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魁地奇比赛,一定要把格兰芬多彻底地碾压在地上。”弗林特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喘着粗气说。他的手掌黏腻的、热烫的,满是运动后的汗臭味,隔着袍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湿气。他弯着腰,脸凑得很近,近到德拉科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颗黑头,“让他们——尤其是伍德——搞明白一件事,有些差距可不是一个‘有天赋’的找球手能够弥补的。”
德拉科瞥了一眼弗林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那只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大概是在地上捡游走球的时候蹭的。他很好地掩藏了自己嫌恶的表情,只在心里翻涌了一下,脸上什么波澜都没有。随后便把肩上的扫帚放下来,撑在地面,借着这个动作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远离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熏咸肉味道的弗林特。
“毫无疑问。”德拉科把扫帚立在身前,双手搭在扫帚柄上,身体微微后仰,拖出一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格兰芬多的败局是注定的。无论是装备还是技术,我们都比他们强得多。他们的横扫七星连我们的尾巴都追不上。”说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无需辩驳的理所当然。
弗林特微妙地看了德拉科一眼,快地几乎让人难以捕捉,但德拉科注意到了。他在观察——汤姆要求他观察每个人——弗林特的眼神里并非满意或者鼓励,只有一种衡量对方是否在放大话的审视。弗林特的目光从德拉科的脸上移开,和站在旁边的普赛碰了一下,像是在交换什么信息。后者鼓起掌来,示意正在做训练拉伸动作的众人都看向他。
“明天是德拉科的第一次上场——”普赛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热情,“——也是我们斯莱特林有史以来,最尊贵的找球手的首秀!大家给点鼓励。”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像一阵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很快就飘散地无声无息。卡佩正用一块脏得看不清原色的布擦着游走球,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沃林顿靠在球门柱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德拉科身上那套崭新的护具上扫来扫去,羡慕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连那两个唯唯诺诺的替补队员,也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就凑在一起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德拉科,小声嘀咕着什么。
“光轮2001,”弗林特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来,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尖锐,“七把全新的光轮2001。斯莱特林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装备。”他的目光从扫帚上移到德拉科脸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这么好的装备,不能浪费。”
德拉科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是他练习了很多遍的——恰到好处的自信,不多不少的从容,既不显得狂妄,也不显得心虚。“不会浪费的。”
“明天,我们所有人都会帮他——帮他抓住金色飞贼,帮他赢下比赛,帮他证明他配得上那根光轮2001。”弗林特走到德拉科面前,伸出手,帮德拉科把袍子领口整理了一下。那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到德拉科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想要躲避——但他忍住了。“德拉科,我们所有人为了这场比赛,没日没夜地拼命训练了这么久,你不会让我们白受罪,不会让马尔福这个名字成为霍格沃茨的笑柄的,对吧?”
“当然。”德拉科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他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好像自己只是那把扫帚的附属品,是虚有其表的魁地奇新手。他咬着牙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傲慢慵懒,“你们不需要帮我,你们只需要打好自己的位置。波特那个蠢货,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明天我会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金色飞贼抓在手里。”
“希望你说到做到。”弗林特淡淡地说。他突然凑近德拉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以为你父亲捐了几把扫帚,你就可以在球队里作威作福。我告诉你,德拉科,在斯莱特林的魁地奇球场上,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说话。血统和金钱在这里一文不值。”
他的呼吸带着浓烈的大蒜和啤酒味儿,喷在德拉科的脸上,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要是你明天输了,要是你让波特在你面前抓走了飞贼——”弗林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我会让整个斯莱特林都知道,马尔福家的少爷,不过是个靠父亲撑腰的废物。到时候,就算是你父亲亲自来霍格沃茨,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直起身,拍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哑:“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大家务必要拿出最好的状态,让格兰芬多知道,谁才是霍格沃茨真正的王者!”
队员们一哄而散,没有人再和德拉科说一句话。普赛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标准的假笑:“加油啊,德拉科,我们都相信你。”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很快,暮色四合的球场上就只剩下德拉科一个人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草地上。他松开紧握扫帚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渗出细密的血珠。
远处,格兰芬多的训练场地还亮着灯。他能清晰地看到波特的身影,正和伍德说着什么。伍德用力拍着波特的肩膀,脸上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周围的队员们也都围过来,笑着和他击掌。
德拉科猛地转过身,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消失在渐浓的黑暗里。
他知道弗林特说的都是真的。斯莱特林从来不同情弱者。如果他明天输了,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嘲笑和排挤。他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马尔福少爷,而是整个霍格沃茨的笑柄。父亲会失望,斯内普教授会冷眼旁观,而波特,那个该死的波特,会捏着金色飞贼,接受所有人的欢呼。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握紧了光轮2001的手柄,指节再次泛白,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斯莱特林休息室,他迫不及待要寻求一些帮助——或者说,一些启发。
斯莱特林的休息室一如既往地安静,能听见湖水拍击石壁的声音。德拉科把自己裹在墨绿色的丝绒帷幔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日记本的封面,银绿色的月光透过水温玻璃斜斜切进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下午球场上那些游移不定、带着刺的目光。
他咬了咬下唇,终于拧开银质的墨水瓶,用羽毛笔在泛黄的纸页上落下第一个潦草的单词。
【明天是我的第一场魁地奇比赛,我担任斯莱特林的找球手。对战格兰芬多——波特也是找球手。】
【普赛今天在训练场上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说我是斯莱特林有史以来最尊贵的找球手。可我知道,他们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不在乎我会不会打魁地奇,不在乎我有没有天赋。他们只在乎我父亲给他们换上的光轮2001,只在乎能不能赢格兰芬多。如果我赢了,他们会说那是扫帚的功劳。如果我输了,他们会说我是靠爸爸的废物。】
羽毛笔停住了。德拉科的指节泛白,指甲再次掐进了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里,疼得他微微皱起了眉。
【你今天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
德拉科继续写道:【什么?】
【你看到了他们的真面目。他们不是能够交付真心、交托后背的朋友,不是一呼即应、誓死追随的支持者,而是随时在算计、在衡量的债主。你父亲给他们的那七把扫帚,在他们眼里不是礼物,而是一张欠条。他们觉得你欠了他们一场胜利,欠了他们一份荣耀。所以,你的每一次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没抓住飞贼,他们都会在心里想‘他父亲给我们买了最好的扫帚,他居然连一场比赛都赢不了’。这就是你感到窒息的来源——你被一场单方面强加的交易绑架了。】
德拉科眉头皱紧,写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性。你给了别人东西,别人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应该给更多。你的父亲给了他们扫帚,他们不会说‘谢谢’,他们会在心里琢磨着‘他应该再给我们赢一座奖杯’。你满足不了这个期望,他们就会失望,而这种失望积攒多了,便会转化为怨恨——无休止的、无底线的怨恨。这不是你的错,是人性如此。】
德拉科写道:【那些扫帚只是我的父亲免费捐赠的,没有任何更深层次的意义。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是为了增强斯莱特林队的实力。】
【你太天真了,德拉科。马尔福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父亲给他们光轮2001,是想用金钱买到他们的忠诚。可他错了。金钱能买到暂时的服从,买不到发自内心的敬畏;能买到听话的工具,买不到真正的盟友。那些人今天能因为你父亲的扫帚吹捧你,明天就能因为你的失败踩碎你。现在的你没有办法控制别人的思想,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这场不公平的交易。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傍晚时分,格兰芬多球场上那片温暖的灯光,想起了他们互相击掌、互相拥抱的样子。一种尖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上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不一样。】他写道,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格兰芬多的队伍不一样。他们拧成一股绳,他们是真的在为彼此打球。而我们的队伍,就像一盘散沙。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能出多少风头,每个人都在等着看别人的笑话。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对魁地奇的热爱,也慢慢地被这些算计污染了。】
【他们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打球,更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父亲打球。他们为了彼此,为了自己对魁地奇的一腔热爱。】字迹替他说出了那些难以启齿的羡慕,【韦斯莱家的双胞胎是亲兄弟,一个人失误了,另一个人会立刻补位;一个人被撞了,另一个人会拼了命地撞回来——这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保护。至于波特,他被所有人信任着,哪怕他犯了错,也没有人会指责他。这种感觉一定很好,对不对?】
德拉科的眼睛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