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如丝剑气一同飞出，没有任何花俏，纯粹将属于风飒然又轻灵自如的一面发挥出来，须臾间就将朵朵鬼火打散，散在茫茫白雾中。

而剑气本身依旧青光湛湛，没有任何磨损，在商有归指挥下，以一种难以捕捉的轨迹射向偷袭者。四道剑气针对他手中提灯，余下五道则封死他上中下丹田及玉枕、心脏五处要害，彻底下了死手，没有半分回寰余地。

偷袭者面皮上却不见慌张。

商有归只见得他唇角勾起诡秘一笑，旋即眼前就似蒙上了一层白雾——神识中同样是一片白茫，什么也看不清、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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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了冰凉的剑。

习剑多年，出剑几乎成了本能。哪怕五感消失，神识也不可用，只要有剑在手，就能无所畏惧。

他又摸了摸腕上金铃，入手生温，轻轻摇动。听不见声音，不过确凿无疑还没丢，里面还有一只小小的狐狸在。

【系统？】他轻唤。

没指望系统能帮他什么——它能量总是不够，近年来罕有出手指点他斗法的时候，除非遇到那种完全不可抗衡的对手才会临阵指点一二，充当个无情的战斗情报分析统。

叫它一声只是确认情况而已。

却不想系统幽幽应道：【啊？哦哦，等下，我分析下怎么回事，刚才在走神。】

商有归：……

不论他原本有什么想说的不想说的，现在全噎在了喉咙里。

【帮我确定出手方位和时机，我五感神魂暂时都无法动用。周围环境如何，敖空明和敖烈羽在哪？】

【哦哦好。】系统又糊里糊涂地应一声，【那两条小龙？他们不在啊。现在你在……咦？】

在商有归看不见的地方，光点飞出，绕着他飞了几圈，不解地说：“我们回来了？啊？”

商有归一手提剑，一手按住额角揉了揉眼，希望能擦去眼前那片莫名白雾。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比系统更茫然：“什么回来了？我们回宙海星墟了？”

“不……不是啊……”光点嗡嗡乱飞，说话吞吞吐吐，“我是说……回你前世那个大千世界了……”

商有归不揉眼睛了，他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他第二反应：“你干的？”

“大人我冤枉啊！要是我做的我奇怪什么？你看一离开我现在有这个能量带你回去吗？我连个身体也没有——你又不是只有个灵魂在了，前置条件不足啊！我懂肉身横渡虚空之术可我根本用不出来！呔！你怎么平白污蔑于我！”

商有归无言。

“总之，绝对不是我干的，你怀疑我还不如怀疑你家道君——讲道理他完全有实力干出这种事吧。”系统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给自己洗脱嫌疑，又道，“我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时间点，要我说既来之则安之，虽然你手上什么材料都没收集全境界也没到，但也算是个找回记忆的好机会嘛。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你死时有一种我无法反抗的力量将你记忆封印……总靠外力不长久的，你一离开钟粟文的琴境，记忆就被重新封印，如果是靠你自己的力量找回，说不定就不会如此了。”

商有归苦笑一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啊。何况他现在空有武力，五感神识却全被封住无法动用，连与人交流都成了问题——和系统交流无碍也是因为系统本就寄居在他紫府灵台中，可以直接以仙识进行沟通。

也只有修士才能忍受这种境况。眼耳鼻舌身意六识里只保留意识，他的一切都被封印在这具躯壳中，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别担心，还有我嘛。”系统语气微妙地说，“你把你那只狐狸放出来，也能护住你。你为它付出的可不少，也该让它出点力了。它只是不愿，又不是不能化成人形，有了人形还怕不能交流？”

商有归心头涌起一点说不出的古怪之意。

他挥散本就一闪而逝的情绪，平静道：“你说查看情况，那么现在我在哪，又是什么时间？”

“……真较真。”系统嘁了一声，朗声说，“嗯……你死当天下午，已经有新闻报道了。我看看，年轻有为的知名企业家为救人英勇牺牲，享年三十五岁。据悉，死者为长岚视界控股集团董事长，疑似两年前意外去世的金花影帝苏听澜的出柜对象……啧啧，哪个三流小报的记者写出来的，人都死了还在八卦。呃，等等，原来他叫苏听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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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听、澜……”商有归咬着三个字，口中反复咀嚼。

这三个字出口，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眼前迷雾尽散。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阴暗的小巷口，一身昆仑标配的蓝白道袍，长发束起，手中提剑——路过的人倒没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他，而是把他当成了cosplay爱好者，一个可能丢了手机需要帮助的coser。

毕竟他现在长了一张十六岁的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甚至还有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凑过来，开口问：“小……呃，你是从刚才结束的仙侠only展出来丢了手机吗？还是……哎反正需要帮忙吗？对了对了，能帮忙合张照吗？”

商有归：“……”

别当他听不出这一开口想喊的是小弟弟，以及前面那一长串话，最后图穷匕见还是想要拍照。

不过他实在不太能应付这样年轻而过分热情的姑娘，只能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试图拉开距离：“不、不用了，我知道东西丢在哪了，你想拍照的话，呃，随意。”

系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还好别人听不见它的声音，不然大概会以为是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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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得了允许，高高兴兴就上来拍了照，临走时又表达了一下想加社交账号的愿望……自然被商有归拒绝了。

不过他们之间的互动，还是引起了旁人的目光。

眼看着好像漫展散场不久，离开会场、经过巷口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商有归送走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姑娘，急急往小巷深处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阴影中。

闻讯而来的二次元们跟不上他的脚步，最终只能抱憾散去……实则商有归并未走远，只是给自己加了一道最基础的匿踪术而已。

即使已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四十余年，他如今也已认出，这附近正是他的死亡现场。

他本来就是要去那场仙侠only的，有不少仙侠题材的小说影视作品给了这场only授权，其中最主推的就是《成仙途》——《成仙途》成书于十余年前，电影则在两年前上映，热度一直居高不下，连带着扮演过主角的苏听澜也被反复提起。

他不过是，在去的路上出了一些他并不认为意外的意外。

“成仙途……”

商有归路过沿街的商店，玻璃橱窗倒映出他的身影。说起来，昆仑道袍款式模样与《成仙途》主角的官方服设颇有相似之处，难怪他穿这一身会被误认为是coser。

他忽然笑了起来。

透过倒影，他好像回想起了少年时苏听澜的模样。

“你笑什么？”系统颇为不解地问，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你说的没错，不能依靠外力，还是自己回想起来的比较靠谱。”商有归步履如风，穿过几条步行街，来到自己出事的那个十字路口。

出过事故的十字路口如今交通早已恢复正常，被高压水枪反复冲刷过的地面还残留着淡淡暗红，一个人的生死，不会让世界运行发生任何改变。

极细小的碎肉卡在柏油路间，被来去的滚滚车轮碾作尘埃。

再知名的企业家又如何，百年之后，谁记得他的姓名？

商有归站在车流之间，微微一笑，顺着残留的血肉味道飞走。

·

殡仪馆。

他没有配偶，没有父母，没有子女，按道理，后事会很麻烦。好在他早就想着退休，早早开始培养接班人，现在一切后事都由接班人操持。

他甚至还有公证过的遗嘱，让接班人做事不至于太为难。

此时，接班人正在与殡仪馆工作人员商量相关事宜，而敛容师们正加班加点修复他的仪容。

……被卡车撞成一团烂肉，敛容师的工作量可不小，好在他们都是专业人士，不至于因过于可怖的景象罢工。

【尘归尘，土归土。】他凝望着自己的躯壳，轻声说。

随后抬手，一道灵力流淌而出，让每一块骨骼每一片肉每一滴血回归它们该在的位置。

正在辛苦工作的敛容师见血肉缓缓蠕动，烂肉有了人形，登时发出一声惊呼：“闹、闹东西了！”

“嘘，闭嘴！”一个资历更老的敛容师连忙扯了他一把，“上班呢，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都注意点！”

“可是、可是林姐……它、它……”年轻人磕磕绊绊地开口，有些欲哭无泪。

变成烂肉的尸体在自己动，还是有点挑战人神经。

林姐将声音压得极低：“有别的怪事吗？没有！既然没有你就当什么也没看到！懂不懂？”

“林、林姐，你是说，这位，呃，这位商老板……他是看不顺眼自己成这破破烂烂的样子……我们要不要去和白总说一声啊？”

“嗐，说一声也行。不过你小子可记住了，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做事问心无愧，你怕什么？别一惊一乍，自己吓自己，记住了么？”

“是是是……”

就见林姐熟练地拨起内线电话，拨给接班人白总攀谈的负责人。

负责人听完，面色变了又变。

白总眉心紧蹙：“可是……有什么情况？商叔叔的情况，我也知道非常棘手，如果实在困难，我个人可以再追加报酬，尽力为之即可。不过我还是希望，至少让商叔叔体面地走……”

负责人把手一摊，顺手把电话塞给白总：“这……怎么说呢，不是商先生的身体无法复原……算了，白总，您还是自己去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