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尧的耳根因为沈朝的言语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真心实意道:“若主子想的话就可以。”
沈朝险先被气笑了,她松了手起身在沈尧的额间落下一吻。
时间在此刻凝滞,那点柔软的湿润在这一瞬间透过肌肤钻入骨髓,一路漫延到了四肢百骸,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将出来。
沈尧的瞳孔放大,唇角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继而愣愣地看向沈朝,哑声道:“主子,这样不合礼法。”
“快滚。”沈朝无奈地斥了句,“孤男寡女的更不合礼法。”
“是。”沈尧应声,转眼间便蹿出了屋子,他就在坐在房顶守着沈朝。
沈朝总说他沉闷古板,可他已经是所有暗卫里最大胆的了。他们的身份甚至连家仆也比不上,家仆可以娶妻生子,可暗卫的这一生只为主子而活。
又哪有“工具”敢肖想主子的,这不是活腻了吗?
沈尧初见沈朝的时候一十七岁,彼时沈朝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是家中的小姐,他是被那时的老爷夫人千挑万选来保护沈朝的,除他以外还有三人。
夫人将沈朝牵到他们的面前告诉他们:以后这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她。
天高云淡,那是一个秋日,午后的微风舒适,阳光也甚为和煦,沈朝乖巧地牵着夫人的手,有些羞怯地同他们打着招呼。
从那天起,就决定了沈尧一生的命运。
沈尧从记事起便是在暗卫营中,那地方没有情感,培养出来的只是主子手中一柄称手的工具。
而他所有的情感,都来源于沈朝。
到沈朝身边的第二年,那日正值他守夜,沈朝并未安眠,而是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廊下出神,似是在观星,那双澄澈漂亮的眼中却流出一行清泪来。
秋夜里寒凉,这样下去主子怕是会着了风寒。
他从未见过主子流泪,那是第一次,主子为什么会哭呢?明明已经是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了,老爷夫人还那般重视她。
沈尧忍不住出现在了沈朝的面前,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些什么,他半跪着干巴巴地道了句:“天凉,主子的衣着单薄,怕是会受寒。”
彼时沈朝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连生气也那样可爱:“滚,不要你管。”
沈尧应声只能离去,可刚站起身来,沈朝却又不满意了:“叫你滚你还真滚,回来,坐这儿。”
沈朝拍了拍她身侧的台阶,沈尧听命坐在了沈朝身侧的位置只是隔了些距离。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沈朝开口说话,那声音很轻,却又莫名的委屈:“我有弟弟了,你知道吗?”
“回主子,知道。”府中发生了这样大的喜事,沈尧自然知道。
沈朝又无声地哭了:“我想和娘一块睡。”
彼时的沈尧不理解沈朝心中的情绪,他是很久以后才明白沈朝的所思所想的,他的主子原来也会没有安全感。
沈尧没念过书,彼时在他的眼中他的主子温柔、善良、漂亮、可爱……
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属于沈朝,这也愈发坚定了他要守护好沈朝的决心。
后来的后来,沈朝要成婚了。
沈尧的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情绪,彼时的他还分不清其中的情绪是什么,只是觉得不舒服,可他应该替主子高兴的,毕竟这算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这样的情绪直到多年后才明白过来是什么。
彼时他跟着沈朝一同到了贺家,除却最开始琴瑟和鸣的两年,后来的沈朝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幸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流泪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沈尧看在眼里,心口好像被人剜了一刀又一刀,疼得厉害。
许是天高皇帝远,沈家到底离贺家太远了,受委屈了也没人替沈朝撑腰,眼看着主子被公婆磋磨、被丈夫责骂。而贺均呢?堂而皇之地出入风月场所,纳了一个又一个小妾,他们甚至觊觎上了沈朝的嫁妆……
可他只是一个暗卫,不能救沈朝于水火。
沈朝不想要孩子,他就去替沈朝买避子药,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朝被困在四方院墙之中,日复一日地操持着家业、伺候着公婆永无止境。
可他的主子本不该如此的,沈朝应该绚烂地活着,不应该枯萎在这院墙之中。
直到有一日,贺均同沈朝动了手,沈尧再也忍不住伤了那个男子,某种意义上是他另一个主子的男子。
他甚至生出了结果掉贺均的想法,可又能如何呢?
沈朝已经嫁到贺家了,即便贺均死了,但贺家会将此事怪罪在沈朝的身上,日子只会愈发不好过。
沈尧欲要离去之际,却被沈朝拉住了手,沈朝的那双眼睛依旧漂亮,眼底含着晶莹的水光,她的形容狼狈却扯出了一个笑来,她说:“沈尧,带我走好不好?
只此一夜,你带我离开贺家,去什么地方都好。
天亮了再把我送回来。”
这不合规矩,可沈尧又怎么拒绝的了,他只能答应下来:“好。”
那夜,他带着沈朝去到了城外的一处亭台之中,他们就这样坐着看了一夜的星星。
期间沈朝告诉他:“沈尧,总有一日我会与贺均和离,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彼时沈朝的言语那样的坚定,眼底倒映着星辰,似乎那抹色彩从不曾消失过,沈尧被这样的神情所吸引,久未回神。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朝,只能将怀中的蜜饯递了出去:“主子可以拿这个垫垫肚子。”
沈朝接过,似乎还很惊喜,他并未从中瞧出一点嫌弃,这才松了口气。
一颗蜜饯被放入沈尧的手中,听得沈朝说:“一起吃吧。”
那夜的场景镌刻在沈尧心中永远鲜活,他逾矩了但从未后悔。
因着一次次的“情不自禁”,其他几个暗卫终于忍不住好意提醒道:“沈尧,她是我们的主子,不是你该肖想的。”
一声惊雷落在了沈尧的耳畔,他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他对沈朝抱有的一直是这样的心思。
愉悦与苦涩交织,他无比悲戚地想着,他会不得好死,他会万劫不复。
他这样的人本不该心存妄想,更何况妄想的还是他的主子。
就这样守着沈朝就好了,就这样守着沈朝就够了。沈尧一遍又一遍地说服着自己。
爱意在心中蔓延,不知何时长成了苍天大树。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沈朝习惯了同他诉说许多事情,而沈尧也习惯了倾听。
沈尧想:我是这世上命最好的暗卫了。
年近半百,再过几年就不适合做主子的暗卫了,他有些怅然,却未曾想过妄念也会成真。
主子怎么可能会属于自己呢?这不是做梦么。
可主子说喜欢,他又怎么忍心拒绝。
主子只是玩玩而已,等以后自然会觉得无趣的。
他什么也没有,有的也只是这条命,这颗心。可这本来就是属于主子的不是吗?
“阿朝。”沈尧张了张口,声音缱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他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无所顾忌,任由欲念疯长。
阿朝说错了,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大胆的暗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