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沈溪知又几乎掏空了府库,他只能不住地向沈朝道歉道:“阿姐经营家业不易。
是我不成器了,总是守不住家财。”
心疼归心疼,但沈朝也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挣来的钱本就是给你们用的,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些?”
沈溪知兀自坐在沈朝面前,神情颇为乖巧的解释道:“是这样的,此次平叛,朝廷给我们牺牲的将士的家属发放了恩恤银。
但那些伤重的将士能领到的只有军饷,因为留下了终身的残疾无法继续留在军中而被遣退还乡。
他们没有收入,回去了或许也很难有谋生的活计、难以成家。
我就想着私下里偷偷给他们些银两。
还有叛军中牺牲的那些将士,其实也是我们国家的百姓、是我们的将士,只是因为王公贵族间的权力斗争而丢了他们的性命,有不少甚至还是被强征来的。
我们也应该给他们的家属发放‘恩恤银’,让老人得以终余年……”
“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么多。”沈朝打断了沈溪知的言语道,“我只需要知道我们家溪知做的是为生民立命的好事就对了。”
沈溪知心中有些沉闷的酸涩,他的声音微哑:“谢谢阿姐。”
沈朝取出巾帕倾身向前去动作温柔地拭去沈溪知眼角的泪痕:“还是一国之丞相呢,都多大的人了,还哭什么?”
沈溪知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他连忙收敛住情绪笑道:“我只是感叹我有这么个姐姐真是三生有幸。”
沈溪知在人前总是笑着的,那样的笑容极为温柔,加上他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目总能迷惑人心。
沈朝却不喜欢他那样的笑,作为他的家人才知道这笑容里包含了多少的沉重,倒是更喜欢在家人面前喜形于色的沈溪知。
沈朝收回了巾帕,她轻叹一声又郑重其事地道了句:“有你这么个弟弟也是我三生有幸。”
沈溪知终于由心地笑了,他好奇道:“阿姐是不是应该把姐夫带给我瞧瞧?”
“整日里操心国事,这点小事我本来不打算让你知道的。就数你敏锐。”沈朝打趣了一句,随后又朗声喊了句,“沈尧。”
随后一个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跳入窗内,先是瞧了沈朝一眼,便又恭敬地行礼道了声:“老爷,姑奶奶。”
形容俊朗却难掩岁月的痕迹,是爹娘送给沈朝的暗卫,所以并不以草木为名。
沈溪知打量了男子许久,倒谈不上满意不满意,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沈朝,不由得询问道:“阿姐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其实连沈朝自己也难以想象她会喜欢上沈尧,毕竟这人老实又无趣。
相较于沈溪知身边的那些暗卫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沈溪知身边的沈兰尚且偶尔会同沈溪知打趣一二。
而沈尧全然将自身放在了奴仆的位置上,而将她沈朝放在了主子的位置上,哪怕是如今也仍旧是将自身的位置放得极低,不是喊姑奶奶就是主子,十分恪守的礼节,偶尔的一句阿朝也是她命令对方喊的。
沈尧总觉得配不上,认为她有更好的选择,即便被逼得坦白了心意也接受了彼此的关系,也总给她留着退路,不欲让外人知道二人的关系损害了她的名声。
便是这样的一个人走进了沈朝的心里,许是因为他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许是因为他数次的舍命相救,许是因为年复一年恪守礼节下又情不自禁的逾矩,这些都是理由,但也都不是。
沈朝缓缓解释道:“他守在我身边几十年了,他的生命里就只有保护我这么一件事。
我耽误了他的一生,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吧。
最主要的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沈朝拉开身边的凳子拍了拍:“阿尧,过来坐。”
见沈尧不为所动,沈朝又生出了些无奈来:“溪知,你快别吓他了。
你这么个家主杵在这,他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沈溪知觉得莫名,他只得开口道,“姐夫快些坐吧,不然阿姐可就要怪罪我了。”
沈尧这才坐了下来,恭敬地道了声:“谢老爷,谢姑奶奶。”
那微红的耳廓和紧绷的身躯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沈溪知忽然就有些明白沈朝会喜欢上这么个姐夫的理由了,他亲自给沈尧倒了盏茶,沈尧便更加惶惑不安了起来。
沈溪知心知这样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自然不是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他只能转头去同沈朝说话:“阿姐,你应该知道沈尧这类的暗卫是没有身份和户籍的,而且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话音未落,沈尧手中的茶盏竟应声迸裂了,茶水和瓷片落了一地。
沈朝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取了烫伤膏来为沈尧上药。
沈尧垂眸沉默不语,而沈溪知总觉着他若是反对这桩姻缘,沈尧会做出些什么来,也是此刻他才感觉到了这位姐夫的感情,就像是冰山下的火种,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月,而总有一日坚冰融化将成燎原之势。
沈溪知神色自若,继续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可以帮忙解决姐夫的身份问题。
难道你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又成何体统?
三媒六聘总该有,婚礼也该有。
只是不知道姐夫肯不肯入赘了?
毕竟我沈家人丁稀少,偌大的一个家业我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打理,只能自私地将阿姐留在家中。”
沈尧也不上药了,他慌乱地起身跪倒在了沈溪知面前:“属下不敢肖想姑奶奶,只要能跟在姑奶奶身边伺候姑奶奶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沈溪知只能跟着蹲下身来,他言语温柔而耐心道:“只是这样就够了吗?不妨问问你的心。
若有一日,沈暮晚再嫁与旁人,你当真愿意?
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到底想不想抓住?
是做我姐夫,还是做沈家的奴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连彼此的气息声都那样的清晰。
沈溪知耐心地等待着沈尧的答案,许久过后终于听见了答案。
沈尧姿态卑微却言语坚定道:“属下不愿意。”
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这条命,这颗心,又坚定地重复了一句:“我不愿意,我喜欢沈暮晚,我想娶她,想拥有她。
但我也知道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却想抓住这个机会。
老爷,我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身份地位,更不会诗词歌赋……”
“你没有的,阿姐有,我有。”沈溪知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斥了句,“日久见人心,你不必向我承诺什么。
阿姐等了你太久了,身份的事我会帮你们解决,你们俩还是快些商量商量成婚事宜吧。”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沈溪知自觉地退出了房间,而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这一对爱侣了。
“还不起来吗?阿尧?”沈朝倒是有些感谢沈溪知来这么一出,“过来坐下,继续上药。”
沈尧依言坐在了沈朝身侧的位置上,他伸出被烫伤的那只手由沈朝上着药,垂着眸子神色未明。
从窗外闯入的浮光折射在屋内,浅金色的光芒温暖又交织着一丝暧昧。
半晌沈尧突然说了句:“主子,方才是属下逾矩了。”
“你不要跟我说你现在后悔了。”沈朝替沈尧上过了药后,将药瓶搁在了桌上,她微微倾身,那涂了蔻丹的纤长指节掐上沈尧的下颚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着。
沈尧的神色难掩慌乱:“不是的,主子。”
沈朝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沈尧又重新缩回那个壳子里,在这之前也未曾想过沈尧会敢同沈溪知说出那样一番话。
四目相触,彼此的气息交错着,仿佛再近一些就要亲上了:“阿尧,难不成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也要唤我主子?
然后我叫你动的时候你就动,我叫你停的时候你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