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上到霍尚书下到郎中，全都在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施施然平静自若地站立在原地，丝毫不把弹劾入心。

霍瑾淡淡笑着，对她这般表现颇为满意，至于户部的其他官员，那心里就复杂多了。

“裴爱卿。”

崇祐帝骤然开口，霎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停安静了，有御史话都没说完就硬生生地戛然而止，脸都憋红了也不敢漏出一个音来。

裴今遥听声应到，犹豫了下还是往外走了两步，走到中间执着象笏躬身听命。

“听到没有。”崇祐帝不急不缓地敲着扶手，话虽对着她说的，可目光扫下众位官员，被他略过之人纷纷紧绷了几分，分不清到底是在意指谁。

“你还年轻难免行事不够谨慎，下次可别再以身犯险了，朕可不想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入宫来，可别让朕担心啊。”

他难得自称为“朕”，话里话外透露着令人心惊的信任、看重和真心实意。

殿内不知多少官员心头一震，哪怕大多数人明知陛下会轻轻放下的，可听到此也不由皱起眉头，生出些许不甘和嫉妒。

就这？

如此严重之事，就这三言两语定性、揭过了？比起揭过，不如说圣上也太偏宠偏听了，未免也太……

“是，微臣知晓。”裴今遥岿然不动。

可还是有人从她微扬起的嘴角弧度中，看出了她矜傲的得色。不管真有假有，旁人都认定了她有。

文武百官前列，内阁官员之间也是暗潮涌动。有人神情大变，有人暗暗对其他人使眼色，只是最德高望重的三位浑然不理，凌次辅出神不定、宁大人垂眼不语、印首辅笑逐颜开。

“对了。”崇祐帝状似漫不经心地再度开口，“夙王近日可好？”

此言一出，什么裴今遥什么平川什么这个那个，通通往后退了又退，不夸张地说殿内所有官员连印元青也不例外，全都看向独身站在正中的那人。

嗯？

裴今遥余光一瞥，怎么全都看向我？谁问的你们看谁啊，我怎么知道夙王如何，这话是问我的？不是吧，莫非真是问我？夙王……我怎知，关我什么事？

诸多思绪一闪而过，但她自然不能真这么说。

于是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夙王殿下近日气色不错，人也长高了些许，也时常惦念陛下。”

豁——那些讳莫如深的目光轰然变为了，夹带着敬佩之意的目光。朝堂内外谁人不知夙王是光鲜之下的沉疴，是花团锦簇下的狼藉。圣上态度难言、暧昧，夙王自甘堕落、放纵远离，过往的恩怨导致如今的离心。

不过，谁也不是蠢人。

陛下和裴今遥一问一答间，众人也窥见了一二深意。崇祐帝问起夙王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既然是问裴大人那必定是在平川见的。

平川、宋将军、裴今遥和夙王。

瞬间就明悟了，宋将军南下平川的因不在裴大人，而在夙王。那之后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了起来，宋将军听命的是夙王和陛下，裴今遥也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那陛下和夙王，到底是有意冰释前嫌还是在……当即不少官员的脸色就变了又变。

这一切都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没一会儿早朝结束，众人散得飞快。因崇祐帝轻放而虎头蛇尾的朝堂纷争，又因夙王这个意外插入的存在，变得风云再起。不知多少人在离开奉天殿的路上，跟交好同僚议论纷纷。

“不错。”相较之下，霍瑾并不关心夙王之事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他拍了拍裴今遥的肩膀宽慰了几句，“难怪圣上会把这件事交给你，沅汐细致谨慎办事向来让人放心，我之二子皆不如你啊。”

裴今遥愧不敢当，将小霍大人霍清枫一阵吹捧，偏生她夸人很有一套，又赤忱又嘴甜夸得霍大人满心欢喜，通体舒泰。

“唉，天翊属实是我一块心病，若能有沅汐一半，不，三分即可，我都心满意足。”霍瑾感慨，“我知他这次麻烦你甚多。”

好的，起承转小祖宗。

她心下一松，挑了几句好的给霍大人听。霍天翊不像他外表那般纨绔无害，不过心地还是好的，哪怕她已有几分猜测也依旧这么想。

如此想来，霍天翊和霍清枫不愧是兄弟，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复杂，不可以是非黑白一概而论。

“心还是热的。”

裴今遥双眼望去不由变得怔然，她发现霍大人的神情从担忧转变为更复杂的，她只咂摸出几分决绝。

不知怎的，让她有山雨欲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