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从刑讯室的巨大窗户里照进来,映出来人的身躯,因为奇犽方才的暴喝吓了一大跳,手一哆嗦。
关门的声音大了些,发出咚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无比清楚。
是糜稽,他的肥猪二哥。
奇犽·揍敌客眯了眯眼,不作动作。
糜稽显然被吓得不轻,先是左右看了看,随后瞪向奇犽,怒气冲冲:“你喊什么喊,我是背着老爸和老妈过来的,你喊这么大声,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要不是有事,我一点都不想见你。”
来做什么?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这头猪有什么好说的,但值得他这样,一定不是件小事。
男孩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压下心底升起的好奇:“被发现就被发现呗,你这身肥肉抵抗惩罚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倒是迫不及待想听你惨叫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语气尖锐不屑,以试探糜稽口中的事程度如何——连续几天的无聊刑讯把他憋得很无聊,甚至于让他开始有点怀念猎人考试时候,虽然考试本身很没意思,但考生倒有几个有趣。
……只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只能止步于此。
作为兄弟,一个备受关注和期望,一个备受冷待和无视,奇犽没少故意惹糜稽生气,所以,他也相当了解糜稽的性格,如果接下来他表现出生气,但仍按耐下了怒火,就可以说明价值和问题了。
“臭小子!”糜稽果不其然被激怒,咬牙切齿,猛然抬起手似乎想打他,但临近了又猛地停下,大口大口深呼吸,“算了,不和你计较,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找你。”
拳头距他只有一丝距离,但奇犽·揍敌客眼都没眨一下。
“你能有什么事?”他歪头笑。
“当然是天大的事。”糜稽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大哥突然说要结婚了,听说那个人你认识,所以我是来问你的。”
屏幕几乎抵着他的鼻尖,奇犽看到肥猪二哥的脸泛着红,神色扭捏。
“那个……她…她叫什么名字……”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明显是抓拍,一个男人裹着灰色头巾,眉眼有些熟悉,另一个则是金发奇眸的少女,垂着眼,心情看上去很不好的样子,前者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篇幅,后者只有一张侧脸。
是朔星。
奇犽几乎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曾同行的同期生,瞳孔缩了一下。
“你刚刚说,大哥要结婚了,对吧。”他语气分不出喜怒,“是照片上的人?”
这其实是明知问,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对啊,不过大哥只说是这照片上的人,所以老爸和老妈还有一点点摸不准对象。”
糜稽自从照片拿出就已经被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手指按着按键放大照片,让少女的脸占据整个屏幕。
“虽然老妈一直在尖叫,震了一整块玻璃,但我倒希望大哥想结婚的人不是她。”
“毕竟如果真的看上她了,就绝对没我什么事了,一见钟情的魅魔少女被兄长横刀夺爱什么情节本子里虽然很精彩了,但现实中还是不要了吧,毕竟她这么可爱,大哥这种不会怜香惜玉的人只会让她伤心。”
侥幸心理,其实糜稽知道,但仍抱着万分之一的心态来询问奇犽。
奇犽不作声,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糜稽并没听懂他笑里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觉得她很可爱,对吧,要我说大哥根本不配不上她,她身上有那么多萌点,魅魔、三无、萝莉,但大哥是不会懂的。”
说着说着,糜稽神色痛苦。
“可恶,为什么先遇到她的人不是我,大哥的新娘可千万不要是她呀。”
“呵……”漫长的沉默,糜稽疑惑于兄弟的少语,正欲抬头看看他什么情况,就听到头顶轻轻的一声笑,然后是听不出情绪的低语,“是呀。”
什么?
“咔吧!”
是金属崩断声,糜稽·揍敌客抬头,便被一股大力拎住衣领向上,被迫仰头。
“是啊,为什么先遇见她的人不是你。”白发蓝眼的男孩徒手扯断了一只手腕上的镣铐,手捏住二哥的白色衬衫,居高临下,“谁允许你打她的主意,谁允许你们打她的主意,谁允许你用你那双肥猪手碰她的照片,谁允许你看着照片意。淫她,谁允许你在这里规划她?”
“要是敢打她、打我朋友的主意,杀了你哦,糜稽。”
杀气浓郁倾泻,糜稽惊愕对上男孩的猫眼,白天湛蓝灵动的色彩此时背光,浓成阴冷的深色,墨汁一样黏腻绵延,铺天盖地使人呼吸不上来。
糜稽看见男孩眼里真实不作伪的杀气,不知是对谁,令他心头一跳,涌起一阵畏缩。
“你发什么疯!还朋友,可笑天真的朋友游戏你不会当真了吧,你怎么可能交的到朋友。”
他很快由惊转怒,毫不留情骂道。
奇犽其实并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就这么威胁他的二哥,但他知道,糜稽只是一个宣泄口,他真正想这么说出这些话的人是另有其人——伊路米·揍敌客。
烦躁,和水盆里的肥皂泡一样不停滋生又炸裂。
很烦啊,不管怎么样都让人烦躁,每一个人都在说“奇犽奇犽”、“你是个冷血的怪物”、“你没有交朋友的资格”,他们说“这世界上也许存在真的友谊那也绝对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把一切记忆里美好的事物涂抹成冰冷的灰暗,而可悲的是他在动摇,他在逐渐认同他们的话,认为自己只会是个孤独的可怜虫。
他们说的大概是真的了。
到了最后,连奇犽自己也这么想着,他也许真的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可怜虫,一时兴起被朋友的假象蒙蔽住眼。
——可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在听到的,得到朔星要与大哥成婚,加入揍敌客这个家庭时,第一涌现的却是愤怒,是希望她跑得越远越好,听到糜稽在他面前的表白,高高在上的划分时,第一反应是立即让他打消主意否则杀了他。
明明他和朔显根本不是朋友吧。
她只在乎那个兰卡,脑子不正常的兰卡。
要不是她离开得早,在得知他杀手身份的时候以她天真过头的性子一定会远离他厌恶他的,所有人都是。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一下颓靡下去,松开紧抓糜稽的手,一言不发。
“果然,出门之前就是一个疯子,出门之后更是把脑子玩没了,抓着朋友游戏就当成宝了。”
糜稽一直都是嘴硬的性子,奇犽的松手只助长了他的气焰,使他更揪着不放。
“听说不只是她来了,你另外几个杂七杂八的朋友现在也在黄泉之门进不来,干脆我帮你把他们杀掉治治你的脑子好了,大哥老爸一定会站我这边的。”
尽管其实在往后退,早预见奇犽会失控,但糜稽依旧嘴上不停。
“够了,糜稽。”
打断中止这场纷争的是一声低唱,奇犽加头看去,白发白须的瘦小老人背着手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爷爷!是这臭小子先挑衅我的……”糜稽还想说什么,但被桀诺打断。
“已经足够了,糜稽,回你的房间休息吧,不管照片上的那个女孩会不会是你大嫂,都不是现在你该管的事。”桀诺抚了抚胡须,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单手吊着的奇犽,“至于奇犽,你也先回去好了,你父亲那里由我来说。”
糜稽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已经变手成爪的兄弟,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要不是被叫停,就要在床上躺一阵子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了这里,每一下又狠又实。
奇犽轻松挣断了手上的束缚,抓起一旁地上的衣服往头上套,脸色差得不行,想发泄但无处发泄。
“你有很多问题么?奇犽。”桀诺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停在原处望着这个家族最寄厚望但也最叛逆的三子,神色平静。
奇犽遮住最后一点伤,嗯了一声,试探性提问:“小杰他们真的来找我了吗?就在门口?”
“不错。”桀诺道,“不过他们暂时还不够格进入这里,所以不能来见你,现在正住在门房那里特训。”
“大哥他……真的要结婚了?”他又问。
“他这么要求着,而且婚期将近,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参加婚礼了。”桀诺回答。
奇犽目光闪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
接二连三的回应使他胆子稍微大了些,他抬起头,有些不太有勇气地问:
“那朔星呢?大哥的新娘会是她吗?她是自愿的吗?”
他涌现出一股愧疚感,认为伊路米会看上朔星是他带来的灾祸,甚至这份内疚深深影响着他,使他不敢面对任何人,只想泡在房间里吃完一大箱巧克力。
桀诺沉吟了一下,然后重新注视男孩冷静下来后显得有些黯淡的双眼,那里面终究还是留存了一点孩子未成熟的色彩,会伤心、会失落、会自怨自艾、会自我纠结。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如果她真的不是自愿的,我们也拿她没有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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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了,醒醒。”
轻轻的推动,朔星睁开眼,坐起,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薄毯自肩滑落。
金·富力士似乎也才刚醒不久,不过刮了胡子,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去到枯枯戮山?”朔星问,不停歇的赶路和转站使她身心俱疲,她想她还是习惯不了相对落后的绿皮火车。
“唔,大概还要坐上一阵子的观光巴士。”行程是金所置办的,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给出答案,“不过到了枯枯戮山脚下,巴士就不能再进了,只能步行上山。”
“那真是太好了。”她道。
他们随着人流出了车站,入眼是热闹的市集,偏乡村化,卖的都是一些土特产之类的东西,民风淳朴,慕名来参观揍敌客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