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落到敖空明手上，有些事做起来就很方便了。
毕竟是蜃龙，天赋大半都和幻境有关，对神魂的研究自然也很深。不知敖空明都干了什么，商有归只见他指尖微动，就从那团微微发光的虎头雕神魂里抽出几根亮闪闪的丝线。
丝线交织，最后组成一幅画面。
那是一处悬崖，陡峭崎岖，落差极大，雷霆暴雨狂风终年不歇，哪怕对能飞天遁地的修士来说，也十分危险。一个弄不好，就有摔下去粉身碎骨之危——在密集的风雷中飞行速度方向都难以把控，他们可还没到视如此种种都若等闲的境界——尤其是敖空明敖烈羽都是蜃龙，战斗力虽不弱，跟脚所限，肉身强度就差一些，也不太擅长应付正面冲突。
敖烈羽耳后三道细细裂口都不抽动了，风轻轻拂过去，他全身绷紧了道：“对、对……当时只有我一人，我不敢冒那个险下去——只隐隐约约察觉，悬崖下有龙血和龙血草的气息，不过那里气息太驳杂，我的感知很模糊，又不好久留，不能确定……”
敖空明于是将画面往下移。
浓重云雾掩映着悬崖，狂风呼啸，却不能将雾气吹散半分，明亮到刺眼的雪白闪电从阴云一路直劈到不可见底的深渊，又被雾气吞没……
他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于是敖烈羽和商有归终于能看清，在半透的云雾边界，有一处不知是人为还是天然生成的小小凹陷，隐约是个山洞模样，勉强能站下一人的大小。
洞口泥土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浓郁的红，红中又夹杂点点金芒，丝毫没有正常泥土会有的棕黑褐色混杂其中。就在这赤土上，摇曳着一朵似乎再柔弱不过的白花。
小小的山穴不偏不倚正好能为它提供庇护，狂风吹不倒它，惊雷劈不到它，它在疾风骤雨里自有一份岁月安然。
“龙……龙血草开花了……”敖烈羽喃喃，旋即惊叫出声，“快！我们把虎头雕的遗产打包完就走！不然等花谢就又要至少一百年才会重新发芽，我们就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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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血草汲取龙族气息而生，算是一种天地异数，与大多数同为草木的极品材料、天材地宝一样，并无种子，而是被环境自然孕育出来。自然，龙血草开花也纯粹是孕育彻底成熟的象征，不会留下种子繁衍。
不开花的龙血草效力已经不凡，花开之后，药效更是被推向一个极致——盛极而衰，若不在开花时将其摘下，花败之后，整株龙血草会顷刻枯萎，不仅是失去药效的问题，而是直接连灰都不剩！
原本生长龙血草之处，百年后有几率再孕育出一株龙血草，也有可能再不生长，究竟怎样，实在不好说。
敖空明敖烈羽只知，龙血草开花时长不定，可能是几月，也可能是几天……不知这一株能维持多久，但他们要快，再快！一旦花谢，就什么都来不及了，他们不可能再有这个运气，找到第二株龙血草。
一刹那，敖空明双眼变得深邃，苍白单薄的上下唇大张，露出仿佛修罗恶鬼般的本相，然后——狠狠一吞！
无数零零散散的东西被吸出，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入敖空明口中。几息过后，几乎整座小山头都被吸得光秃秃，只有阴暗天空下雷云徘徊不定，肉臊子支离着白骨，静静仰望着刺破黑暗的惊雷闪电。
敖空明又恢复成那个稍显单薄却光风霁月的青年。
商有归：“……”
小狐狸缩成巴掌那么大一个，重新在商有归肩颈处躺好。
“走吧。”敖空明笑笑，丝毫看不出方才那副恐怖的模样，“烈羽，指路！”
敖烈羽毫不惊讶，闭目凝神，再次确定方位后，足下生云，边飞边给商有归解释：“我和空明都是蜃龙，能吞吐蜃气，也有龙族都有的空间天赋，不过相较其他龙族，空间天赋更弱一些罢了。空明在空间上的天赋比我稍强，表现出来，正是如此。”
“商道友你不必担心，空明体内自成空间，万无一失，待我们离开雷云沼后也好分配。”
商有归：“……”
嗯。
妖族的天赋大多千奇百怪，他懂，他理解。
他摸了摸又变得干干净净的小狐狸，都是空间相关的天赋神通，还是自家小狐狸好啊。
·
或许是敖空明敖烈羽加上小狐狸各释放出了一部分威压，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到出奇。
能顺手收了的商有归就收了，商有归收不了的就由敖空明一口吞，一日多的路程，居然也很有收获——商有归找到了不少在他材料清单上的材料，大概七成都齐了，回头就可以开始着手炼制。
剩下一些不在清单上的，他打算挑些好的打包给某位道君送去，若某位道君不收，回头再兑给学院不迟。
如此，一日半后，二龙一人终于跟着敖烈羽指引，寻到了那处断崖。
阴云浓雾比在虎头雕记忆中看到的更浓，再明亮的雷光，没入雾海后也会消失不见。不仅如此，商有归试着探入神识，骇然察觉神识穿不过雾气！
而雾气之上的部分，并找不到龙血草踪迹。
……看来龙血草已经没入浓雾之下，这可就麻烦了。
好在敖空明与敖烈羽还不算特别慌张，敖烈羽若有所思道：“气息比我上次来时强盛不少，不过并无衰败之相，应该还有时间。这雾气，或许也是龙血草开花后对外界自发产生的反应，就是为了开花时保护自身……”
“虽说这雾气浓郁，神识穿透不过，不过这并非全无好处。雷劈不透，风吹不尽，我们在雾中行动，就只要注意飞得慢些，不被雾气迷了方向即可。即使雾中还有其他妖族欲夺龙血草，也不必担心什么，所有修士都一样，神识无法穿过，想埋伏也难。能无视这浓雾的修士，怕是也看不上龙血草，是妖王级别的大前辈了。”
他如此分析下来，确实很有道理。而且有敖烈羽在场，他们怕什么迷路？用些小手段让二龙一人不走散就足够了。
敖空明当场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根金索，绳索上道道禁制，皆是明光湛湛，灵性十足。敖空明口中念念有词，金索立刻分成两段，各自在他左右腕上绕了一圈，两段则分别连上敖烈羽和商有归，在二龙一人手腕上留下一道道道金印后，就此消失不见。
不过商有归抬抬手，依旧能察觉，有什么东西将自己与敖空明连接在了一起，只是看不见，神识也无法捕捉到而已……
很是奇特的法器，从禁制的灵性上看，已经是相当于元神境界的灵宝了。
注意到商有归的目光，敖空明道：“见深大人的灵宝，我和烈羽无法祭炼，只能通过御使口诀暂时调用。不过其核心材料是一位龙王的龙筋，与我等龙族天然契合，也够用了。”
他们也不是冒冒然的愣头青，在商有归来前，就已将这些都准备妥当。
他想了想，口中又吐出一段口诀，金龙索一晃，分出第三段。一头依旧连在他自己身上，另一头却飞得极远，结结实实绕着悬崖捆了一圈才回来。
“崖下不知有什么，还是保险些好。”他这才放下心来，思忖道，“烈羽，你先下，商道友……断后如何？”
龙血草由龙息孕育而生，最好是由有龙族血统的水族摘取，否则修士就要将自身气息完全隔绝，才不至于损了药性——虽然龙族气息霸道，自动排斥驳杂气息，这折损其实也微乎其微。
一般修士拿去炼制什么丹药或修炼神通自然无妨，不过他们采龙血草是要救人……龙，自然不敢冒一点风险。
另外，商有归战力强横，让他殿后，也是两龙主动表示信任。
商有归自无不可。
·
于是二龙一人说定，一道小心翼翼向悬崖下摸索。
转眼，三个身影就被浓雾吞没。神识穿不过浓雾，眼睛同样不好用，商有归须得努力集中目力，才能捕捉到一点敖空明的虚影——尽管敖空明只走在他几尺之前。
小狐狸已经回到金铃之中，商有归将金铃也挂在腕上，感受一点细小微风吹来，将金铃吹得微微摇晃，漏出细微的叮当声。
除了这轻微的一点动静，浓雾中再无其他声音，安静地过分。
“空明道友？”
他开口轻声问。
“商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敖空明立刻应声。
“……不曾——”
刷！
剑光也被吞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
“商道友！”
“无事。一株卷毒藤罢了。”
微风将一大团盘根错杂的枯藤送入他手中，这些只是最主要的根系，余下许多，都连着主藤往下垂……垂进雾里近百尺。
枯黄的藤皮上长着倒刺，刺下凝聚着浓稠的恶气。筑基修士被刺会当场毒发，若不能在几息间吞服解毒丹药抑制毒素蔓延，一定会当场陨落，就算是阴神尊者给扎上一下，也得狠狠吃一番苦头。
总之是极为麻烦棘手的东西。
相对应的，也有很多用处。
商有归反手将其收入腕镯中，周遭又恢复成死一样的寂静。
敖空明与敖烈羽一言不发，金龙索牵引着他，平稳地往前飞。
……即使雾气能吞噬声音，也安静得过了头。商有归静静回忆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腕上金龙索，他断了与敖空明敖烈羽的一切联系。
似乎在很久之前，又似乎只是方才之事。
在过于安静、不辩方位的空间中，好像对时间的感知也一并丧失了。
不，不对。
方向或许会因雾气浓厚而迷失，修士不乏路痴这种生物，但修士因为对自家肉身乃至念头的极致控制，对时间变动是很敏感的。
他“不应该”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空明道友？”于是他又唤了一声。
“商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敖空明再次立刻应声。
商有归眼皮一跳。
“……”
看来是幻境之类的，就是这幻境实在有些……呆。
那两条龙都是蜃龙，幻境算是看家本事，骗不到他俩，于是骗到自己头上来了？
·
叮铃铃。
金铃响起细小的清脆铃声。
“敖空明”没得到商有归回答，又没声了。
幻境的核心会在哪？
商有归不知道。
但无所谓。
盛大的青莲剑气徐徐盛放！
鼓荡的剑光甚至将雷劈不透风吹不散的雾都搅得翻涌起来，似乎几尺外的敖空明背影都变得清晰又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