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与白行方推开了化妆间大门。
冷气扑面而来,工作台边坐着两个敛容师,白行方都见过,是殡仪馆安排的手艺最好的敛容师。
此时,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在工作,白行方没来得及询问,先看到了工作台上躺着的人。
鬓角过早的生出了白发,紧闭的双目下隐见青黑,还有丝缕皱纹,唇角却微微提起一个弧度,仿佛在笑。
他全身上下都完好无损,像是从没受过致命的伤,只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商叔叔?”白行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两位……手艺真是神乎其技!”
两个敛容师一齐看向白行方。
“白先生,你大概想不到,我们也觉得是做梦……商总的身体,是自己复原的,我们基本没做什么。”
冷气充足的化妆间刮起一阵风。
却不冷,反而暖意融融,如四月春光。
商有归走过,拍了拍白行方的肩头。
【行方,我走以后,集团就靠你了。这几年你都做得不错,日后,你大有可为。】
他迤迤然从化妆间大门走出,再不回头。
白行方愣在原地。
“白总?白总?白先生?”
完好的尸体没吓到负责人,倒是一言不发的白行方吓到了负责人,生怕这位在殡仪馆里出什么事。
“……放心,我没事。”好几秒后白行方终于回过神,口中喃喃,“……刚才,商叔叔走了。”
余下三人虽说见多了怪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同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
商有归离开殡仪馆,往城外一座山头飞去。
系统连声叫他,他置若罔闻。
“商有归!”
“嗯,我在。”
人机在山林中降下剑光,茂盛草木间有一小片被打理得很干净,还有铺设整齐的青石阶,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清扫,正中立着一块小碑,只刻了苏听澜与商有归的名字,再无多余。
碑前用鹅卵石雕了一只小小的狐狸,大体成白色,只是因材质为鹅卵石,色彩有些斑驳。
“……他的坟啊?”系统怕惹恼了商有归,说话声音小小的,大气也不敢出。
“是啊,不过只是衣冠冢,骨灰遵从他的遗愿,撒江了。”
商有归抬头,笑容明媚。
“他说他一定会走在我前面,让我一定要在他死后亲手将他的骨灰撒入苍梧江。他还说这样以后我见云是他,见雨是他,见山川草木都是他……
“这只狐狸是他刻的,看那手艺,是不是……丑丑的?
“他也喜欢狐狸,嗯,和我是不一样的喜欢。不过还是我先实现了养一只狐狸的愿望。”
他在坟前坐下,小心翼翼摸着那只被摩挲得光滑的石头狐狸,又道:“以后他和我一起走,一定也会很喜欢涂山的。”
腕上金铃晃了晃。
“对了,我能不能现在去地府找他的魂魄?滋养魂魄的材料我手中已经积累了不少,暂时养着他应该没问题。”
系统“唔”了声,思索道:“虽然不建议,但也不是没办法……嗯……元神是保证你能在劫狱后完好无损地出来,不过有对应法器保证神魂不迷的话,金丹也足够了,就是得小心些,不能被阴差发现你的小动作。呃,等等,这方大千世界道统不昌,阴司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你……贿赂也行?毕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魂魄,不是什么大恶人,打点好的话,阴司没道理不放人。”
商有归沉思一秒,从腕镯中掏出了一把有助鬼修修行之物。
“之前没交换出去的,我都以为要砸手里了。”商有归一样样清点过去,对着空气点头说,“这些数量不少,应当足够,就是护持神魂的法器,我还得想想。”
他眉目间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温柔得简直骇人。
“啊,有了。”他取出一尊光华轮转的小塔,“梅山神君所赠,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处。”
梅山神君赠塔时,只说可以祛除他身上残余的渡化之种气息,阻止神修种种强行渡化修士的手段。实则众生塔还有许多妙用,梅山神君都不曾提起,只因这些妙用在梅山神君眼中与阻挡渡化相比不值一提,只能由商有归自己慢慢摸索。
护持神魂,令神魂不至为轮回所迷,正是众生塔妙用之一。
而且这么使用,只是稍借其气息,完全不会令众生塔有什么消耗。
他拂去碑上轻尘,捧着光华流转的众生塔,温声说:“我来接你。”
旋即,他将神识放出,寻找阴阳两界间的薄弱点——此方世界与修真兴盛的大千世界不同,常闻活人魂魄误入阴司之事,甚至有为阴司做事的“走无常”,可见世界法则不同,两界壁垒不坚。
凡人可入得阴曹,他一金丹修士,自然也可入得,并不非得是元神真人才行。
众生塔飞至他头顶,淡淡辉光将他全身笼罩,他双眼一睁,又笑了。
“你说是不是很巧?最近的连接阴阳之地……就在我死的那个十字路口。”
他拍拍不沾片尘的黑石碑,从腕镯中取出一盏薄酒,半盏洒在碑前,余下半盏一饮而尽:“我走啦,等着我啊。”
系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它觉得商有归现在就是个疯子……一个看似正常的、冷静的疯子。
·
重新回到十字路口时,天色昏黄,明日将坠,晚高峰还没到,便宜了商有归行事。
都市传闻里活人总是半夜遇鬼,深夜开车的司机一脚从十字路口开进了阴路……却不知,黄昏为逢魔之时,非昼非夜,晨昏不分,阴阳二气混融,也是见阴的“好时机”。
红灯亮起时,隐匿了身形的商有归一脚踏上停止线。
就是这里。
若有若无的地府气息,不会有错。
他正要捅破那张窗户纸,越过那道界限时,天地景色陡然一变!
一切开始倒带。
他的神魂脱离新躯壳,回归旧皮囊,变成一滩柏油路上的肉泥,将他碾碎的车轮离开他的身体,倒退、倒退……
他回到早晨踏出公寓大门之前,他回到苏听澜葬礼前那个难以入眠的长夜,他回到苏听澜出柜的那一天,他回到有着蝉鸣、阳光与少年的夏日,他回到和苏听澜一起,与混混扭打成一团直至头破血流的小巷……
他回到那个他早已忘记的、暴雪倾落的寒冷冬日。
他在福利院门口,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幼崽。幼崽在风雪中抱着单薄棉衣缩成一团,眼睛都睁不开,伴随着小小的气声,仿佛失了母兽庇护的小狐狸。
幼崽手脚并用地挪向打开一条门缝透出一线光明的福利院铁门,扑向门后的商有归自己。
“嘤……嘤……”
幼崽张口,细嫩的嗓子里冒出一小团白雾,幼崽睁眼,琥珀金色的双瞳好像装满了自己的全世界。
“……嬢嬢、嬢嬢!”商有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看着苏听澜,放任自己作为一个真正的孩童,口齿不清地喊着大人。
他握住了那只软软的、温热的手。
……好暖和啊。
·
【呃,啊,嗯……】系统带着它磕磕巴巴的机械音,出来冒了个存在感,【呃,你还记得我还在吗?】
【嗯,记得。】商有归冷静地说,【那么现在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系统抓耳挠腮。
【嗯,呃,怎么说呢,这个……】它一副为难的样子,【就是说,你这方世界的法则,好像特殊到,可以扭转时空。】
【……什么意思?】
·
宇宙的时空是单向的,只能往前,不能倒退。宇、宙两条先天大道,其存在就是宇宙存在的过程本身,故而二者为彼此唯一可以用来成就造化的相反大道。
然而即便是合了先天宙之大道的金仙道祖,也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变时间感知与时间流速,让人一瞬衰老,或是变得青春,却不能逆转个体时间。造化之主则可以回溯时光长河,只要不是一个人“存在本身的事实”都被抹除,就能将死人复活。
但这也仅限于个体,无法上升到整个宇宙,因为宇宙从开辟到毁灭是既定的命运。或许只有可以开辟一方宇宙、真正超脱的永恒存在,才能掌握宇宙的时间。
可系统却说……此界法则殊异,时空可以被逆转?
……荒唐可笑之言!
系统每个字都说得极不情愿,可似乎又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诱惑商有归听下去。
“你继续说。”
“简而言之,你重生了。”它吞吞吐吐,“你的一切遗憾都可以弥补,一切后悔都可以重新做出选择,这一次,你可以和他一起度过没有缺憾的,幸福的一生。”
它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人类写的那种话本一样,皆大欢喜。”
知道了未来的一切利害关系,知道每一个当下的决定会在未来造成的一切苦难,当事人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虚幻而真实的幸福似乎已近在咫尺。
系统变成苦巴巴的一个光点,小声说:“这么多年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别忘记给我炼一具身体,方便我找下一任主人就行……”
商有归牵着幼崽小小的,温热的手,两个团子一起向生活老师靠近:却说:【每一个决定都是我和他一同做出,我曾愤恨、痛苦,但我从不后悔。】
所有的欢乐痛苦、甜蜜心酸,以及做出每一个令自己或苦或乐的决定的自己,都构成了现在的自我。
他忽道:【系统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来不会主动放弃我——它宁愿再封印一次我的记忆也不会愿意让我永远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