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睡了一整天,因为身体彻底垮掉,她断断续续地起晕车反应,可每次都被她凭着一股执念强压下去,一直到现在,入了深夜。
梅·恩格特那女人暂时还没能把势力伸到赛托亚内部,所以,在奥列格提出想要面对面交易朔星时,少女只沉默了一下,在电话那头报出一个地址,正巧位于市郊。
她其实并不知道她执着地跟过来有什么意义,她只是一个普通又普通的老太婆,身上除了松垮的皮肤和皱纹什么也没有,这么长途跋涉,除了引起她的虚弱以及关心她的人的担扰没有任何用处,可她还是来了,凭对那一组织的寻求欲以及心里那一抹填不上的空洞虚无。
——康士坦汀的生命早已停留在二十年前,现如今苟延残喘的只不过是一抹往日的幽灵罢了。
药王秘传,这是她从名叫朔星的女孩口中得到的名号,她的苦难是它成就,她的欢乐亦因它为源头,当人老到了极致,憎与恨似乎也不重要了,她只想与那些狂人站在一处,然后问出一句注定得不到答案的为什么——即使现在追求不死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一批人。
夜色已经深了,车窗外是化不开的浓稠郁色,康士坦汀看着自己苍老的倒影,紫罗兰色代表永恒之爱的双眸只流露出惨然的哀伤,手指抚上了手腕上的宝石编绳,紫罗兰纹样。
在她身后,米拉——天生对一切情感冷漠的孩子,心灵未长大的稚童正对此刻一切无知无觉,半闭着眼休息,一绺粉色头发黏在了唇角,代替弧度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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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列格等人到达梅·恩格特的所在地时,天刚蒙蒙亮,梅站在郊外厂房的楼顶,看虫蚁般井然有序运作的货物线路,然后,一辆与它周围风格明显不同的轿车混入了其中,然后又脱离出来,有目的地驶向她所在的方向。
楼顶的风有些大,还带了深夜还未褪去的凉气,把她额前有些卷的粗硬碎发吹得杂乱飞舞,灰暗的晨光为她塑了一层水泥的僵冷面具,她仿佛指点一切的高高在上者,傲慢俯瞰地上被她所掌控的一切棋子。
“格里修亚,你会思念她吗?听说你和她一同相处了将近一周。”她突然冷不了地说,对她身后站着,用冷眼瞧着她的棕发男孩,“或者,我该叫你前辈吗?阿乔。”
“别叫那个蠢透了的名字,真让人恶心。”
男孩——“乔·恩格特”依旧是那副样子,棕发,雀斑,珀色的大眼睛,可随意一个见过乔·恩格特的人在这,都会对男孩感到陌生,就仿佛这具身躯体换了个主人,所有所有的五官都透露出一种恶毒的天真。
他的鼻子皱在一起,表现出深深的嫌恶,但很快,他又笑了出来,低低的,带着讥诮意味的疯狂。
“你会思念你的食物吗?至少我会,我的灵魂饥饿着,一头不会被满足的野兽,我多想一点点撕下她的血肉,用她填满我每一处的空洞,让甘美的血流淌于我。”
“我很饿了。”宣告般地,他说。
圣索里尼菲斯,一个神圣而又不神圣的地方,每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幽灵都在灵魂深处被打上了那里肮脏的烙印,这使他们最后都只会成为欲望深不见底的兽,一步一步陷入疯狂的结局。
阿蕾娜·卡斯利纳是,他亦是。
只是唯一不同的点是,他从来放纵沉沦,沉入并享受那一刻万物崩坏的结局,并为此感到乐此不疲。
黑色的欲望在焦灼,他看见那辆车被拦了下来,有人拉开车门检查交易物品,并收缴一切可能会引起这处填满药品工厂爆炸的危险物品。
“你大概会失望了,罗浮还需要她的存在,她还不能死。”梅冷静地说,不作反应。
“撒谎。”他说,恶毒地低笑,“到底是罗浮不想让她死,还是你不想让她死,生了二心的小走狗,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承认吧,以罗浮的力量,找到她不过半天时间,而你却一直放任她,所有行动力气都小到仿佛挠痒痒,你在隐瞒她的存在,隐瞒高层那些老不死的白痴,这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我很好奇。”
是交锋,是挑衅,而梅·恩格特只是流露出不为所动的神情,语气平缓成一条直线:“乔,你越界了。”
所有试探期待在一瞬间收了回去,“乔·恩格特”冷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举起双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谁让我现在寄人篱下呢?不过,小疯狗,你真的觉得你能掌控一切?像无所不能的神明那样?”
一瞬的静默,梅轻轻地笑了一声,终于掀起傲慢的双眼,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颜色,但其中含着的野心却汹涌着,仿佛暴风雨而作乱的漆黑稠海。
“……为什么不呢?”
她回过了头,神情冷漠,却噙着一点唇角的弧度。
“为什么……不呢?”她将这五个字在齿间又细细碾了一圈,再一次吐露,这一次,语气轻飘飘的,“我一直有这个能力,不是吗?只要我想。”
“你该离开了,我记得你不是一直想到再次见到她吗?就将她为我带来吧,我的走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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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有关蛇的故事吗?”
唱片机的铜针缓慢划过唱片,从中,传出欢乐颂悠长而稚嫩的合唱:[我们出生,我们受洗]
“什么?”
康士坦汀有些沉浸于听孩子们纯净的歌声了,此刻,她回过头去,紫罗兰双眸有些疑惑地看向平流堪七郎,少女姣好的侧脸上被暖黄色的台灯投下一片柔光,显得温柔而沉静。
“就是亚当和夏娃,最初的人类以及引诱他们偷食禁果的蛇,最后他们被赶出乐园,你听过这个故事吗?”堪七郎托着月思看她,眉头舒展开来。
“这就是我们大陆就是这个宗教的发源地,你还问我听没听过?”康士坦汀有些好笑地看他,抿唇笑了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有人向你说了些什么吗?因为smile的建造?”
“和那个无关,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我还没自负到认为我们的行为是和违背神令一样的程度,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前的一些事情——你也知道,我在查一些事,然后惹到了一些不该惹的人,然后也是因为他们,我才与你相遇……”他的嗓音柔和,大概是想到了令人快乐的回忆。
“……很危险吧?”
“嗯?”
“我是说,当初被追杀的时候,一定很危险吧。”康士坦汀将手覆在堪七郎的手上,指尖纤细白皙,是一双没干过重活的手,“他们能让你那么狼狈地躲在我家一个月,当时一定很惊险吧,受伤……是不是很疼?我记得你最怕疼了。”
堪七郎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他用忍岛语说,“伤痛只不过是武士面见姬君留下的胜利刻痕,能遇见你已经是我一生所幸。”
他倒是开始感谢那些人,如果不是那场狼狈的逃亡,他也不会撞见金笼子里的公主姬,也不会相识、相伴、相爱,也许这反倒是他的幸运,命运指引的注定道路。
康士坦汀的忍岛语其实并不太好,反反复复也只记住了几句日常用语,但在她疑惑看向他时,堪七郎只是憋笑着摇头:“没什么,至少不是什么坏话。”
这场夜间闲谈迎来了短暂的静默,康士坦汀又沉浸于童声合唱的欢乐颂。
“汀,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堪七郎突然说,没有任何预兆。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神情是那样的温和而包容,在西方人中显得比较柔和的五官使她拥有别样的温驯:
“要多久?smile的建成目前还有些离不开人。”
她其实还有无数个郁结于心头的问题希望付之于口,可最后,出于对爱人的尊重与信任,她只吐出了无力的一句问询。
“……”平流堪七郎沉默一阵,“归期不定。”
“那危险吗?”她惴惴不安追问。
“是去寻找一个后辈,交待一些事宜,他的行踪不定,所以可能要一些时日。”堪七郎道,“放心,不会有危险的,我会把smile托付给奥列格,等我回来。”
[我们结婚,我们手挽着手迈入坟墓深处]
歌曲到了最后,这首来自圣索里尼菲斯孤儿们的救济圣歌逐渐轻了下去,缓了下去。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停留的风问她。
“不算喜欢,只是觉得艰舒服,孩子们的声音很干净,我喜欢孩子。”
“……”
青年猎人很缓很缓地叹出了一口气,又静默了片刻。
“我打算放下职业猎人的工作了,毕竟如果成家的话,还是应该安定一点,至少赏金猎人太危险了些,所以这算是最后对后辈的一些托付。”
他轻轻地说。
“我不想隐瞒你什么,使我流亡至此的势力们仍然存在着,无比壮大,藏在下水道的阴影中老鼠一样苟活,我的正义使我不能眼见那些肮脏,可那样又等同于把你置于危险中,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想恳求他代替我追寻下去。”
“那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后辈,尽管这并不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他的好奇心会使他答应我。”
堪七郎的嘴角挂起了一丝很浅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汀,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了,开一家小店,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康士坦汀没有被他的美好畅想转移了关注点,她仍在在意堪七郎口中的那个存在,最后,抵不过心底的好奇,她问了,“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势力?”
平流堪七郎沉吟了片刻:“它仿佛刚才的那首圣歌。”
——美好神圣,又藏污纳垢,在菟丝花洁白色的小花下被侵蚀腐朽。
[我们腐烂成土地里的泥,这是我们平静而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