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里面几乎空无一人。
万圣节的余温还没散尽,城堡里到处都是沸沸扬扬的流言。关于密室开启的传说,关于被石化的洛丽丝夫人,关于墙上的字迹,关于哈利·波特——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被半数人当成了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斯莱特林的学生们要么挤在礼堂的角落里窃窃私语,要么混在各个学院的人群里,幸灾乐祸地看着格兰芬多们惶惶不安的样子,没人愿意留在这阴冷的、只有壁炉火光跳动的湖底休息室。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浪在石砌的天花板上翻涌,把墙壁上镶嵌的银色蛇徽照得忽明忽暗,蛇眼仿佛在火光里流转着冷光。德拉科放轻脚步,径直走向休息室最深处的角落,在那张被帷幔半掩着的丝绒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是他一年级入学第一天就选定的。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面朝整个休息室,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把门口的动静、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却没人能轻易看清他的脸。完美的、属于马尔福的安全区——永远掌控全局,永远不暴露软肋。
他把腿蜷起来,从内袋里抽出日记本。黑色封皮上的蛇形纹路仿佛在微微起伏,空白的纸页在火光下泛着陈旧的色泽。他握着羽毛笔,蘸了墨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在走廊里对着波特说了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波特也回敬了他那些戳心窝子的话,然后他转身回了休息室。仅此而已。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终于落下了笔。
「今天糟透了。」
墨水在纸面上微微发亮,转瞬就被纸张吸了进去,留下几个清晰又狼狈的字迹。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喉结滚了滚,继续往下写。
「万圣节那天我错过了。因为感冒,我在病房里躺了一整天,旁边的人一直在哭,我听着她的哭声,觉得整个万圣节就像一场专门为我准备的、糟糕透顶的闹剧。」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门人的那只猫被石化了,墙上写着“密室被打开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波特干的,费尔奇哭得像个疯子。」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点,似乎在思考该如何措辞。
「我今天去看了现场,在那里碰见了波特和韦斯莱。我问波特,站在那里被人当成凶手是什么感觉。我承认,我不该那么问,至少不该用那种语气。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想知道,哪怕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或许是因为我错过了现场,或许是我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一点慌乱,一点无措,一点和我印象里那个永远不会害怕的哈利·波特不一样的表情。」
「他问我,万圣节那天为什么不在现场。我撒谎了。我不可能告诉他,我因为感冒在医疗翼躺了一天。这话从马尔福嘴里说出来,只会让他觉得我在装可怜——我并不可怜,一点都不。马尔福家的人,从来不会把脆弱摊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哈利·波特面前。」
「然后他说了一些话。他说他庆幸我不在,没把现场搞得一团糟。」
德拉科的羽毛笔停住了。他盯着这行字,来回读了三遍,指尖的力度大到几乎要把笔杆捏碎。他能清晰地想起哈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厌恶,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闷。
「韦斯莱一口咬定,是我打开了密室,然后栽赃给他们。可波特说,不是我。他说我不会做这种事——用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因为这句话,对波特产生半分好感。绝对没有。」
「也许他说得对。」
羽毛笔在他的手指间微微发颤。他看着这行字,看着火光在纸面上跳动,把那些字母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动笔。
「可我还是对他们说了很过分的话。对着波特,对着韦斯莱,说了那些我从小就听父亲说的、关于穷人的话。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波特就那么看着我,那双绿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变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一个面目可憎的、只会放狠话的小丑。」
「波特说——他说马尔福,你比我更想站在聚光灯下。你只是站不上去。」
笔尖狠狠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无法挽回的墨痕。德拉科看着那道痕迹,没有去擦。就像他说出去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永远都擦不掉了。
「最后格兰杰带着麦格教授过来了,他们三个一起走了。波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一眼都没有。」
「然后我就回了休息室。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今天全部的、糟糕透顶的经历。」
他把羽毛笔放下,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然后字迹开始浮现。德拉科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日记本。
「你今天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累。你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可冷静下来之后,你却在后悔。你后悔的从来不是你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你当时真心想说的。你真正后悔的是,你说完之后,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回应。」
德拉科拿起羽毛笔,写道:「也许。」
「不是‘也许’。是‘是’。你在后悔。你想要哈利·波特看你,用一种全新的眼光。不是厌恶,不是嘲讽,不是不耐烦,不是那个刻在他脑子里的、一年级火车上被他拒绝的马尔福。你想让他看着你,然后停下来,认真地想一想——‘马尔福今天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你想让他看见藏在那些狠话后面的你,可他没有。他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只会挡他的路、嘲笑他的朋友、在球场上挑衅他的德拉科·马尔福。他眼里的你,和你想让他看到的你,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这才是让你真正难受的东西。不是你说错了话,是他看错了你。」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羽毛笔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他写道:「他没有看错。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在走廊里挡他的路,在课堂上嘲笑他的朋友,在球场上挑衅他。我做了所有那些事。他看到的我,就是我自己活出来的样子。我做了那些事,就没有资格怪他看错了我。」
「你说得对。你确实做了那些事。但你还做了很多别的事。你在球场上揪着他的领口的时候,你有无数次机会叫克拉布和高尔动手,或者用魔杖偷袭他,但你没有,你只是说了几句狠话;你嘲笑他的朋友,却从来没有用过真正能伤人的黑魔法。他只看到了你想让他看到的、尖锐的那一面,却没看到你藏起来的、不肯示人的另一面。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是你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远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看不清藏在轮廓里的细节。」
德拉科看着这些字,喉咙突然发紧。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是自己亲手把波特推得越来越远。他写道:「距离是我自己造成的。我站在斯莱特林,他站在格兰芬多。从一年级他拒绝我的手开始,这条路就是我自己选的。」
「你选择站在斯莱特林,是因为这里会无条件地接纳你。你姓马尔福,你是纯血,你在这里天生就该站在顶端。可你如果站到他那边,你只会被拒绝。一年级的时候你试过了,你放下骄傲向他伸出手,他只用一句‘不用了,谢谢你’,就把你所有的期待都打碎了。从那之后,你再也没有主动伸出过手。这不是你的错,是他在你第一次鼓起勇气靠近的时候,没有接住你。你不能因为被拒绝过一次,就判定自己永远不会被接受。」
德拉科的鼻尖微微发酸。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该有的湿意逼了回去,写道:「那我能怎么办?再伸一次手吗?再让他当众拒绝我一次,让所有人都看马尔福的笑话?」
「当然不。你不需要再伸手。你要记住,你是德拉科·马尔福,你不需要刻意迎合任何人,不需要卑微地等着谁来接住你伸出的手。他并非缺你不可,你也一样。」
「我之前说过,波特在意你,但他并未发觉这件事,你只需要少做一两件你明知道他会讨厌的事,波特便会把你看进眼里。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承认我说错了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代表着我愿意对你负责,愿意对我说过的话负责——因为从你的描述来看,波特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普通人。他的注视不会看向总顺从他心意的人,他的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看不过来。不是吗?」
「现在我要纠正我的说法。你要先弄明白一件事——你有你的位置,你的价值,你的路。你不会因为他拒绝了你一次,就变得一文不值。你站在你自己的位置上,做你自己的事,走你自己的路,不再追着他的背影跑,他自然会回头看你。人都是这样,你追着他跑的时候,他永远看不到你;你停下来,站到他不得不注意到的地方,他反而会主动看过来。」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休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笔尖一转,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没有问我关于密室的事。现在整个霍格沃茨都在说,是波特打开了密室。你不觉得是他干的?」
这一次,字迹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德拉科甚至以为,日记本不会再回应他了。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德拉科几乎是没有犹豫,立刻就写了下去,落笔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当然不觉得。哈利·波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他讨厌谁,想做什么事,他只会站在你面前,正对着你的脸来,就像他在球场上敢直接揪着我的领口对峙一样。他不会躲在墙后面写字,不会偷偷摸摸对一只猫下手。那不是他的风格。」
「你很了解他。」
德拉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指尖划过纸面,写道:「如果你从记事起,就每天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入学之后,几乎每一天都要和他扯上关系,你也会这么了解他的。哪怕我不想承认,可我确实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然你不相信是他打开了密室,那你认为,是谁打开了它?」
德拉科的笔尖顿住了。他看着这个问题,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提起密室时,眼里那种既忌惮又狂热的光。他定了定神,写道:「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密室的传说不是假的。萨拉查·斯莱特林确实在霍格沃茨建了一个密室,里面关着什么东西。只有他真正的继承人,才能唤醒那个东西,才能打开密室。书上是这么写的,我父亲也这么说过。他说密室是真的,可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更多。」
「你父亲知道很多事。只是他不肯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德拉科心里最隐秘的那根刺。他的手指收紧,写道:「对。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马尔福庄园的书房里,锁在那些暗格里。他以为把我关在门外,就是在保护我。可他不知道,被关在门外,比知道那些秘密更让人难受。至少知道秘密的人,会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关在门外。」
「你想知道那些秘密吗?」
「想。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想知道。」
「所以你来问我了。」
德拉科写道:「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放心问这些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