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室里面很暗，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水池上方的镜子碎了，裂痕像蛛网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地砖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水泥，角落里长满了墨绿色的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陈旧、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气味的味道。

赫敏捂着嘴，朝最里面的那个单间走去。到了门口，她说：“喂，桃金娘。你好吗？”赫敏试图和桃金娘套近乎，但效果显然不大理想。

“这里是女盥洗室，”桃金娘从马桶里飘出来，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哈利和罗恩，“他们不是女生。”

“是的，”赫敏表示赞同，“我想带他们来看看，这里——这里——是多么漂亮。”她朝肮脏的旧镜子和潮湿的地板含糊地挥了挥手，“顺便，来看看你——”

“来看看我？不——没有人愿意跟我待在一起。他们都说我太爱哭了，说我的声音太尖了，他们说——说我总是挡着马桶的下水道，还往我的马桶里扔东西，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桃金娘盯着赫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抽泣声在空旷的盥洗室里撞出闷闷的回音，听得人后颈发毛。

罗恩翻了个白眼，哈利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并压低声音对赫敏说：“问她有没有看见什么。”

“桃金娘，”赫敏的声音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不是来嘲笑你的，也不会往你身上扔东西。就是想问你一件事——万圣节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或者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那天夜里你在附近看见什么人没有？”哈利补充说。

“我没有注意，”桃金娘情绪夸张地说，“皮皮鬼那么厉害地折磨我，我跑到这里来想自杀。后来，当然啦，我想起来我已经——我已经——”

“已经死了。”罗恩帮她把话说完。

桃金娘悲痛地啜泣一声，升到空中，转了个身，头朝下栽进了抽水马桶，把水花溅到他们身上，然后就不见了。从她沉闷的抽泣声听来，她躲在了马桶圈里的什么地方。

哈利和罗恩目瞪口呆地站着，赫敏却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说道：“说实在的，这在桃金娘来说算是愉快的了……来，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盥洗室，把门关上，阻隔了桃金娘汩汩的哭泣声。三个人刚走了两步，就同时停住了。

珀西站在走廊正中间。

他的长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的银色徽章被擦得锃亮，在火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站姿笔挺得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魁地奇球桩，连肩膀倾斜的角度都标准的像是经过了系统性培训。

他面前站着两个吓得缩成一团的低年级学生，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和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两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的课本，显然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不小心走到了这条走廊。

“——走廊里禁止闲逛，尤其是这条走廊。”珀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麦格教授明确说过，不允许任何学生靠近这里。”

“我们知道。”格兰芬多的男生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们只是抄近路回宿舍——”

“没有任何理由。”珀西打断了他，嘴唇抿成了一条严厉的直线，“不管你们要去哪里，都不能走这里。墙上的字虽然被擦掉了，但危险还在。”

“我们不是——”赫奇帕奇的女生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是麻瓜家庭出身的巫师。”

珀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弗雷德和乔治总说，这是“珀西的准部长专属表情”，他说：“麦格教授的规定是面向所有学生的，没有例外，无论你是否是——”

两个低年级学生趁着他停顿的间隙，低着头从他身边溜了过去。经过哈利他们的时候，那个格兰芬多男生抬头看了哈利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跑掉了。

珀西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赫敏、哈利，最后落在罗恩身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他问。声音比对那两个低年级学生时低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却一点都没少。

“我们在——”赫敏刚开口。

“格兰杰小姐，我没有问你。”珀西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恩，“我在问他。”

罗恩的下巴猛地抬了起来。血一下子涌到了他的脸上，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我们在找线索。密室的事。费尔奇的猫被石化了，墙上写着字，有人在——”

“有人在搞恶作剧。”珀西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在搞恶作剧，而你——罗恩·韦斯莱——你在帮那个搞恶作剧的人扩大影响，制造恐慌，让所有人除了讨论密室、继承人、斯莱特林以外，什么也不干。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格兰芬多带来什么？”

“带来什么？”罗恩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带来——真相？带来——正义？带来——让那个石化了猫的混蛋被抓住、被开除、被送去阿兹卡班？”

珀西往前走了一步，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相’、‘正义’、‘混蛋’、‘阿兹卡班’——你知道这些话从一个二年级学生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什么吗？”珀西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像一个小孩子在假装自己是一个成熟的、有能力解决一切的大人，认为自己很重要。像一个小孩子——在给他已经够麻烦的家庭——增添更多的麻烦。”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以为自己是谁？魔法部的傲罗？还是邓布利多派来的调查员？你们只是二年级的学生！你们的任务是上课、写作业、通过考试，不是——”他瞥了一眼身后那扇斑驳的盥洗室门，语气更冷了，“——躲在女生厕所里搞什么侦探游戏，或者个人冒险。”

罗恩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那种白色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居然敢这么说”的愤怒。“家庭？你跟我谈家庭？”

“我在跟你谈学院荣誉。”珀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格兰芬多的荣誉。韦斯莱家的荣誉。你的荣誉——如果你还有的话。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格兰芬多的笑话？波特被怀疑，你被牵连，格兰杰跟你们混在一起——你们三个站在一起，就是一个移动的笑话。麦格教授在教师会议上被其他学院的院长质问，斯内普教授——尽管我讨厌他——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说格兰芬多的学生在制造恐慌，说你们在利用密室的事博取关注。他说——”

“斯内普说什么关我什么事？”罗恩的声音也拔高了。“你是格兰芬多的级长，还是斯内普的跟班？”

珀西的脸白了，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罗恩·韦斯莱，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正义、多勇敢、多像爸爸那样——跟麻瓜站在一起、为弱者发声、对抗整个魔法部——我不在乎，但你在乎过这个家吗？”

罗恩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因为违反校规被开除了，家里所有人都会因此蒙羞。爸爸在魔法部的审查还没结束。如果这个时候他的儿子被霍格沃茨开除了——你知道那些记者会怎么写吗？‘亚瑟·韦斯莱，魔法部滥用麻瓜物品司的负责人，儿子因违反校规被霍格沃茨开除。这位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怎么管得好魔法部的物品？’——你以为我在说大话？你以为我在吓唬你？你去问问爸爸，问问他在魔法部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人。那些人恨不得他出错，恨不得他家里出点什么事，恨不得——”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恨不得韦斯莱家彻底抬不起头！”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动。

罗恩的脸还红着，但嘴唇已经变白了。他的下巴还抬着，但肩膀却不自觉地垮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觉得珀西古板、教条、爱管闲事，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站在这里拦住自己，不是为了耍威风，而是——真的害怕。

珀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退后了一步，重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脸上那种疲惫和焦急的表情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不近人情的级长。

“我说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你们现在立刻回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不许再到这里来。如果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条走廊闲逛，我会直接给格兰芬多扣分，并且通知麦格教授。”

珀西离开了。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赫敏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也很不容易。”罗恩没有回答。

“走吧。”哈利说。

他们回到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些人——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角落里下棋，棋子移动时发出沉闷的木头碰撞声；一年级的几个新生挤在一张沙发上，正在翻一本会动的画册，画册里的龙在喷火，每喷一次，他们就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三个人在壁炉旁边最角落的桌子上坐下来。哈利把变形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麦格教授今天讲的那一章。羊皮纸上已经写了半页的笔记，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看不太清。罗恩面前摊着魔法史课本，翻到了第三百九十五页，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上。他的羽毛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的墨水早就干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痕迹。

“珀西觉得我在给他丢脸。”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觉得我在给家里丢脸。他觉得我应该像他一样，乖乖听话，当个好学生，当个级长，让所有人都夸韦斯莱家出了个有出息的人。”

赫敏从书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懂。”罗恩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遵守规矩，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规矩也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有人在规矩背后干坏事。”

“珀西不是坏人。”赫敏小声说。

“我没说他是坏人！”罗恩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旁边几个下棋的学生朝这边看了过来。他连忙压低声音，“我是说他不懂！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哈利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一块烧红的木炭从火堆里崩了出来，落在炉膛外面，慢慢变成了暗红色。

“你们说，”赫敏突然开口，把《霍格沃茨城堡的秘密》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弗雷德从壁炉那边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和乔治说话了。“——打开密室的人，到底会是谁？”

罗恩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还能是谁？肯定是马尔福！”

赫敏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你想想，”罗恩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两下，“万圣节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礼堂里，只有马尔福不在。他说他回休息室写斯内普布置的额外作业——你信吗？斯内普会给他布置额外作业？斯内普给一个二年级学生布置额外作业？斯内普连课上作业都懒得改。”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敲击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他对着哈利说：“然后呢？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走廊里，站在那行字下面。我敢保证他不是路过，而是专门去的。谁会在猫被石化的第二天早上，特意跑到犯罪现场去看墙上的字？只有凶手——或者想假装自己是凶手的人。”

赫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反驳，但罗恩没有给她机会。

“他是斯莱特林。他全家都是纯血拥护者。他父亲卢修斯·马尔福，在魔法部整天跟人吵架，吵什么？吵纯血统的权利，吵麻瓜出身的人不应该进霍格沃茨。他家里那些书，那些黑魔法的东西，你们没见过，我见过。我爸搜查过他们家。虽然没有搜到什么——卢修斯·马尔福太狡猾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家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正常的、善良的、不会歧视麻瓜出身的人？不可能。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他从小就被灌输了那些——那些血统论。他相信纯血统高人一等，相信麻瓜出身的人污染了巫师的血脉，相信密室里那个东西应该被放出来。打开密室、清洗学校，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也许他觉得这是他的使命。”

赫敏沉默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敲着。

“你说了很多‘也许’。”她终于开口了。“也许他没有被斯内普布置额外作业，也许他故意问哈利那些问题，也许他觉得这是他的使命——全是‘也许’，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最大的证据。”罗恩说。“他做了所有让嫌疑指向自己的事，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证明。没有证据。”

“你这是在用‘没有证据’作为证据。”赫敏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逻辑上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