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醒过来后,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刚刚迎来圆满结局的励志电影,突然穿越到一个以滑稽和倒霉为主基调的恐怖电影里——他的左手从袖管里无力地垂下,活像是一只厚厚的、肉色的橡皮手套,无论怎么使劲儿,手指和关节都毫无反应,这景象几乎让他再一次晕了过去。
但他没有。因为伍德此刻正捏着他的肩膀,以一种激动的、亢奋的声音吼道:“你那一下真是绝了,哈利,太精彩了,我还没见你干得这么漂亮过!”即便哈利的样子凄惨到不忍直视,他也难以抑制自己脸上闪亮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过你现在确实需要去医疗翼了。我真希望这只手能够尽快回到完好无损的状态,毕竟一只手抓球可没有两只手来得方便。”但高兴之余,他还是向这场比赛能夺取胜利果实的“最大功臣”表达了自己真诚的关心。
“谁能先告诉我,”哈利不敢看向自己那只怪模怪样的橡胶手臂,把头朝向人群,有气无力地问道,“我的手遭遇了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被撞断了胳膊,而不是做了一场换臂手术。”
“都怪洛哈特!”罗恩托着那条可怜的手臂,义愤填膺地说,“在我们准备把你送到庞弗雷夫人那儿去的时候,他冲过来拦住了我们,说什么都要给我们露一手——我觉得那简直是在犯罪——他仅仅用一秒钟,就用他的那根魔杖把你的胳膊变成了这样,他还敢说自己已经帮你把骨头接上了——那真是好样的,因为骨头已经消失了,无所谓接不接上了。更过分的是,他就那么坦然地走了,甚至没有等到你醒过来。不过,他在走前交代了我们‘没什么大碍,庞弗雷夫人会帮他修整修整的,她最擅长这个’,难不成我们还得感谢他难得的好心吗?”罗恩用一种极其刻薄的、模仿洛哈特那种油腔滑调的声音说,绘声绘色地向哈利形容洛哈特的虚伪和无能。在他的控诉下,哈利只觉得自己醒来的太晚了——晚到来不及阻止洛哈特的“自告奋勇”,或者说“表演”更为恰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连续的快门“咔嚓”声拉回了哈利的思绪。他看见科林正拿着那台相机对准自己的方向疯狂地拍照,“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如果另一位主角还在这里,从这个角度——光线完美,姿势正好,情感到位——就能够拍到更具有张力的照片,那一定会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词,“——历史性的。”
科林那压抑不住兴奋的、微微发颤的声音响起,传到哈利的耳朵里,更像是一串陌生的、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充满困惑地问:“另一位主角?那个人是谁?”
一阵短暂的沉默。罗恩和赫敏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开口。哈利只听见科林轻轻地、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马尔福,”他说,声音里的兴奋消退了一点,“他走得太快了,我连多拍几张你们同框的照片都没办法。”突然,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邀功一般对着哈利说,“不过,我还是抓拍了好几张非常劲爆的、具有你想要的那种‘情绪表达意义’的照片,我马上洗好,明天就能给你送来,我敢保证你看了会非常喜欢的!”
“什么照片?”哈利再次问道,内心充满了怀疑,并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哦,就是在你举着金色飞贼的时候,马尔福跪在你的旁边,两个人都浑身狼狈的时候。”科林说,语速放慢了,带着一种他在描述照片构图时特有的、几乎虔诚的郑重,“他托着你的背,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的脸,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金色飞贼在中间。背景是虚化的,但你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永远也插不进去的氛围,他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实在是太——”
“太什么?”罗恩忍不住追问。
科林没有回答。又是“咔嚓”一声。
直觉让哈利不想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勉力从地上站起身来,准备忽视科林的存在。但由于失去了对手臂的感知,哈利掌握不了正确的重心,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一边。“走吧,我们先去医疗翼,看能不能纠正这个错误。”他抱着希望说。
到达医疗翼后,庞弗雷夫人显得很不高兴。而她不高兴的表现就是絮絮叨叨的询问。
“为什么你们没有及时阻止他的治疗?他到底要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唉,我真希望洛哈特能够离我的病人们远一点!更希望这种危险的运动能够早点被禁止!”她气呼呼地说,拿起哈利身上那个可怜巴巴、毫无生气的玩意儿,“你应该直接来找我!我一秒钟就能把骨头接好——可要让它们重新长出来——”
罗恩心虚地说:“他是一位教授……”事实上,谁也没想到洛哈特抽出魔杖的速度比他给别人签名的速度更快,他们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还没有哪个教授像他那样,没有做一件让人放心的事。”庞弗雷夫人恼火地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板着脸扔给哈利一套睡衣,“托他的福,你今天晚上得在这里过夜了。”
“我的手臂会好的,是吗?”哈利十分迫切地问。
“当然。”庞弗雷夫人说,“前提是你能够忍住骨头重新生长出来的疼痛。那可不好受。”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加糟糕了。”哈利松了一口气说道。他在罗恩的帮助下艰难地换上了睡衣——那只橡皮般的、没有骨头的胳膊为这个操作增加了不少的难度。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现在还护着洛哈特,嗯,赫敏?”罗恩一边把哈利软绵绵的手指一个个地从袖口里拉出来,一边隔着病床周围的帘子大声说道,那个名字被念得像句脏话,显然对赫敏刚刚在面对洛哈特时一言不发的表现十分不满,“如果哈利想要把骨头拿掉,他自己会提出来的,而不是让那个‘学识渊博’的家伙自作主张,然后拍拍屁股走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谁都会犯错误的嘛。”赫敏说,“而且现在胳膊不疼了。是吧,哈利?”
“现在不疼了,但是等骨头重新长出来的时候可不一定。”哈利一摆腿上了床,胳膊瘫软无力地摆动着,“况且它什么也做不成了。”
“好了,我们不要再谈论那个扫兴的人了。”罗恩打了个激灵,像是要把关于洛哈特的记忆从自己身上抖出去,“你知道赛后发生了什么吗?”他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说道,像是要马上公布一个惊天大新闻。
赫敏和庞弗雷夫人绕过帘子走来。庞弗雷夫人手上拿着一只大瓶子,上面贴着“生骨灵”的标签,嘱咐哈利喝上一大杯,然后等待骨头长出来,还重点强调这个过程非常难熬,哈利需要充足的休息,随后才离开了病房。
罗恩忽略了庞弗雷夫人的暗示,也有可能他压根就没听出来那些藏在话语背后的潜台词,只是面带得意地揭秘道:“斯莱特林完全乱套了!”
“收起你的那副表情吧。”赫敏把生骨灵从瓶子里倒出热气腾腾的一大杯,递给哈利,“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很阴险,比斯莱特林那些人更像是一个反派角色。”
“如果能天天看斯莱特林的好戏,我不介意被这么认为。”罗恩喜滋滋地说着,“在我们围着你的时候,斯莱特林那边陷入了内讧。普赛像失了魂一样盯着金色飞贼,沃林顿跟弗林特吵起来了,说他的战术有问题,不应该让马尔福一个人盯着波特,还有的队员以你和马尔福的碰撞为借口,想要找裁判申请判定违规,取消我们的比赛成绩,结果被麦格教授顶回来了。最精彩的是——”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那种只有谈到别人的倒霉事时才会出现的、压抑不住的兴奋,“马尔福从地上站起来后,像个哑巴一样什么话也不说,弗林特拦住他大叫大嚷,你猜他怎么着?他看了弗林特一眼——就那么一眼——弗林特就把手放下了!你是没看见弗林特当时的表情,简直臭不可闻!”
“他大概是想把输掉比赛的责任推到马尔福头上,”赫敏分析道,“但马尔福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他选择紧紧地跟着哈利,这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策略——要么干扰并阻止哈利抓到金色飞贼,要么抢在哈利之前抓到金色飞贼,前提是,他的扫帚比哈利的扫帚更快,并且他的队员们已经帮他扫清了一切能影响他飞行状态的障碍。最后那个飞贼——如果不是哈利用那种方式冲过去,马尔福本来可以抓住的。弗林特找不出他的错。”
“所以他只能自己生闷气,”罗恩得意洋洋地总结,“活该。谁让他赛前那么嚣张。”
“其实——”哈利犹豫了下,接着说,“马尔福只顾着跟我斗嘴,压根没有发现那个金色飞贼。”
“哇哦。”罗恩晃了晃脑袋,又看向赫敏,“原来你高估了他的智商。”
赫敏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觉得一个魁地奇球队的正式队员,会在如此紧张刺激的比赛时刻——特别是他第一次上场的时刻——只顾着对某人进行言语挑衅,而不是分秒必争地夺取胜利。”
“你的意思是说,马尔福不是一个正常人?”罗恩哈哈大笑,肯定了赫敏的再次分析,“我觉得你说的没错。这真是一次理性的判断、犀利的评价呀。”
这时,门被推开了。弗雷德和乔治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确认庞弗雷夫人不在之后,才同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们带了补给,”弗雷德举起手里的纸袋,里面散发出糖浆馅饼和巧克力蛙的甜香,“病号需要补充能量。”
“还有南瓜汁,”乔治举起另一只纸袋,“脱水对骨头生长不利。”他朝着哈利眨了眨眼睛。
弗雷德一屁股坐在床尾,“你知道——”
“我知道,”哈利连忙打断弗雷德,以免他聊起斯莱特林就滔滔不绝,“罗恩把斯莱特林的混乱都告诉我了。特别是马尔福——”
“对了,”罗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哈利,“你压在马尔福身上的时候——我是说,你们一起摔下去,你压在他上面的时候——他的表情,你看见了吗?刚刚科林说到这个,我觉得他可能看错了——马尔福的脸白的要命,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杀人,我当时以为他会当场掐死你。”
“他掐了吗?”弗雷德咬了一口馅饼,兴致勃勃地问,“我和乔治在把那只疯了的游走球按进箱子里,错过了这一幕。”
“没有。”罗恩心有余悸地说,“但他死死地拽着哈利的右手。我认为他是想把哈利的手拽开,好腾出空间掐他的脖子。”
“好了,”赫敏打断了这个越来越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话题,说道,“马尔福之前想干什么已经无关紧要。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那只游走球。”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霍琦夫人检查过了,”乔治说,“初步判断是被施了某种追踪咒——非常高明的、能够锁定对象的追踪咒。不管哈利飞到哪里,不管中间有多少人挡着,它都会绕开所有人,直奔哈利而去。不过咒语的残留痕迹非常微弱,很难寻找到施咒的人。”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像是为了打破此刻的沉默,说道:“好吧,或许哈利需要好好的休息,而不是被这些烦恼所困扰,这可不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庆功晚会提前?趁庞弗雷夫人还没回来——”
“晚会?”门被猛地推开,庞弗雷夫人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表情,“什么晚会?波特先生还有三十三块骨头要长!他需要的是安静和睡眠,不是——”她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那堆糖浆馅饼、巧克力蛙和南瓜汁,“——不是野餐!”
“我们正准备走。”弗雷德飞快地说。从床上跳下来。
“已经走了。”乔治紧随其后。在庞弗雷夫人的眼神攻击下,罗恩和赫敏很快就扛不住,一同离开了医疗翼。
医疗翼重新安静下来。庞弗雷夫人把桌子上的那些食物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让房间陷入一种柔和的、适合睡眠的昏暗。她检查了哈利的体温,又往他的手臂上施了一个他没听清的监测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明天早上你的骨头应该就能长好了。如果疼得受不了,床头有止疼剂——蓝色的那瓶。一次三滴,不要多喝。”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哈利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生骨灵在他体内缓慢地生效着,他能感觉到手臂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生长。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透过半合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道道柔和的光斑。魁地奇球场的方向已经安静下来了,那些扫帚破空的声音、呼喊声、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偶尔掠过看台,发出低沉的、叹息般的呜咽。
他想起坠落的瞬间。
风灌进耳朵,袍子猎猎作响,地面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他们扑来。然后,有人环住了他的腰,在坠落的瞬间垫在了他的身下。
他想起那只手。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那只手轻轻地触上他的手腕,温热的,微微颤抖的。
生骨灵的疼痛再次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意识。他没有力气再去细想那些摸不着头脑的情绪和行为了——马尔福为什么垫在他身下?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要碰他的手腕?这些疑问在疼痛的潮水中被打散,变成无数细碎的、无法拼合的碎片。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赫敏曾经说过什么——关于巫师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一些“正常的情绪波动”,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也许这就是了,也许马尔福只是在经历某种巫师成长过程中的正常波动。也许那些指尖的触碰,那些眼神底下的东西,都只是某种他不了解的、属于马尔福的“正常”。
他把那些碎片推到意识的边缘,推到疼痛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疼痛把他拖进一片深沉的、没有梦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随后他惊恐地意识到有人在黑暗里用海绵擦拭着他的额头。
“走开!”他大声说,随即,他认出来了,“多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