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攻击事件，让费尔奇开始频繁地守在那面墙下，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过往的学生们，试图抓住依旧逍遥法外的幕后凶手。同时，也对赫敏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天翻地覆——她依然是课堂上第一个举起手的人，依然会在每堂课上一字不漏地抄写笔记，依然会在罗恩说出蠢话时精准地翻一个能让他瞬间闭嘴的白眼。但只要哈利和罗恩问她在干什么，她便用急匆匆的背影来回答。
她泡在图书馆的时间长得离谱，离谱到连以驱赶那些不安静看书的学生们为使命的平斯夫人，都开始用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隐隐担忧的眼神迎接她。她不再只借《中级魔药制备（修订版）》《变形术基本要义》这类规规矩矩的参考书，而是总在禁书区的铁栅栏外徘徊——优秀的考试成绩和日常表现，让她轻易地从教授们那里赢得了部分阅览自由——她踮着脚尖，伸长胳膊去够最高一层落满灰尘的书脊，指尖在那些烫金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标题上反复摩挲，她会抽出一本，飞快地翻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又重重地塞回原处，继续寻找下一本。
“《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全被借光了。”魔法史课开始前，赫敏把书包重重摔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惊得前排的拉文德差点把墨水洒在笔记本上。“整整七本，连最破旧的平装本都没剩下。平斯夫人说，万圣节当天晚上就被人借走了，登记借阅的人都排到两个星期之后了。”
“谁会借那种枯燥的书？”罗恩从书包里拿出一片熏咸肉塞进嘴里，声音含混不清，“我连封皮都不想碰。”
“所有人。”赫敏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昨晚没睡好。“每个人都在查密室的事。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或者错的。有人说密室在地下室，有人说在八楼，还有人说就在我们每天上课的教室下面。唉，我真希望我没有把我那本留在家里，可是箱子里塞了那么多洛哈特的厚书，再也塞不下别的了。”她恼火地说着。
“你可以等有人还书。”哈利怂了下肩，摊手无奈道，“如果你等不及的话，就让你爸妈帮忙把那本书寄过来。”
“这两种方式等待的时间是相同的。”赫敏叹了口气，“我爸妈现在在悉尼忙碌合作上的事，并不在家里。”
魔法史教室在城堡一楼，窗户正对着被寒霜覆盖的草坪。深秋的天光灰白而惨淡，把草坪上的薄霜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桌布。宾斯教授已经在讲台后面了——或者说，已经穿过了讲台。他的下半截身子埋在黑板下方的地砖里，上半截身子在讲台上方飘着，教案夹在他透明的腋下，像一枚被夹在厚重书页间的干枯书签。他的脑袋垂在胸口，眼镜歪在鼻梁上，灰白色的胡须从下巴垂下来，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飘动。
“请翻到第三百九十四页。”宾斯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既单调又沉闷，像从深潭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今天我们讲一二八九年的国际巫师大会——”
赫敏的手“唰”地举了起来。
宾斯教授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透过那副歪歪斜斜的眼镜，茫然地落在教室最后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古老的画像，画上的老男巫正用帽子盖着脸打瞌睡。
“——一二八九年，国际巫师大会上提出了——”
赫敏把手举得更高了，手指绷得笔直，像是在够一个遥不可及的架子。罗恩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把脸深深埋进课本里，假装自己不存在。帕瓦蒂从前面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的微妙笑意。
“——提出了《国际保密法》的紧急草案。当时是中世纪猎巫运动最狂热的时期，也是巫师界被迫走向全面隐匿的关键转折点——”
“宾斯教授？”赫敏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宾斯教授停了下来。他花了整整五秒钟才把脑袋从教案上抬起来，又花了五秒钟才缓慢地转动眼珠，找到声音的来源。他半透明的身体在讲台后面缓缓旋转，像一艘在浓雾中艰难掉头的旧船。
“格兰杰小姐？”他的声音里没有被打断的不耐烦，只有一种不确定是否有人在与他说话惊讶与茫然。
“对不起打断您，教授。”赫敏放下举着的手，双手交叠端正地放在桌上，姿态严肃得像在参加魔法部的面试，“我对密室有一些疑问。您知道密室的传说吗？”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纳威手里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但他没有弯腰去捡。帕瓦蒂转过来的头再也没有转回去。拉文德的脑袋从臂弯里抬了起来——她正从抽屉里拿出镜子整理自己的发型。连最后一排睡得正香的西莫都抬起了头，一只眼睛还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脸上被胳膊压出的红印清晰可见。
宾斯教授眨了眨眼。他的眼珠是淡灰色的，像两块被磨花了的毛玻璃，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过去，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界限。
“格兰杰小姐，我教的这门课是魔法史——”
“我知道，教授。”赫敏声音清亮地说，语气异常坚定，“我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读到过密室的记载。书上说，萨拉查·斯莱特林在离开霍格沃茨之前，在城堡深处建造了一个秘密的密室。我只是想知道——”
“那只是一个传说。”宾斯教授打断了她，声音依然是那种毫无波澜的、从水底浮上来的调子，“我从建校之初就开始教魔法史，见过无数像你一样好奇的学生问过同样的问题——密室，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但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没有任何历史证据可以证明。”
“可是——”赫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急切地比划着，“——您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费尔奇的猫被石化了，墙上清清楚楚写着‘密室被打开了’。这不是传说，教授，这是发生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有人打开了密室，有人写下了那行字，有人放出了什么东西石化了洛丽丝夫人。如果密室根本不存在，那这一切该怎么解释？”
宾斯教授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教案从腋下抽出来，用半透明的手指翻了翻，似乎在考虑是否要继续回归课本内容。羊皮纸从他的指骨间滑过，上面的字迹透过他的手指清晰可见，像是直接写在了他的骨头上。
“好吧。”他终于开口，把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如果你坚持，我就讲讲这个所谓的‘密室传说’。但我必须先声明：这只是传说，不是历史。历史是已经发生过、有确凿证据的事情；传说是可能发生过、也可能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故事。我教的是历史，不是神话。”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西莫的另一只眼睛也完全睁开了。纳威终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羽毛笔，紧紧攥在手里。罗恩坐直了身体，手从桌下拿了上来。哈利默默合上了课本，他看得出来，每一个人都对密室有着浓厚的兴趣。
宾斯教授开始讲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气喘吁吁的调子，但内容却不再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日期和法案。他讲的是一千年前，霍格沃茨刚刚建立时的事情。
“霍格沃茨创办之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像风穿过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四位创办人——戈德里克·格兰芬多，赫尔加·赫奇帕奇，罗伊纳·拉文克劳，萨拉查·斯莱特林——最初合作得非常融洽，四处寻找显露出魔法苗头的年轻人，把他们带到这里好好培养，远离麻瓜们窥视的目光和凶残的迫害。格兰芬多挑选勇敢无畏的学生，赫奇帕奇挑选勤劳忠诚的学生，拉文克劳挑选聪明智慧的学生，斯莱特林挑选有野心、有谋略的学生。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斯莱特林在挑选学生时，还有一个他绝不妥协的条件。”
宾斯教授停顿了一下。他半透明的身体在讲台后面微微晃动，像一盏在风中摇曳、快要熄灭的油灯。
“他只招收纯血统的巫师。他坚信，魔法是一种高贵的天赋，不应该被传授给麻瓜出身的人。他认为那些人血统不纯，不配学习魔法，一旦他们得知并掌握魔法的奥妙，将会给巫师界带来巨大的灾难，但这个观点遭到了其他三位创办人的强烈反对。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为此爆发了无数次激烈的争吵，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多次试图调解，但都无济于事。最终，友谊彻底破裂，斯莱特林愤然离开了霍格沃茨。”
宾斯教授又停顿了一下，噘起嘴唇，活像一只皱巴巴的老乌龟。“可靠的历史资料就告诉我们这些，但是，这些纯粹的事实却被关于密室的古怪传说掩盖了。那个故事说，斯莱特林在离开之前，在城堡里秘密建造了一个密室，其他创办者对此一无所知。根据这个传说的说法，他在密室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样只有他真正的继承人才能唤醒和控制的东西。一样可以用来清洗学校、清除所有他认为不配学习魔法的人的东西。而打开这间密室的方法，只有一个——你必须是斯莱特林真正的继承人。”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不是平时宾斯教授课堂上的那种睡意昏沉的寂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同时消化同一个可怕信息时，那种被压住的、沉甸甸的、让每个人的心里都带着不安和恐慌的寂静。
西莫犹豫着举起了手。
“斐尼甘先生？”
“教授，您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宾斯教授又眨了眨眼。“不知道。传说里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是一种可怕的怪兽，有人说是一个恶毒的诅咒，有人说是一瓶致命的毒药。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因为在那之后的一千年里，从来没有人真正打开过密室。或者说——如果有人打开过，他也从来没有活着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帕瓦蒂也举起了手。“教授，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他需要钥匙吗？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口令？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宾斯有些微恼火地说道：“传说里没有提到这些细节，帕瓦蒂小姐。传说就是传说。它不需要严谨的逻辑和确凿的细节，它只需要让人感到恐惧。”
纳威怯生生地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很低，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去。宾斯教授花了三秒钟才注意到他。“隆巴顿先生？”
“教授，”纳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坐在他后面的哈利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真的有人打开了密室，放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会怎么样？”
宾斯教授看着他。那个淡灰色的、没有焦点的目光在纳威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传说里说，那个东西会清洗学校。会清除所有不配学习魔法的人。会——”宾斯教授用他干涩、细弱的声音继续说，“——会让霍格沃茨回到它‘该有的样子’。当然，我必须再强调一遍：这只是传说，不是历史。如果你们相信这些胡言乱语，就证明你们是容易被唬住的、头脑简单的人。因为学校里自然调查过到底有没有这样一间密室，调查了许多次，请的都是最有学问的男女巫师，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密室不存在。”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拿起教案，重新夹在腋下。“好了，传说讲完了。现在回到我们的课程，回到实实在在的、可信、可靠的事实上来吧！一六八九年，魔法部正式通过了《国际保密法》的修订案。请翻到第三百九十五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