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清晨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人感到压力重重。

哈利五点就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躺在床上盯着帷幔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却跳得很快，像一个不听使唤的钟摆在耳边啪嗒乱响。

哈利试图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努力回想这些天以来记得滚瓜烂熟的战术，但脑子里却不自觉地、翻来覆去的全是伍德的声音，还有昨天训练时那个差点让他摔下扫帚的急转。他能听见公共休息室里传来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与他的心跳声、呼吸声相互应和，奏出一段让人不自觉绷紧头皮的节奏。格兰芬多的队员们早就醒了，在这种令人紧张的赛前时刻——对手还是装备上全面碾压、技术上十分下流的斯莱特林的时刻——没人睡得着。

哈利渴望打败斯莱特林队，这种急切的渴望像是一个不断漏气的气球，在他的胸腔里四处游走，把他的内心搅动得翻涌起伏。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哈利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提早吃早饭。到了礼堂，空气滞涩得像是一团凝固的蜂蜜，格兰芬多队的其他队员都挤坐在空荡荡的长餐桌旁，一个个都显得紧张不安，沉默寡言。

哈利的面前摆着一盘他几乎没碰过的煎蛋和熏肉。他的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拧来拧去，每吞咽一口都伴随着一阵反胃。礼堂里金红相间的围巾和帽子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讨论声、口号声、笑声此起彼伏，可这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嗡鸣，像隔着厚厚的湖水。

十点半，安吉利娜从斯莱特林餐桌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该去更衣室了，”她说，“我刚才听到马尔福在那边跟他的跟班吹嘘，说他今天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找球手。”

哈利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不管马尔福今天准备了什么——是新的战术，还是什么阴招——他都不会让他得逞。

格兰芬多的更衣室里，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比赛前都要凝重。安吉利娜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她的护膝，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凯蒂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护腕，指尖微微发抖，跟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系带较着劲；艾丽娅把扫帚横在膝盖上，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帚柄，眼神却不知道聚焦在什么地方。

哈利坐在最里面的长凳上，双手攥着他的光轮2000。扫帚的木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或者说，是它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分不清这颤抖是否是自己带来的。

门被猛地推开，伍德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哈利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紧绷。“好了，”他说，声音沙哑极了，“好了，大家。”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嘴巴不断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天，”他终于开口了，“今天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他停下来，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是说，不是最后的机会。我们还有机会。但是今天，如果我们输了——不，我们不会输。我们不能输，我们必须赢。我们必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阵含混的嘟哝里。他茫然地看着队员们，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是要说些什么，却完全忘记了那些话是什么。他的目光从安吉利娜移到凯蒂，从凯蒂移到艾丽娅，最后落在哈利身上，停住了，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说，伍德，”弗雷德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你刚才那番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想记下来，以后当睡前读物。比数山羊管用多了。”

“字字珠玑，”乔治跟着点头，脸上挂着和弗雷德一模一样的表情，“感人肺腑，催人泪下。我觉得你应该去给魔法史宾斯教授代课，他那些关于妖精叛乱的讲稿跟你比起来简直是枯燥无味。”

伍德瞪着他们，嘴巴又张开了。他的表情在茫然和恼怒之间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古怪神情上。

哈利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的时候，依旧带着一点颤抖，但却让他感到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弗雷德趁机朝他眨了眨眼。“别有压力，哈利。”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哈利能听见。那语气和刚才调侃伍德时完全不同，没有了戏谑，只剩下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关切。“就算你今天抓不住飞贼，我们也不会怪你。”

“我们会怪马尔福，”乔治凑过来，同样压低了声音，“怪斯莱特林，怪游走球，怪天气，怪霍琦夫人吹哨吹得不够响——但不会怪你。”

“因为你是我们的找球手，”弗雷德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格兰芬多最好的找球手。最好的找球手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感到压力——他只需要好好地飞。”

哈利感觉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些。“好了，”他说，“我们去把斯莱特林打得落花流水。”

十一点整。更衣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霍琦夫人的哨声从球场方向传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根针一样迅速扎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伍德猛地站起来，像被那哨声电了一下。“是时候了，”他说，声音终于找回了一点平时的力量，“走吧。”

他们排成一列，走出更衣室，十一月的阳光夹道相迎。

球场四周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金红相间的海洋在左侧翻涌，银绿交织的浪潮在右侧涌动，两股颜色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隔开来，泾渭分明。欢呼声、嘘声、口号声汇成巨大的声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哈利的耳膜嗡嗡作响。他抬起头，在看台最高处找到了赫敏和罗恩。赫敏正拼命挥舞着一条金红色的围巾，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罗恩举着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哈利必胜”几个大字，字体的边缘闪着金色的光——大概是赫敏施了什么魔法。金妮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子，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哈利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把目光转向球场中央。

斯莱特林的队伍已经站在那里了。七把光轮2001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光滑锃亮的扫帚柄上没有一丝划痕，崭新的尾翼整齐划一，似乎随时等待着冲天而起。马尔福站在队伍的最边缘，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扫帚上，脸上挂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他的目光扫过格兰芬多的队伍，在哈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哈利来不及分辨里面到底有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马尔福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凑上来挑衅。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扫帚柄上不紧不慢地轻轻敲击着，安静得有些反常。

霍琦夫人站在球场中央，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攥着银哨。“双方队长，上前。”她厉声说道。

伍德和弗林特同时迈出一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似乎想要把对方当场瞪死。伍德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弗林特则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在霍琦夫人的要求下，两人不得不伸出手交握，但都用上了最大的力气攥着对方。

“我希望双方本着公平竞争的精神——”霍琦夫人照例说着开场白，但她的声音被看台上骤然升高的嘘声和欢呼淹没了。

“上扫帚！”她吹响了哨子。

十四把扫帚同时升空。哈利感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袍子在身后猎猎作响。他不断爬升，一直升到所有队员之上，直到整个球场都缩成一块绿茵茵的棋盘，看台上的人脸模糊成一片色块。

但他刚刚稳住扫帚，就听见下方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一个游走球正朝他飞来——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诡异而迅猛，笔直地、毫不犹豫地朝他而来。

哈利猛地侧身，以毫厘之差勉强躲过，游走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游走球就已经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尖锐的弧度，又冲着他疾驰而来。那种折返的方式太利落了，几乎没有减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生拉硬拽。

“当心！”弗雷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和乔治同时催动扫帚，一左一右朝那颗游走球包抄过去。弗雷德挥动球棒，狠狠地砸在球身上——“砰！”一声闷响，游走球被打得偏转了方向，朝斯莱特林的半场飞去。

但它只飞了不到二十英尺，就在空中猛地顿住，然后，它再次调转方向，径直朝哈利冲来。

“怎么回事？”乔治喊道，又一棒把球击飞，“这玩意儿——”

“——认准了哈利？”弗雷德接上他的话，脸色沉了下来。他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

游走球第三次飞回来的时候，哈利不得不整个人趴在扫帚上才躲过去。那颗球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距离近到他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球的表面因高速摩擦而产生的热度。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里全是冷汗，光轮2000的柄上滑腻腻的，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攥紧它。

“波特！”一个拖长的、懒洋洋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

哈利转头，看见马尔福正悠闲地悬浮在他旁边不远处。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带着嘲讽的笑容，神情却十分冰冷，那双灰色的眼睛正以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是在仔细地观察什么。

“怎么，”马尔福慢吞吞地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的慵懒，“你的游走球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波特。我猜它一定是发现了你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它的东西——虽然我实在想不出那能是什么。”

“闭嘴，马尔福。”哈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正在远处掉头的游走球，大脑飞速运转——它每次被击飞后都会立刻折返，每一次都瞄准他，没有一次例外。这不是正常的游走球。正常的游走球会在球场上随机攻击任何靠近它的球员，而不是紧追着一个人不放。

有人对它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但清明归清明，他没有任何证据。如果他现在向霍琦夫人申诉，斯莱特林只会说他在为自己的胆怯和无能找借口。比赛不会暂停，他只能在被一颗失控的游走球追杀的同时，继续寻找金色飞贼。

“李·乔丹正在为我们带来精彩的解说，”马尔福继续说道，始终与哈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听见了吗？他说‘格兰芬多的找球手今天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狼狈——多么含蓄的表达。我猜他现在正在绞尽脑汁，想找一个更贴切的词儿来形容你，又不敢说得太直白，怕被麦格教授扣分。”

“你的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马尔福？”哈利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视着球场。安吉利娜正带着鬼飞球朝斯莱特林的球门冲刺，凯蒂和艾丽娅在两翼策应。但斯莱特林的防守密不透风——他们的追球手速度更快，击球手出手更狠，守门员的身高更是占据了绝对优势。安吉利娜的射门被对方的守门员用扫帚尾扫了出去，鬼飞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斯莱特林追球手的手里。

“斯莱特林反击——普赛带球——传给弗林特——弗林特射门——球进了！”李·乔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沮丧，“现在是十比零，斯莱特林领先。”

看台上的银绿色海洋沸腾了。斯莱特林的学生们挥舞着围巾和旗子，齐声高喊着什么——哈利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我只是好奇，”马尔福说，他的光轮2001不着痕迹地往哈利这边靠了靠，“你打算怎么办，波特？你看，你的扫帚不如我快，你的队友不如我的队友强，你们的战术不如我们精妙，就连你们的游走球都站在我们这边。”他顿了顿，那个停顿很微妙，像是他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你大可以退出比赛，没有人会说什么——被一颗失控的游走球追着打，换了我，我也会害怕。”

哈利猛地转头，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哈利来不及捕捉，就已经被那种惯常的傲慢掩盖了。但哈利看到了。那是一种不确定，一种犹豫，甚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一种隐隐的、被压得很深的担忧。

马尔福在担心什么？担心他真的被游走球撞下去？

这个念头只在哈利脑海里停留了一瞬就被他甩开了。不，马尔福不可能担心他。马尔福只在乎输赢，只在乎能不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只是在试探，想看看他还有多少余力。

“你的话真多，马尔福。”哈利一边说着，一边眯着眼睛在球场逡巡金色飞贼的踪迹，“如果你把说话的力气用在找金色飞贼上，也许早就抓住它了。”

马尔福的嘴角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反击。那个微妙的停顿再次出现，但比刚才更长了一点。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只是在替你着想，波特。毕竟，如果你在场上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说，被一颗‘失控’的游走球撞断了脖子——比赛会变得很无趣。”

“无趣？”哈利冷笑，“你是怕我摔下去，没人让你追着挑衅了吧。”

马尔福的眼神变了一瞬。那变化极其细微——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一刹那。然后他别开了目光。

“随你怎么说，波特。”他说，声音突然失去了刚才那种刻意的慵懒，变得有些生硬，“我只是不想赢得太容易。”

游走球又来了。这次它从哈利的盲区飞过来，他听见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避了——但弗雷德的球棒及时赶到。“砰！”游走球被打得横飞出去，差点撞上正从旁边经过的普赛。普赛咒骂了一声，猛地拉高扫帚，才堪堪躲过。他转过头朝弗雷德吼了句什么，弗雷德回了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说，李，”弗雷德朝着看台的方向喊道，声音大到整个球场都能听见，“你能不能告诉全场观众，游走球今天有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李·乔丹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带着一种夸张的义愤，“它好像只对格兰芬多的找球手感兴趣——我是说，只对哈利·波特感兴趣！这真是匪夷所思！我解说魁地奇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颗游走球这么专一！它甚至对旁边的马尔福视而不见——这太反常了，通常情况下，任何球都应该对马尔福那张脸有反应！”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笑声，但很快就被斯莱特林那边的嘘声盖过了。

“也许它爱上哈利了，”乔治接话，又一棒把游走球击飞，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单相思，可怜的球。每天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永远得不到回应。”

“也可能是斯莱特林给它做了手脚，”弗雷德一边大声喊道，一边极力阻止那个游走球“亲吻”哈利的鼻子，额头开始渗出汗水，“他们最擅长这个——我是说，作弊。”

“格兰芬多的击球手，”李·乔丹的声音适时响起，“请注意你们的言辞。不过——我个人完全同意你们的看法。”

麦格教授的怒吼声立刻从看台上传来，但已经被格兰芬多学生的哄笑声淹没了。

哈利笑不出来。他看见那颗游走球在空中再次掉头，锲而不舍地朝他冲来，像是一个找准目标的回旋飞镖。而与此同时，斯莱特林又进球了，比分不知不觉变成了六十比零，显然他们的超级扫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安吉利娜从球门那边飞回来，脸色铁青，预示着她并没有在斯莱特林严密的攻防下找到突破口。

“暂停！”伍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朝霍琦夫人做了个手势，然后带头降落到地面上。格兰芬多的队员们随即在他的示意下聚拢在球场边缘。

伍德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太阳穴直往下淌，几乎要汇成一道细流。他对着其他同样狼狈的球员们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颗游走球不对劲。”弗雷德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正常的游走球不会只追着一个人打。它被施了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