,却去求了师尊。”
这段记忆,他并没有给商有归看过。
“你死时,师尊就已寻过一次,半分下落推算不出,正是魂飞魄散、真灵湮灭之兆。”
商有归隐有怒意。
既然核心真灵湮灭,那如今坐在此处的是谁?
雪崖恍若未觉,继续道:“之后师尊觉得蹊跷——因你是个凡人,是意外身亡,不涉及任何修真之事,死时魂魄应驻留原地,再由地府阴差勾去,绝不会莫名其妙魂飞魄散,便疑心是自己算错了。然而反复推算,仍是魂飞魄散、真灵湮灭的结果。”
真灵消散在修真界是常事。修士渡劫,九死一生,渡劫失败又无大能出手相护,真灵十有八九会在天劫下荡然无存。可修士如此,是因修士脱离轮回,受天地法则反噬,凡人身入轮回,魂魄真灵俱在天地法则庇护之下,除非有修士出手打散真灵,不然怎么死都不该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哪怕是十恶不赦因果血债缠身的大恶人,充其量也就是下了地府成百上千年赎罪。
商有归魂魄消散,当时已经度过了元神之衰的何掌门是何等惊诧。她想推算商有归前生来世的命数,也只能推算出一片迷雾。
这实在古怪极了——岂有天君大能推算不出凡人命运、寻不到凡人魂魄的道理。故而即使天君推算之术不可能出错,何掌门还是疑心自己搞错了什么。
推算多次,终究是无果。饶是何掌门,也只能叹一声有人虽是一生顺遂的命数,却不知怎的运道实在不好。
·
但雪崖不信邪。
金丹期后有法器护身,就可在地府中自由来去。雪崖是道祖嫡传,又有三劫大能当师父,背景后台硬得很,几乎能在地府横着走。
“我从初成金丹一直到踏过生死玄关成就元神之前,前后往地府跑了不下十次。”雪崖神情有些恍惚,“始终寻不到你,地府的生死簿我看过,三生石我亦看过,没有名姓,不见前生往事,仿佛世上从未存在过这么一个人,一切都是我将死时的幻想。”
但雪崖知道不可能。
妄心天劫几乎要将他折磨疯了,金丹之后他就逐渐找回了些前世记忆,虚妄缠身、妄心渐盛之时,他看见的除了前世就是那个将自己捡走的少年。
幻想编造不出想象不到的东西,所以雪崖清楚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出于某个原因,他找不到而已。
商有归依旧冷冷地“哦”了一声,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继续听的兴趣。
——不论说得多么动听,欺瞒就是欺瞒,他无意于继续这段牵扯不清的因果。
一段往日因果而已,如今两不相欠,正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都当作不认识彼此。再多纠缠,都是无益,平添烦恼。又不是才子佳人的话本,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有归,你有一事怕是想错了。”
“有归”两个字从雪崖口中吐出,激得商有归险些跳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因果已尽,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的确,我在转世前也曾是一方大能。”他微微垂着眼,唇畔似乎带着安然的微笑,“然而不论曾经怎样,以后怎样,彼时我也只是一只普通狐狸。一只狐狸的世界很小,能记住的只有那么多。或者也可以说,没有你,不会有今日之我,这不因我如今是何身份而变化。”
“踏过生死玄关后,我大半记忆回归,去了幽泉大世界一趟,依旧遍寻不到。我甚至想过你是否是哪个大能的转世身或是身外化身……”
“真可惜,弟子只是个普通人。”商有归笑意讥诮,“普通人而已,能入得小狐狸的眼,怕是入不得道君之眼。”
雪白的小狐狸从商有归颈窝一路往下,溜过他臂膀,最后在他大腿安安稳稳坐住,喉中发出尖尖细细、满是威胁意味的狐鸣,浑不似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爱娇之意的呜嘤低唤。
这个人……这个同族以前会给它好吃的,它很亲近喜欢,但他的味道蔓延到饲主身上,就是要和它抢地盘的威胁!
雪崖并不将小狐狸不成架势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意有所指道:“你倒是命好。”
命好,指的自然是小狐狸涂山,而非商有归。
商有归又何曾听不出雪崖话中之意?然而他唇边讥诮的笑意扩大,嘲讽之意更深:“……命好?自然不及道君天生尊贵,却要自讨苦吃。”
雪崖视商有归的冷嘲热讽于无物,淡淡道:“后来我又多次寻找,遍寻不得,终是以为你确乎魂飞魄散,之前一切种种,不过是我求而不得时生出的妄念罢了。师尊将你的尸身封入冰棺,千年不腐万年不朽,而我心死以后……”
他勾了勾手指,商有归腰上的莲花坠自发飞起,被警觉的商有归一把捂住。
“将你赠予他的莲花坠放入冰棺,聊作思念。”清雅女声自虚空中响起,“尘归尘,土归土,你的东西最后又回到你手里,这便是因果。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商有归起身,躬身肃立:“……掌门。”
今日穿了一身短打的何掌门摆了摆手,面上看起来很有几分忧伤:“在外就不必讲那么多礼节了,我还要谢谢你将此界带回。是你找回前生记忆的话,不如还是叫我何医生好了……虽然我也实在想不到,一回来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摸摸下巴,似乎很是牙疼:“果然是我插手太多了?”
商有归愕然:“掌门此言何意?”
“这方世界……他们唤作鸣剑大陆的小千世界,是我创造的啊。”她无奈道,“本来创造出来是为了给门中弟子历练,再看能不能出现几个好的剑修苗子纳入门中,没想到不过几年,整个小千世界都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在哪,就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