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空明看上去很没有存在感,面相也似乎相当沉默寡言,然而一说起话来是真收不住。
商有归最初还一边想事,一边耐心听他说话,时间长了,越听越不对劲。
这到底还有完没完啊?敖空明说得太巨细靡遗,甚至许多没必要说得细节也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也就是修士记性好,理解能力也不差,不然迟早被他绕晕,忘了重点是什么。
商有归不得不打断他。
“所以空明道友,你的意思是,烈羽道友在雷云沼中寻找到了一处很可能生有龙血草的地方。但雷云沼本就潜藏诸多危机,那地方更是在雷云沼陆上内围,地形崎岖诡谲,你们三人必须分出至少一人照看这位……见深龙王,所以才希望找一个不会图谋龙血草的临时盟友?”
所以才提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要求。
敖空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这些事一直压在心里,能有机会说出来,就不小心说得太多了些……商道友海涵。”
他道歉道得诚恳:“见深大人于在下四人有再造之恩,不论如何,见深大人是决不能出事的。况且大人现在身边也确实离不开人……肉身血脉上的问题自不必说,大人年轻时在外结了不少怨仇,若知悉大人情况,不落井下石已算他们还要脸面。大人势弱,必然守不住原来的地盘,在下几龙才将行宫迁到此处——云涯不带路,商道友你决计是寻不到的。而之后若有必要,我们中留守的那个还会再次迁走。”
原来这不是什么普通院落,是龙王行宫。
难怪里外全是阵法,布置得仿佛铁桶一般,一般人……一般妖族就算寻来,也讨不了好。不过这行宫的等级至少是灵宝,他们三条龙可不能完全掌控,这些时日坚持着不出纰漏,其中辛酸苦楚自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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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心头一股郁气发散出来,敖空明看上去都没那么苍白空瘪了——虽然身上杀意半分未减。
就是说,如果商有归不愿意一起去雷云沼,又不愿意发下道心誓言,他该动手时还是不会有半分手软。
也是很有原则的一条龙。
敖烈羽和敖若烟也在不动声色地接近,只有白玉床上躺着的见深依旧双目紧闭,纹丝不动,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不见尽头的噩梦。
“空明道友,你说龙血草生长之处,是在雷云沼陆上相对内围之处?那一路进去,应该要走不少路,能得到不少资源?我自己获取的一切,是否算入你们许诺的那七成里?”
敖空明全身气机一松,呆呆道:“你自己获得的,当然全归你自己……我们出的七成另算……”
“空明道友,你说天下还有比这更好更划算的买卖吗?”商有归微笑,“商某是找不到了。见深龙王情况拖延不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敖烈羽变得和敖空明一样呆:“啊?可、可,商道友你不再考虑下吗。你才来龙隐没几天,不知道雷云沼陆地那部分到底有多危险……那尊龙皇据说生前修的是水火之道,加之其与生俱来有空间方面的天赋神通,雷云沼甚至找不出一张固定地图,前一刻走过的沼泽,下一刻可能就变成赤地——别说我们龙族大多喜水,连你一个在陆地生活惯了的人族也未必能受得住!”
商有归听罢,略微点了点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三条龙反而很诡异的,一起舒了口气,连年纪最小的云涯也似懂非懂有样学样地叹了一声。
然后商有归举重若轻地说:“既然其中这么危险,寻找龙血草怕是也旷日持久,更不能耽搁了。其中那些水火难测之地倒确实有些棘手……”
只见他眉梢一挑,指尖一缕青色火焰跳动,明灭不定,光泽明亮柔和,又让人感受到无边热力,无边威势……
青色火焰被商有归御使得如臂使指,显然已经磨合多年,商有归作为异火之主,能将其完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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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不怕高热之地的意思吗?毕竟玩异火的还怕热,实在不应该。这样的话,这个人族修为低一点,也不至于拖后腿了。
敖烈羽默默想到。
商有归挥挥手指,指尖那朵青色火焰也跟着摇摇晃晃。跃动的火焰抽长,仿佛北地的极光,俶尔一转,又化为徐徐绽放的青莲……
“商某知各位不习惯踏上陆地,更不习惯陆上高热。尽管龙族肉身强悍,但若一路硬抗消耗太过,到真正需要时不能发挥全力怠误时机,岂非不美?常言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商某正有一计。”
各种灵草被被扔进青色火焰中,须臾间就被熔炼成一团团晶莹液滴。杂质剔净,在商有归打出的玄妙指诀引导下散发药力,彼此反应,最终凝丹……
三条龙一起呆住,只有年纪最小的敖云涯探出一个脑袋,分出两根细细长长的龙须往火焰——即将熄灭的火中一红一白两团丹药飘去。
妖族很少用丹药,敖云涯没怎么见过炼丹的景象,更没见过有人不用丹炉直接炼丹……还是在海水中炼丹。
新奇得很。
“云涯!”敖若烟眼疾手快将那两根须子拍下,“不要命啦——那是碧心石火!”
转眼间商有归已将碧心石火收回,笑道:“没事。我控制着,不会烧伤——这两种丹药最后凝丹时本来也不能用太高的火温。几位也来试试?”
敖空明踟蹰着说:“妖族可服用的丹药与人族不同,你用的灵草也基本不是我们妖族会吃的……”
最年长的龙也最见多识广,即使不怎么会炼丹,也能大概分辨出其中六七成原材料。
“这可不是内服丹药。”商有归笑着将一红一白两个光团分开,每个光团里都噼里啪啦滚下来几十颗拇指大小的丹丸,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壳。
红似丹朱流火,白似碎玉琼花,静静停在半空。
商有归抓起一颗红丹挂在衣领上,指腹擦破外壳,一阵仿佛大日流焱的金红热力顿时倾泻而出。待将商有归完全包裹起来后,又自发稳定下来,与周围被热气不断蒸腾,甚至结出盐花的海水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状态。
“两种丹药,没名字,功效相反,具体效果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了。”商有归又把红丹摘下,重新封好缺口,“沼泽你们估计不怕,这是给我用的。水不稳定,难以成丹,所以我换了个思路。白的这颗能凝霜结冰,与外界反应会生成一层水膜,最后效果也是一样,可使佩戴之人免受炎热之苦,也能当做一种暗器使用。在药力彻底耗尽之前,都可以反复使用,不过我以前只考虑过炼制思路,没实际测试过,不清楚效果能维持多久——也没事,只要材料足够,我随时能再开炉炼制。”
他依旧笑得温温和和,随手将丹药分给三龙:“这次,应当没问题了吧?”
三条龙完全抹去了心里那微不可察的轻视之心。
剑修已经够危险了,这还是个擅用异火、长于炼丹等诸多杂艺的剑修,手段层出不穷——话又说回来,这还算是剑修吗?有几个剑修不是至诚于剑、除了剑术再无其他的?这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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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还有什么顾虑么?”商有归见三条龙呆呆捧着丹药,有些好笑又奇怪地问。
“没……没有了!”敖若烟急急将自己手里那捧丹往敖空明掌中一塞,凛然道,“空明烈羽,你们与商道友一道,早些回来!我会照看好大人的!”
她一手揽住敖云涯,一手甚至有些急切之意地把三人往外推:“千万注意安全!”
于是敖空明敖烈羽捎带一个商有归,就这么被敖若烟“扫地出门”了。
还真是……
敖空明提着一串丹药,最终有些无奈又有些放松地叹了口气。
“烈羽,带路。只有你知道那地方在哪。”敖空明拍拍还有些没转过弯来的敖烈羽脸颊,“回神——莫让商道友看了笑话。”
已经看了不少笑话的商有归:“……”
算了,这一窝龙活得也不容易,就不笑他们了。商有归愉快地摸摸狐狸尾巴,继续写自己的实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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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云沼就在长澄海域内,虽然与赤霞湾一南一北,不过还可以用传送阵。几条龙落魄归落魄,使用传送阵的灵石还不至于短缺,两龙一人乔装之后,很快就借传送阵到了雷云沼附近。
雷云沼下无数水族往来,他们一行混在其中,根本不会引起丝毫关注。而沿着据说是龙皇脊骨龙筋所化的断龙脊一路上浮离开深海进入水面,水族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也没剩下。
极目远眺,只有望不见尽头的海,与冒出几个尖尖的渺小孤岛。
敖空明敖烈羽跃出海面,都深深喘了一声,显然不太适应陆上的环境,商有归抱着狐狸撤去避水珠盘膝坐在一道剑气上,倒颇为地看了两眼怀念赤金色的落日余晖。
一边是金红蓝紫诸色混杂的晚霞,一边是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的雷云沼,两种景象互相交融又互不干扰,磅礴瑰丽中,又透出重重杀机。
这地方果然不好进更不好出啊。
“嘤……唔嘤。”小狐狸轻唤两声,似乎是挺了挺胸挡在商有归面前,一副要保护商有归的样模样。
商有归一下笑出声来,柔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空间方面的天赋,不管这里有多危险,都不必惧怕……别担心,有事我一定不强撑,‘劳您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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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敖烈羽皱着眉适应了片刻,额心龙角上凝聚起一丝雪白雾气,往时不时就有雷电降下的雷云沼中深入。
那雾气很快消失不见,敖烈羽面上也多了一丝释然:“运气不错,那地方还在内外围交汇之处,没转移进很深入之地,我们抓紧。商道友,你是剑修,应该能跟上我和空明的速度。”
商有归略微颔首,紧跟敖烈羽,踏上了雷云沼的地面。
敖空明低声解释道:“雷云沼内部空间时有混乱,虽然不伤修士,却能使道路错综复杂,难以辨认,更画不出完整地图,进去的修士都只能靠自己摸索寻找出路。好在空明有一种天赋神通,可留下难以被雷云沼抹去的标记方便追踪,他上次就是留下记号后匆匆归来,来不及做深入探索。”
不过就算是标记,也只能作为指引,中间重重路途与障碍还是得靠自己走。最多就是有明确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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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雷云沼陆地上那部分鲜有妖族踏足,几乎随便一瞧,都有大把大把成年份的灵草生长——当然,也是妖族普遍用不着的那些,不然也不能好端端长到现在。
二龙一人本就是赶时间,商有一路行去,将那些年份不错、可堪使用的摘取下来就作罢。留下年份短的日后继续成长,也不必花费太多精力。敖空明敖烈羽都不擅长辨认这些,于是商有归自己采摘下来的,自然就全归他自己所有,不必再行分割。
本来也就是年份高但不算特别稀有的灵草,换言之,有些价值,但还不至于让二龙一人动心,采下来也是顺手为之,放弃也不会有多少可惜。
毕竟是相对没那么危险的外围,很多珍稀灵草灵株没有对应的特殊环境,根本就不会生长。
至于小狐狸,在敖烈羽指出一个方向后,它就化为比商有归还高出一头的妖身,冲出去探路了——说是探路,也难保不是感应到了有什么对自己好的东西,去觅食了。
商有归也由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