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她一直知道,不论是短生种还是长生种和烧着的蜡烛一样,风一吹也许就会突然熄灭。
[██████████!!!]
她讨厌生命的逝去,讨厌离别,她什么都留不住。
懦夫无能者自私的废物一无是处孬种杀人犯垃圾渣滓烂人一无是处不被保佑者神的弃子天生不被注视之人废物无能者孬种自欺欺人者杀人犯懦夫什么也做不到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弱者——
通信嗡嗡响个不停,朔星兀自跪坐在湿厚的沙地上,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她讨厌雨天。数不尽的雨。自天际垂下的蛛丝,在空中结成线。织成网。铺天盖地落下再一点点收紧,湿冷顺着被绑缚充血的表皮渗入,从皮肉、到血液、到骨髓,冷流动在每一寸躯体,侵占领土般蔓延,浸润进骨缝,引得机械的轮轴滞涩了,朽坏了,从喉咙深处开出了带了血的锈花了,攀至咽部,涌溢出口鼻。
[███。]
[████████████。]
呢喃声在拉近,又好像没有,但值得肯定的是,据事后清扫战场,有一小群已经失去了神志的孽物向当时朔星那个方向走来,似乎是被泡水失灵而产生漏音的联络装置所吸引。
朔星并没有发现那支孽物,她早就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被蒙在雨水织成的真空带,水从眼睑、鼻尖、唇边滑下,滴落肩头,流进衣里。
十米。五米。三米。
剑就在一旁,侧面灰败着,映出的眼什么也没有。
三米。一米。近在咫尺。
孽物摆出了攻击的架势,甲刃出现在剑的倒影中,逼近,破风断雨。
金色的刃面同样映出她的脸,镜子一样,裹挟着湿漉漉的风向面门冲来,以极快的速度,能轻易刺穿人的颅骨。
朔星仍然没有动作。
——可却在这时,耳麦里传出了声音:
“阿朔,拔剑。”
青年的声音轻而平稳,一如他海一样湛蓝色的眼,盐水的气息,也是她只有后知后觉才能品尝出来的悲伤。
下意识地,手伸出,握住利器凹凸纹路的冷硬剑柄,挥出,转腕,前挥横劈。
[身为士兵,手要稳、剑要准,堕入魔阴者,六尘颠倒,人伦尽丧,如果遇到,绝对不可犹豫。]
[万法皆下品,基业才为本,只有打好了基础,剑招成为一种本能,你才能算真正合格,现在就想一口气吃成胖子出师,你还早得很呢。]
[阿朔,拥有力量却什么也无能为力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我只希望你不会遭受那样的残酷。]
[我的剑为复仇而生,谨以手中之剑,誓如云翳障空,巡猎之火,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朔星从地上站了起来,有些不稳地踉跄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紧接着的,是在雨中燃起的冷白焰火,像一丛突然被点燃的流星,飞速坠落,快速摩擦大气而引起自毁性质的爆燃。
只有湿透沉重、沾满沙粒的黑色衣摆划开雨幕,划着白色的光痕,落进银杏死亡的海。
遥远的星海之外,半人半马外形的星神弯弓搭箭,启路之光自箭尖淌下,滴落在艾弗拉底趋近于无声的雨。
等早已预料到统帅靖明与前线反抗军大部队遭遇不测的离烠赶到名为陨杰坡也确实经历了陨杰之事的要塞据点时,所见一片废墟。
雨已经停了,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女孩——队伍中唯一误入未遭异变的短生种,他尚未丰满羽翼的弟子跪坐在残肢断臂中,听到声音,她向他抬起头,粉紫色的空洞漩涡里什么也没有。
白色的火在她躯体周围灼烧,没有温度。
“师父。”她轻轻唤道,“火在烧,一直,我感受到了。”
————
有些东西,积攒到了一个无限多的度,人反而会失去对它阙值的感知,疼痛是,悲伤也是。
金·富力士摩挲了几下手指,看向面前的金发女孩。
她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好像意识不到,可那一份情绪一直都在,烧个不停。
他其实并不知道她究竟想起了什么,过去又遇见了什么,但无论怎样,她的过往明显并不是她所能承受的,那一切造就了她的力量,也从根源彻底摧毁她,她注定被永远囚围在过去,永远永远无法从中挣脱。
而无法逃脱过去的人,即使躯体上的力量再怎么强大,无法战胜自己,究其一生,也只不过活在一遍又一遍重播的执念中,终有一天,会被执念的火自焚以飞蛾扑火的结局。
金有些若有所思。
[听说你有意向亲自教导那孩子?]
[啧…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吧……是有一点,怎么?你不喜欢她?听说帕里斯通的小动作就是你默许的。]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会参与进这些孩子的玩闹中罢了,虽然那孩子的确不适合成为猎人。]
[哦?这可不像你会作出的评价,怎么说?]
[真是的,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年老头昏,只守着自己一片地什么也不管的老头子嘛,至于我从她身上看出了什么……嚯嚯,我不告诉你——这种事情,还是你这个想成为老师的知名猎人亲自去看吧,你和她,倒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组合搭配,毕竟,除了你,再没人适合与她同行了。]
[嘁,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嚯,金,你又害羞了,你该改改老毛病大方一点了。]
[……闭嘴啦,色老头子!]
到了如今,他总算明白了尼特罗的未尽之言,与其说朔星不适合成为猎人,倒不如说如果她只是现在这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的状态,有或者没有猎人执照对她一点区别也没有,作用近似于鱼拥有自行车。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考取猎人执照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所以在尼特罗眼里,她的潜力甚至是还不如那些逐利而来参加猎人考试却在第一关就被淘汰掉的考生。
该死的……是真的应了那句话,除了他,再没人适合与她同行……
尽管拥有抛妻弃子、不负责任、随心所欲的骂名,但金·富力士却是除尼特罗之外最接近猎人这个职业的人,也只有他,眼里永远是广袤理想和未来的他才有资格教导她。
但这一次的课题并不是如何变得强大,而是——谒问存在本身的意义。
“啧……去完揍敌客以后,你就跟我走吧,目的地我已经有想法了,就去优路比亚蒙塔涅松布尔山脉的支脉,卡特瓦舍尔。”算得上年轻的猎人挠了挠头,原先审视性质的锐利打量转变为不自在的羞赧。
“啊。”
朔星轻轻闭合了一下浅色的眼睫,神情是近乎漠然的平静迟钝。
“这你在猎人协会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要再重复一次?”她轻声问。
金纠结在了原地,气恼得耳根开始发红发烫,面上温度升高,最后,他自暴自弃似的,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顶,将头发与灰头巾抓得一团乱,双手撑在桌面上。
“是我想你当我的学生行了吧,不允许拒绝的那种,少说什么你已经有师父了不会再当别人的学生老师和师父的性质根本不一样我这种的你随便再找几个都可以,所以,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你拒绝的余地的!”
是突如其来连珠炮一样的轰炸。
什……什么东西……
朔星愣愣处理过于突然的信息,缓慢眨眼,看见的是难得显露别扭一面男人通红的耳根。
————
[你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除了杀人,你什么也办不到。]兄长没有声调起伏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不能交朋友,也没有资格,告诉我,阿奇,在小星被带走时,在你另一个朋友被痛打时,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杀了他们,无论是谁,可利弊的权衡又让你一动不动,你是天生冷血的杀手。]
不,不是的……
奇犽,奇犽·揍敌客想要开口否认,可阻塞的喉咙使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眼看着着伊路米的手伸来,阴影越来越近,投在他头顶,直到——
直到青年将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阿奇,你该回家了,妈妈很想你。]他唇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诡谲微笑,[我记得你喜欢交朋友的吧,天真的想法,但是我还是满足了你,不用再觉得孤单了,从今往后,朔星——我记得你挺喜欢她的,对吧。]
[她会来陪你的,在枯枯戮山。]
奇犽猛然睁开眼,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被双手吊起赤裸上身的惩罚使他胸口的起伏相当明显。
“咔嗒。”
有人轻轻转动门锁,开门声在寂静的夜晚无比清晰。
“谁?!”他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了去,目光里带着原始兽类一般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