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宫内膳食,从早到晚,一连用了三次。裴今遥用不用得完已不算什么,不过她回京的消息倒是随着天明,传了出去。
不知凡几的求见帖子递进裴府,又被管事客客气气地回绝。
登门之人的见帖和话语又原封不动地从暗卫和锦衣卫的口中,转进崇祐帝的耳朵里。
彼时,她还在御前翻着弹劾自己的折子。
“这只是递到我这的。”崇祐帝距离她不远不近,只能窥见圣颜却看不清眼中到底是何意味,“内阁拦下留存的更多,当真是热闹。”
裴今遥回笑着:“臣能为圣上解忧,得圣上信任调用已心满意足,这些微臣并不在意,况且也是诸位大人的分内之事,臣有时候的确偏激强硬些,能有大人们提点是我之幸。”
“若人人都能如裴爱卿倒是好了。”
崇祐帝叹息一声,手指轻敲在案面上,一下比一下决绝,心中已有裁断。恍惚间才发觉天色已暗淡,差使身旁内侍送她出宫。
出了殿,裴今遥对前来相送的路大伴很是恭敬。陛下身边最信任看重的内侍,别说她了就连几位阁老都会给几分薄面。
路大伴也是同样,将她送到皇城口后,还从旁取来一盏灯亲手交到她手中。
“裴大人,夜深露重还请快些回去吧,望这盏灯能为您照亮脚下之路,不至于走岔。”
“多谢大伴好意。”
回到府上,整个裴府瞬间忙碌热火了起来。热食热水皆已备好,擎等着她取用,管事也递上来一封奇异的信纸。
“没有署名,也不见来者。”管事做事熨帖,是她亲自挑选再三后定下的,今日府上热闹来来往往的贵人众多,他依旧做得八面玲珑,半点懈怠都没有。
只是这封信仿佛是突然出现的,管事思前想后一一排除,都没有找到可疑之人,只能说送信的人有些功夫在身上才能来无影去无踪。
“行,我知道了。”裴今遥已有猜想,将之和那盏灯放在一处,又说道,“不用忙碌了,且让他们尽去歇息吧。”
管事只好将欲言又止的话咽回肚子里,拱手告退。
他本想问问“夫人”的,顾长夜不在府上一事,非不透风的墙,至少他和几位贴身伺候的婢女、随从都知晓一二。可他转念一想,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谊实在是超乎了他的想象范畴,没准这是正常的,往好处想想,兴许只是出了什么意外呢。
索性他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大人也早些歇息。”
等人散尽,裴今遥又拿起那盏灯看了又看。此灯并非宫灯,而是颇有些野趣的小巧蚕丝灯。
圣上在殿内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带着深意,尤其是涉及“内阁”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指明,自己若想入阁还太早。
她早有预想,再且说了,一把好用的利刃,不让崇祐帝多用上几次,怕是不会轻易让她挪位。裴今遥理解也接受,毕竟若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敲打一番后,倒显得路大伴那番话更为突兀,圣上并不是那种要借内侍之口……
想到某处,她攸然睁大了眼睛,转身将屋内的烛火通通吹灭,又把窗子支起,让静谧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
蚕丝灯在她手中慢腾腾地转了一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裴今遥没有气馁,又四下摆弄了半晌,终于在某个角度,月光拂过之处显露出一行影影绰绰的小字。
眼神差些的话可能就忽略过去了,她定睛看去,辨认出写了什么。
把灯放在桌上,她转手又拆开那封不知是谁送来的信,信上也只有一行字。
“戌时五刻后,临水坊。”
无论是灯上的小字,还是信上的,都是一样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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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平静无波的过去。
第二日早朝,裴今遥回京了自然是要去的。不少官员看见她后还略微吃惊,有不知她是何时回来的,但大多都消息灵通,看她的眼神也是纷呈。
纷呈到让她品味出一丝丝的熟悉之感。这点熟悉如干草堆下的微弱火星,不惹人不叫嚣,就萦绕在看似平静的角落里,只待风过撩起熊熊烈火。
等到早朝过半,都察院的官员们露出跃跃欲试的模样,裴今遥眼皮一跳,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黄册初启,众人还缩着脖子安分守己,不敢在她面前蹦跶,眼下第一刀已然挥下,不管是利益使然还是想遏制她这几把火,都察院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本职。
弹劾折子递到御前算什么,真性情就要勇于当面对峙蛐蛐。
一时间朝堂上下唯有“裴大人”“裴今遥”这几个字不绝于耳。什么私自调动驻北将领、滥用职权、牵连无辜乱抓人、假公济私铲除异己,更甚者连她狼子野心都冒了出来。
宋将军的人把平川三司一视同仁地监管起来,属实是犯了旁人眼中的大忌讳。他们也不敢想这到底是不是崇祐帝的意思,或者哪怕真是圣上的意思,他们也要强行把水泼到裴今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