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小精灵瞪着两只网球般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哈利。一颗泪珠从他尖尖的长鼻子上滚落下来。

“哈利·波特回到了学校，”他悲哀地小声说，“多比几次三番地提醒哈利·波特。啊，先生，您为什么不听多比的警告呢？哈利·波特没有赶上火车，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哈利从枕头上撑起身子，把多比的海绵推开。“你在这里做什么？”随即他敏锐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赶上火车？”

多比的嘴唇颤抖了，哈利心头的怀疑越来越浓重。“是你干的！”他慢慢地说，心底的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是你封死了那堵隔墙，不让我们过去！”

“正是这样，先生。”多比说着，拼命地点头，两只大耳朵在空中扑扇着，眼泪随着他的动作洒落下来，滴在床单上晕出一块块痕迹，“多比躲在旁边，等候哈利·波特，然后封死了通道，事后多比不得不用熨斗烫伤自己的手——”他给哈利看他十个绑着绷带的长长的手指，“——可是多比不在乎，多比以为哈利·波特这下子安全了，可是多比做梦也没想到，哈利·波特居然走另一条路到了学校！”他前后摇晃着身子，丑陋的大脑袋摇摆个不停。

“多比听说哈利·波特还是回到了霍格沃茨，真是大吃一惊，把主人的晚饭烧糊了！被厉害地鞭打了一顿，”多比心有余悸地颤抖着，“多比以前还没有经历过，先生……”

哈利重重地跌回到枕头上。他的手臂还在疼，这种疼痛像鼓点一样重重地反映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没有多余的耐心去应付一个曾经害得他被姨父锁在房间里、差点赶不上火车、差点被学校开除的家养小精灵。“你赶紧走吧。”哈利的手臂猛地抽痛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趁着我骨头还没长好，多比，不然我会掐死你的。”

多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淡淡一笑，“多比已经习惯了死亡的威胁。在主人家里，这样的话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多比每天要听到至少五次。”他用身上穿的脏兮兮的枕套一角擤了擤鼻涕，那模样显得可怜巴巴的，哈利觉得他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消退了。

“你为什么穿那玩意儿，多比？”他好奇地问。

“这个吗，先生？”多比说着，扯了扯身上的枕套，“在多比获得自由之前，多比只能穿这些——这些不是衣服，只是主人不要的破烂。这是家养小精灵该有的样子，象征着奴隶身份，先生。只有当多比的主人给他衣服穿时，多比才能获得自由。但这对于多比来说是不可能的，家里的人都很小心，连一双袜子都不会交给多比，先生，因为那样的话，多比就自由了，就永远离开他们家了。”

“离开他们家，然后呢？”哈利接着问，“你会去到新的家庭吗？比如那种不会责骂你、鞭打你的家庭？”

多比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让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哽咽着说：“哦，哈利·波特竟然会关心多比，询问多比假如获得自由后的生活，好心的哈利·波特，哪怕多比让那只游走球——”

“什么叫你让那只游走球？”哈利问，怒火又腾地蹿了起来，他愤怒地质问多比，“难道是你让那只游走球来撞死我的？”

“哦，不！多比从来没想过要撞死哈利·波特，多比只是想让哈利·波特活下来！”多比惊恐地说，“挽救哈利·波特的生命对于多比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多比才会这么做！游走球只会让哈利·波特稍微受点儿伤，然后被送进医疗翼，庞弗雷夫人会说‘哈利·波特必须回家休养’！这样哈利·波特就能离开霍格沃茨了！”

“哦，是吗？只是受点儿伤？”哈利气愤地问，“如果不是我拼了命地躲避那只游走球，我大概会粉身碎骨——就是你希望的那样，被抬着送回家吧！”哈利骤然拔高声音，激将般逼问道，“但我猜，你大概不会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我被打发回家，是吗？”

“啊，但愿哈利·波特知道！”多比呻吟着，更多的眼泪滚落到他破破烂烂的枕套上。“但愿他知道，他对魔法世界里像我们这些卑微的、受奴役的小人物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哈利·波特——像希望的灯塔一般闪耀着的人——战胜了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我们这些人将永远被威胁，被鞭打，被当作害虫一样生活着，哪怕我们现在依旧如此被对待，但日子已经比那个邪恶魔头活着的时候要好多了。黑暗的日子对我们来说永远不会完结，这是肯定的，但哈利·波特活着，哈利·波特以战胜的姿态好好地活着，这比什么都让我们高兴，让我们感到幸福，让我们期待着明天的日子会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只要一点点就行了。先生……现在，在霍格沃茨，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也许已经发生了，多比没办法每天都关注着哈利·波特的安危，多比的主人需要他待在家里，因为没有一个家养小精灵会四处乱跑——这是错误的、需要被狠狠惩罚的事情。所以，多比不能让哈利·波特留在这里，在历史即将重演，密室又一次被打开的时候——”

多比呆住了，惊恐万状，接着便从床头柜上抓起哈利的水罐，使劲儿地砸在他自己的脑袋上，然后摇摇晃晃地消失了。一秒钟后，他又慢慢地爬到床上，两只眼珠对上，晕眩般低声嘟囔着说：“坏多比，很坏很坏的多比……”

“这么说，确实有一个密室？”哈利趁着多比此刻情绪激动，小声追问道，“而且——你说它以前曾被打开过？告诉我，多比！”

“啊，先生，别再问了，别再追问可怜的多比了。”小精灵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在黑暗中大得像铜铃，神情十分痛苦，“这里有人在策划阴谋，一个可怕的、要人命的阴谋，哈利·波特千万不能待在这里，更不能插手这件事，如果哈利·波特丢掉了性命，多比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像多比这样的人也将永远丧失希望了……”

“到底是谁，多比，告诉我？”哈利说，同时抓着多比的手腕，阻止他继续用水罐敲打自己的脑袋，“告诉我是谁打开了密室？上次又是谁打开的？”

“多比不能说，先生，多比绝对不能说——”小精灵尖叫着，“回家吧，哈利·波特，回家吧！这样至少还能活着，还能好好地活着！”

“我是活下来了，但是我的朋友们可不一定！”哈利烦躁地说，“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就是麻瓜出生的，如果密室真的被打开了，她就是首当其冲——这种时刻，我哪儿也不去！”

“哈利·波特是一个伟大的巫师，”多比既伤心又欢喜地呻吟着，“因为他愿意为朋友冒生命危险！多么高贵！多么勇敢！但他必须保住自己，他必须，哈利·波特千万不能——”

多比突然僵住了，两只蝙蝠状的耳朵颤抖着。哈利也听见了。外面的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多比必须走了！”小精灵被吓坏了，喘着气说。

只听得一声很响的爆裂声，哈利的拳头里突然一松，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消失了，里面只剩下了空气。他只好跌回床上，眼睛看着漆黑的病房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是麦格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放在这里，”她说。

哈利听见床架承受重量时发出的那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有东西被轻轻放在他旁边的病床上。然后是邓布利多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比起麦格教授的紧绷，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哈利听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通知他的父母了吗？”

“已经派猫头鹰了。”麦格教授说。

“去叫庞弗雷夫人。”邓布利多小声说，麦格教授匆匆经过哈利的床头，走了出去。

哈利保持着呼吸的平稳，一动不动地躺着，假装已经睡着了。他听见有人急切的说话声，接着麦格教授又飞快地走了进来，庞弗雷夫人紧随其后。哈利听见了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怎么回事？”庞弗雷夫人小声地问邓布利多，一边俯身查看那样东西。

“又是一起攻击事件。”邓布利多说，“麦格教授在楼梯上发现了他。”

“他身边有一串葡萄，还带着一张信封，里面大概是贺卡或者信件。”麦格教授说道，语气里带着叹息，“我们猜他是想溜到这里来看波特。”

哈利的胃部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抬起几寸，这样便能看见那张床上的“东西”了。一道月光洒在那张目瞪口呆的脸上。

是科林·克里维。他双手还保持着举起相机的姿势，手指按在快门上，镜头对着天花板。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的、来不及反应的惊愕。他是在拍照的时候被石化的——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镜头，也进入了他的生命，或者说，把他的生命暂停在了那个瞬间。

“被石化了？”庞弗雷夫人小声地问。

“是的。我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如果不是阿不思碰巧下楼来端热巧克力，谁知道会怎么样……”麦格教授说道，“现在只有等斯普劳特教授的曼德拉草成熟之后，才能配制解药解除他的石化。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邓布利多重复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是啊。时间。我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三个人专注地看着科林。然后邓布利多倾身向前，从科林僵硬的手指间取出照相机。

“他会不会拍下了攻击者的照片？”麦格教授急切地问。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撬开照相机的后盖。

“我的天哪！”庞弗雷夫人惊呼道。

一股热气咝咝地从照相机里冒出来。就连隔着三个床的哈利，也闻到了一股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熔化了，”庞弗雷夫人诧异地说，“居然全熔化了……”

“这意味着什么，阿不思？”麦格教授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科林，焦灼地追问道。

“这意味着，”邓布利多说，“密室确实又被打开了。”

庞弗雷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麦格教授呆呆地看着邓布利多。“可是阿不思……你想必知道……谁？”

“问题不是谁，”邓布利多的目光同样停留在科林的身上，说道，“问题是，怎样……”

麦格教授并不理解邓布利多的未尽之语，她等待着邓布利多继续说下去。但遗憾的是，她没有等到想得到的结果。“这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场合。”她妥协了，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严厉，“波特先生需要休息。”

“是的，”邓布利多说，“波特先生需要休息。”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哈利听不懂的强调。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门被轻轻拉开了。

“阿不思。”麦格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停在门口。

“嗯？”

“你刚才说——问题不是谁。那是什么意思？”麦格教授忍不住再次追问。

很长很长的停顿。“意思是，”邓布利多最终说，“有些真相，即使亲眼看见了，也不一定代表它就是真的。尤其是——当那个真相穿着你从未想过会穿在它身上的衣服的时候。”

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医疗翼重新陷入沉寂，但更多的疑惑却涌上了哈利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