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湮灭,色彩消融。又一场迷梦结束,偶然获得狸奴的新奇喜悦也渐渐消散。
从蜃境那头归来,各种不适才相继显现。
丹恒稳坐于水面上,神识回体,紧接着就禁闭于黑暗的冥想之间,自我检查了一番。
身上没有留下真实伤害,埋于肉骨的锁链也处于松弛状态,并无大碍,看似只用平息体内紊乱的灵流,弥补消耗的力量即可。
但此次耗去的气力比上次还要多,又在蜃境中受了伤,哪怕只是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破口,反应在现实里却要疼痛百倍。
这种痛感接近心理作用,并无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强忍着,等它慢慢缓解。
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教训了。那个时候还是过于着急,再稳妥些不至于受伤。
之前答应将军要保护好自己,没想到这么快便食言……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丹恒知道景元必然会来照看,纵使已疲惫极了,也坚持等候着。
气力可以慢慢恢复,回忆形成的缺口却始终空空荡荡,根本无法自行疗愈。
做任务时精神绷得太紧,还不甚难受,回到现实中才觉出后劲有多大。如同心头被剜去一块血肉,包裹着至为珍重的一丝魂魄遗落在远方,时时牵动着思念。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很熟悉。
仿佛相似的事情曾发生过无数次那般。
丹恒回溯迄今为止所有的经历,确信除了幻化为狸奴的那部分,他未曾丢失过其他记忆。
所以……至少这种感觉不属于此世。
是丹枫么?或者,是更久远的前尘……
兰先生讲述过龙尊转世的特性,可丹恒不觉得这诡异的遗失感是正常轮回时记忆清洗所造成的。
它更像某种秘法抽取所致,甚至可以被称为“偷窃”,与今日的遭遇一样,防不胜防。
……算了,琢磨再久也无多少头绪,先专注于眼下吧。
蜃境里竟然有如此古怪的东西,连他也能中招,果然不可小觑。往后必须慎之又慎,避免再以身犯险才是。
如他所料,景元依旧晚间前来。
听将军的步履涉水渐近,一声声落在心上,那十多年光开头留下的空白缺处更透着酸涩怅然。
少年困倦半醒,眼帘发沉,一时难以睁开。
景元全当他和上次一样,坐着便睡实了,俯身正要抱时,见少年睫毛微颤,问:“吵醒你了?”
“没有。我一直在调息,以及……等你。”
“等我?”
“嗯。”
“……蜃境走一遭太过劳累,应该先歇着的。”景元自我反思:下次真得定个时间,要么玄光那边结束就立即赶过来,要么就约好隔天再见面,不然老是耽误这孩子休息。
“我要向你道歉。”少年揉亮双眸,郑重其事,倒让将军意外。
“为什么?莫不是你坐久了腿麻,又要劳烦我搬你上床,所以感到不好意思吧。”景元逗他。
“……那怎么会?”
丹恒面无表情,率先将两只手臂都搭到景元肩上,习惯性地抱紧他:“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对吧?”
却像在反问将军。
“唉,可叹,脸皮竟也变得和我一样厚了啊。”景元到现在也没怀疑自己是否有惯坏孩子,反而欣慰于少年难得表现出的松弛,便就势捞起他的腿弯。“好吧,那就睡下再说。”
丹恒的确坐久了,也因为持续敛气固元的缘故,身子有些僵硬,躺到榻上未及时松手,让将军不得不弯下腰去。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近到彼此目光模糊。景元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却耐不住自己心思错乱。
他捉着丹恒的双腕取下,慢慢与那双招惹旧忆的瞳眸拉开距离,视线挪向少年在幻境中受过伤的右手示指。
“给我看看。”他轻轻托起指尖,仔细观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疼吗?”
“已经好多了。”丹恒回答。
“意识受损不可轻视,要多注意一段时间。”
“好。”
“我们伟大的蜃境少侠,是不是正因此事想向我表示歉意?”
见少年默认,将军微笑道:“小失误而已,从结果来看,你的选择最为正确。功大于过,所以这次便不追究了。但若有下次……”
“将军罚我便是。”
景元摇了摇头,心道:我怎么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