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已经四十七岁,步入中年行列的奥列格依旧能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午后。
紫罗兰开得正盛,他的意中人——她盘着发,跪坐在一片树荫下低头对他笑,手指拈起他头发上的一根草丝。
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亲近——康士坦汀,他从小一同长大的、青年时期含蓄爱恋的女孩——他最后一次地枕在她膝上,哪怕早已知道她有着真正喜欢、也值得相伴一生的爱人,却忍不住,亦不愿去控制地,像强留一抹衰败的紫罗兰,最后牵起她的手。
有多久没有再见过面了呢?
奥列格忍不住地去计算,但很快悲凄地得出答案。
二十年了,二十年零四个月,她哀老得太快太快了,以至于他几乎不可置信,她与他是相同年龄的人。
首先涌上心头的是苦涩,但很快转变为仇恨,厉火一样不熄燃烧着的黑色仇恨。
“这是你躲着我的二十个年头了。”
尽管是咖啡馆,但康士坦汀并没有为他磨上一粒豆,而是从一个高柜子里取出一套落灰的茶具,以有些生疏了的优雅姿态清洗,打泡,勾抹,“时间一直是得理不饶人的东西,我差点以为下一次见你可能是在我的葬礼上。”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要藏在心里,一个人扛事的大男子主义。”
东方将茶道祝为风雅事,康士坦汀曾花了数年将那些遥远民族的礼仪一点一点熟悉,以便无时无刻都能保持淑女的仪态,这些几乎都刻入了她的骨子里,所以即使荒废了不少年岁,想重拾起来也并不太难。
老妇的动作逐渐趋于娴熟,奥列格不说话了,只静静观赏这场礼的盛宴。
康士坦汀所使用的是忍岛之国的茶道,虽说忍岛并不是茶艺文化的真正发源地,但也许是存了些爱屋及乌的情绪在里面,她对忍岛的文化含了很大的兴趣,甚至曾学习过如何成为一位好的新娘。
“你见过那孩子了吗?”康士坦汀打破沉默。
她指的是米拉,现如今粉发的女孩大概在绞尽脑汁试图拦阻朔星离开蔷薇,但并没有等奥列格回答,她又自己说了下去。
“我想你早就知道她了,这么多年,即便你躲着我对我感到歉疚,但我知道的你一直在看,不是吗?”
她浅笑着注视奥列格,这一刻,竟和树荫下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危险人物。不仅是她,连现在就在外面坐着的,你想要保的人也是,在逃通缉犯、残忍无度的杀人凶手,她背后追捕她的势力遍步全世界。”
奥列格话语有些重,他一把接过泡好的茶,将这份繁琐步骤的造物一饮而尽。
“给你个忠告,放开手,什么也别管,这才是明哲保身的最好选择。”
梅·恩格特,棕发的年轻少女,她几乎横空出世,但却又以雷霆之势掌控了大半里世界的力量,她的背后藏着更深的存在,一个隐蔽在阴影中食腐的秃鹫,而那份行事风格奥列格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忘记这些吧,不要插手这件事,安安稳稳地做你的普通老板娘,这场深水不是你能淌的。”
察觉到话语有些重了,他又重新缓和下语气。
“但你还是打算独自一个人去找寻一切,对吗?”康士坦汀打断他。
当奥列格抬头与她对视时,发现老妇此刻依旧神色平静包容,看什么无理取闹孩子般的目光,这和教堂里神像低头的神情一模一样,仿佛她正是那神祗、无私的圣母。
“奥格,当年那件事我从未怪过你,就当是为了堪七郎,请不要再将我排除在外了。”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紫罗兰色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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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小姐,你说你是来帮助我的,可我根本无法信任你。”朔星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望着拦住她不允许她离开店内的粉发店员,等待她的回应。
一分钟前,收集到侠客证词的朔星报复式毁坏侠客身上所有电子产品后,起身正准备离开这个晦气地,转身一双手拦在了她的身前,接着是婉转的声音:
“请等等,这位顾客,有人在里世界悬赏了你,请不要离开这家店。”
朔星打量这位店员小姐:粉色的中短发,面容清丽,一双豆绿的眼含着水波,此刻正目光灼热地直视她,含着什么情绪,可她想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金毛狐狸本来站起来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没骨头似的靠着桌托腮,祖母绿的眼球上跳动着看好戏的兴致盎然。
朔星指腹压在了新录音装置的棱角处反复碾,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耐烦,只是静静等候米拉的下文。
她并不意外如果店员小姐所说是真的那一可能,只是那多少会妨碍到她,她还不想成为和库洛洛·鲁西鲁同流合污的法外狂徒。
——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听到朔星的质疑和不信任,米拉没有任何迟疑地果断把自己所知的仅有消息一口气吐了出来:“梅·恩格特,悬赏追杀你的人叫作梅·恩格特,我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的,在赛托亚,没人会在这间店里闹事,只要在这里你暂时就是安全的。”
目光几乎在她身上烫出一个洞。
朔星没有忽视店员少女话中的主语“我”,但这更引起了她的警惕:“世界上没有无条件的帮助,那你的动机是什么呢?”
说点地狱的,上一次自称愿意帮她的还是雪地里的阿蕾娜,而女孩现在大概是在爱神岛的地下冻成冰坨了。
米拉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话落,侠客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你们继续说你们的。”
有了这么一出,不管米拉是真情流露还是装疯卖傻,朔星显然都不可能再将气氛拉回刚才逼问的时刻,最后她闭眼无奈地揉了揉耳垂,缓和下语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你的配合。”
回答她的是一道沙哑男音,不久前来到这家咖啡厅的中年男人此刻与紫罗兰色眸子的老板娘一同走出内室,代替米拉作出了回答,粗糙沧桑的面容上,只有一双眼锐利得像鹰。
“自我介绍一下,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是你不久前见过的格林的顶头雇佣者,smile的主人。”
“不用怀疑我的居心,因为我同那背后追杀你的势力有仇,只是想我帮助你需要一个前提。”奥列格眯了眯眼,斯拉夫人所有的高鼻梁和深眼窝加深了他的气势。
“我要你,把你知道关于那个组织的一切都如实说来。”
侠客依旧弯着眼笑,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样子。
————
“堪七郎,你说你是赏金猎人,我还以为这只是你骗我的谎话……”
康士坦汀坐在院子里巨树的树荫下,仰头去看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树杈上的年轻猎人,宽大的裙摆铺在草地上,像绽开了一朵荼蘼鲜妍的花——一朵红山茶,断头花。
职业猎人口中衔着一根草,半眯着眼睛一副懒散模样:“不像吗?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淑女毫不留情地说道,“职业猎人可不会深更半夜降临在一位柔弱淑女的卧房,这是变态罪犯的行径。”
说完,她看见青年低头,做作地露出了伤心的神情:“我都说了那只是被人追杀下的迫不得已,谁让我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我都帮你好心解围了,你是怎么忍心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
职业猎人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哪怕那只是东方人普遍的黑棕色虹膜,可康士坦汀去分明从那深沉古板的色彩中瞥见了她所追求却注定不会拥有的东西:
生命力,肆意生长无法无天的生命,崖壁上植物野蛮生长结虬的枝干,他天生是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风,不停不停地向前去,向前去,不回头。
他们的相遇源自一场意外,向前撞了南墙的风不慎落入闭着的卧房,作为回报,他使用职业猎人的名头替她驱赶了胡搅蛮缠的联姻对象。
对于一只从小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雀,他的吸引力是莫大的,来自灵魂的。
指尖颤了颤,康士坦汀仰头抿着唇笑,自然和照,不需要保持刻意弧度的笑。
“我还没说完呢。”她说,与青年骤然转变带着好奇的眼对上,“虽然你看上去确实一点也不像什么职业猎人,平时表现得什么也不在乎也什么也不管的样子,但我知道的,堪七郎其实是一个很可靠的人,所以,我一直很想说——”
“谢谢你,平流堪七郎先生。”
最后一包,她使用了忍岛的语言,轻声念诵年轻猎人的名字,她看见青年那一刻惊愕睁大的眼,为她而停留的情绪,被阳光温柔地模糊。
“……”
加长版的轿车行马驶着,密封着的车内,空气循环系统轰轰作响,康士坦汀睁开了眼,闻到的是挥之不去的皮革味加杂着机油气息,梦里美好柔和的光一下转变成有些冷的深色皮革,这让她一下产生了无比巨大的落差感,勾起一点藏在心底的难过。
距离平流堪七郎去世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了,堪七郎死后,她彻底脱离了那个困囚她的家族,脱下繁重的山茶花衣裙,没见任何人,包括从小一起长大的奥列格,而是独自一个人变卖了smile大厦,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让从早到晚的忙碌充斥她的生活。
她以为她会哭,但其实没有,她平静而苍老地活着,不再去想那个曾经只差一点就将步入婚姻的男人,连梦中也从来没见过。
这是这二十年来,第一次梦见他的脸,哪怕隔了漫长时间,可依旧清晰明了,一点未衰退。
头有些晕了,她对第一时间望向她的奥列格轻轻摇头,然后重新将头靠在了窗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