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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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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马尔福觉得自己最近被施了霉运咒。  先是感冒。不是那种打两个喷嚏就没事的小感冒,而是那种让你烧到浑身滚烫、鼻涕流得像没拧紧的水龙头、连魔杖都拿不稳的重感冒。庞弗雷夫人把他按在病床上,逼他喝那种绿得发光的、闻起来像泡了三个星期的魔药课废料的东西——这让他感觉自己可能会被毒死,并警告他直到烧退了才能离开这间病房。他错过了万圣节晚会。整个霍格沃茨都在吃大餐、看表演而他在病房里对着天花板数裂缝。虽然他并不稀罕这场简陋的晚会,但是他觉得他应该要参加。  等他终于被放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走进礼堂的时候,格兰芬多桌上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斯莱特林桌上所有人也在交头接耳,但两个学院的表情完全不同——格兰芬多是紧张的、压低的、像在讨论一场灾难;斯莱特林是兴奋的、带着笑意的、像在讨论一份提前收到的圣诞礼物。  “你错过了。”潘西·帕金森在他旁边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在幸灾乐祸,另一半则是不满于他的缺席,“波特被当场抓住。就在走廊里。站在那只猫下面。”  “那只猫死了?”德拉科问,把一块馅饼放进自己的盘子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好像这件事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新闻。  “被石化了。费尔奇哭得像个——像个——”潘西想了想,“——像个没了猫的人。”  克拉布在旁边发出一声沉闷的笑。高尔跟着笑,笑到一半打了个喷嚏,鼻涕喷在自己的手背上。  德拉科瞪着他们,指望着他们能够为自己补充点细节——波特的脸色是什么样的,邓布利多说了什么,费尔奇有没有当场扑上去掐波特的脖子——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克拉布描述现场的时候,用了三句话:“墙上写着字。猫被挂在火把上。波特站在那里。”然后高尔补充了一句:“很多人都看到了。”然后就没了。两个脑袋加起来装不满一个茶匙的人,能用到的词汇量大概也就这么多。还没等到他们他们说出更多,克拉布就已经开始打嗝了,高尔在抠指甲里的泥。  他懊悔得要命。不是懊悔没有阻止这件事,而是懊悔没有亲眼看到。  吃完早饭,德拉科借口“去图书馆还书”,甩开克拉布、高尔还有潘西,绕到了三楼。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但现场还在——那行字还刻在墙上,绿色的光在白天的光线中淡了很多,像一条褪了色的伤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尖锐的物体在潮湿的墙上划出来的。石板的表面在字母的边缘微微隆起,像皮肤上的疤痕。  他仰头把那行字读了三遍。“密室被打开了。与继承人为敌者,警惕。”读完之后他站在那里,试图想象波特站在这里的画面。那些指责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费尔奇那双充血的眼睛瞪着波特的样子。波特会露出什么表情?害怕?愤怒?还是那种让他看不惯的、什么都能扛住的、该死的镇定?  他错过了。想到这里,他就觉得鼻子发酸——不是想哭,是感冒的后遗症还在,鼻涕又下来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从德拉科的身后传来。  费尔奇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个瓶子。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种淡蓝色的、粘稠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画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女巫,标签上印着“斯科尔夫人牌万能神奇去污剂——消除一切顽固污渍,包括魔法痕迹!”。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外套,领口竖起来,下巴缩在领子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观摩。”德拉科说,朝那行字扬了扬下巴。  费尔奇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走近了几步,目光从德拉科的脸上移到他的袍子——斯莱特林的绿色银边——又移回他的脸上。“你看到了什么?”  “一行字。”德拉科说。“你不是也看到了吗?还是你已经老到头昏眼花,连这么几个字都看不清了?”  费尔奇没有理他的讽刺。他蹲下来,拧开瓶盖,把那瓶去污剂倒在抹布上。一股刺鼻的、混合着漂白剂和樟脑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开始擦墙上的那行字,动作又快又用力,像是在跟那面墙有仇。  “你擦不掉的。”德拉科慢悠悠地说。他看过关于那种去污剂的广告——在《预言家日报》的最后一版,夹在“飞天扫帚保养小窍门”和“如何与你的猫头鹰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之间。广告上说,这种去污剂能够消除那些连魔法都除不掉的顽固污渍。他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噱头,仅仅为了把那些不值钱的破药水卖给那些连基本清洁咒都不会用的人。巫师可不必像麻瓜那样亲手干那些佣人的活儿。擦地板,洗衣服,刷锅——这些都是挥一挥魔杖就能解决的事情。  费尔奇没有停。他的抹布在石板上发出吱吱的、像老鼠在叫的声响。  “那行字是用魔法刻上去的。你那瓶——斯科尔夫人牌什么什么去污剂——”德拉科瞥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是卖给麻瓜家庭主妇的。她们拿它擦厨房台面。你觉得它能对付得了萨拉查·斯莱特林的魔法?”  费尔奇停下来了。他蹲在墙前面,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但德拉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几乎要同情费尔奇了。几乎。  “你在这里干什么,马尔福?”费尔奇把抹布扔进脏水桶,用一种充满仇恨的声音问道。  “我说了。观摩。”  “你不是来观摩的。”费尔奇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瞪得很大。“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你——还有你父亲——你们这种纯血统——”他的声音在“纯血统”这个词上顿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一块石头,“——你们觉得哑炮不配在霍格沃茨工作。你们觉得霍格沃茨应该只有巫师。只有会魔法的人。只有——”  “费尔奇。”德拉科冰冷地打断了他。他看到了费尔奇的眼睛里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赤裸的、像是在黑暗里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才会露出的光。“你的怀疑很可笑。如果我是那个打开密室的人,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费尔奇的嘴张开又合上。  “如果我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德拉科继续慢悠悠地说,目光从费尔奇的脸上移到那行发光的字上,“石化的就不是你的猫了。而是你。”  费尔奇的脸色变了,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将下面的东西隐隐约约地暴露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退后了一步,攥着那瓶斯科尔夫人牌去污剂,转身走了。拐杖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嗒嗒声,在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刺耳。  德拉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费尔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话。“石化的就是你”——他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就像是他的嘴巴脱离了大脑的控制,那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不是他本来想说的。他本来想说的是“关你什么事”,或者“你管我来看什么”。但那句话自己跑出来了,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残忍的、像是从某个更深的、他自己都没去过的地方冒出来的寒意。  他站在墙下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还在发光。他不自禁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波特手上“缴获”的照片,照片尖锐的边角扎在他的手心,让他因刺痛而清醒了些许。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德拉科转头看去——波特和韦斯莱从楼梯拐角转了出来。他们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地方要去。波特低着头,韦斯莱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嘴唇快速开合,表情严肃。两个人经过拐角处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学生旁边,那几个学生看到波特,立刻住了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畏惧的目光看着他。  波特没有看他们。他径直往前走,步子很快,快到韦斯莱要小跑才能跟上。  然后德拉科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  “……就是他……费尔奇的猫……墙上那行字……”  “……据说邓布利多亲自审问他……”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  德拉科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点他错过的场面,也许是因为波特现在的样子确实值得一看。波特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分明,看起来像一块被磨尖了的石头。他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时,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德拉科的身体在他自己还没想清楚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动了起来。他从墙上直起身来,迈了一步,站到了走廊正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路。  “波特。”  波特停下来。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撞上了德拉科的灰色眼睛。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警觉,像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忽然闻到了狐狸的气味。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右肩往后撤了半寸——那是准备伸手去拔魔杖的姿势。  德拉科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注意到了波特右肩那半寸的后撤,注意到了波特右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注意到了波特下巴抬起的角度比刚才多了一度。他注意到的这些细节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他为什么要观察波特观察得这么仔细?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像把一个冒出水面的气泡重新按回水底。  “马尔福。”波特说。他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眉毛却皱了一下。  德拉科看着他。在这个距离上——几步之遥——他能清楚看到波特额头上那道疤的边缘,细得像被刀刻出来的,比他想象的要浅。他一直以为那道疤应该更深、更粗、更触目惊心,像书上画的那样。但实际上它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被当成一条普通的皮肤褶皱。  “我错过了你的表演,”德拉科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身体微微后仰,做出一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姿势,“万圣节那天晚上。没看到你站在那只猫下面接受全场瞩目的样子。”  “你很幸运。”波特说。  德拉科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吗?”  “你没有把局面弄得更糟。”波特说,“你不在,走廊里安静了很多。”  德拉科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又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那你告诉我,”德拉科听到自己在说,声音低得仿佛在强压着某种汹涌的、莫名的情绪,“当时是什么感觉?”  波特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  “站在那里。在所有人面前。被怀疑。被指责。被当成——”德拉科找了一个词,“——凶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学生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火把在壁托里燃烧着,光在石墙上跳动。韦斯莱站在波特旁边,目光在德拉科的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其中寻找能够证明他在嘲讽的证据,找任何一个可以用来骂回去的借口。  波特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德拉科,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在?”波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德拉科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下。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因为感冒在校医院躺了一天——那太丢脸了。一个马尔福,被一场感冒放倒,躺在病床上喝绿色的冒泡药水,旁边病床上的那个赫奇帕奇一年级女生一直在哭,因为她把别人从晚会上带给她的南瓜汁洒在了自己最喜欢的袍子上。这个画面如果被波特知道了,他可以想象波特的表情——那种可恶的、该死的、仿佛自己能够包容一切的温和。  “万圣节晚会太无聊了。”德拉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一个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被宠坏了的有钱人家少爷。“枯燥的音乐,普通的食物,廉价的装束,我觉得没意思,就回休息室了。”  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斯内普教授给我布置了一些额外的作业。他知道我的魔药课水平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所以单独给我安排了一些——挑战性的课题。我需要时间来完成它们。所以我没有参加晚会,也没有去任何走廊闲逛。我在休息室里写作业。”  他看到韦斯莱的耳朵变红了。韦斯莱的耳朵总是在不该红的时候红——在麦格教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在斯内普扣分的时候,在听到“作业”这个词的时候。这次大概也是因为听到了“作业”。德拉科在心里给韦斯莱的耳朵翻了一个白眼。  “斯内普教授很器重我,”德拉科继续说,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话像从破了口的袋子里往外漏,“有时候我觉得——这种器重让我有点压力。他知道我的能力,所以对我的要求比其他人高。这当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我没有太多时间——”  他看了韦斯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到处闲逛。不像某些人,有的是时间在走廊里溜达,恰好撞上洛丽丝夫人被石化这种大事件。”  韦斯莱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像两颗快要熟透的草莓。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波特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德拉科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味——这反而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德拉科不舒服,因为他不知道波特到底是真的在恭喜他,还是在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讽刺他。“斯内普教授器重你。额外的作业。挑战性的课题。你真是太幸运了。”  “你是在讽刺我吗?”德拉科问。  “你是在炫耀吗?”波特反问。  德拉科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有什么好炫耀的”,但这句话如果说出来,等于承认了自己刚才那一大段话都是在吹牛。他确实在吹牛。斯内普没有给他布置任何额外的作业,他在休息室里也没有写任何作业。他在万圣节晚上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塞满了药水的苦味,耳朵里灌满了那个赫奇帕奇女生的哭声,心里充满了对自己错过一场好戏的懊悔。  但他不会让波特知道这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德拉科说。他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让声音听起来更冷一些。  韦斯莱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对他表现出的样子十分不满。“你不在现场,真是一个令人意外的巧合。”  德拉科的目光移到韦斯莱身上。“你在暗示什么,韦斯莱?”  “我也只是在陈述事实。”韦斯莱说。“万圣节那天晚上,斯莱特林所有人都来了,克拉布在,高尔在,潘西在。就你不在。”  “克拉布和高尔在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们的保姆。至于潘西,你这么关注她,难道是想甩掉赫敏,跟她在一起?”德拉科的语气很轻松,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扭曲的脸。潘西没有来看他。克拉布和高尔没有来看他。没有人来看他。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波特问。  “什么?”  “洛丽丝夫人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吃饭的时候,潘西告诉我的。”德拉科说。这是真话。潘西说话时的幸灾乐祸他一秒钟就能回想起来。  波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他说:“你刚才问我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可以告诉你。”  德拉科看着他。  “我感觉很庆幸。”波特说。“庆幸你不在。因为如果你在,你一定会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让整个局面变得更混乱。更恶心。更难以收场。”  德拉科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是现在,”波特继续说,“我不那么庆幸了。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现在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来问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我很害怕’?想听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想听我说‘马尔福说得对,这件事就是我干的’?然后让你拿去跟你的斯莱特林朋友们当笑话讲。”  德拉科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但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因为波特说对了一部分——他确实是来看波特的反应的,但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慌张,不是被冤枉的委屈。他想看到波特露出那种——那种被人围住、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当作异类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那种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渴望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看到这个。  “我没时间跟你闲聊,”波特说,侧身从德拉科旁边走过去,“斯内普布置的论文还没写完。”  韦斯莱跟在波特后面,经过德拉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你问这些问题,是想让我们觉得你无辜?”  德拉科转过身,看着韦斯莱的后脑勺。“我无辜不无辜,不需要你来判断。”  “那你为什么问?”韦斯莱转过身,“你一直在问。一直在说。你想从我们嘴里套出什么?”  德拉科的目光越过韦斯莱,投注在波特的身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我只是好奇。”德拉科说。“一个人站在犯罪现场,被所有人当成凶手——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韦斯莱的耳朵红了。“你——”  “罗恩。”波特打断了韦斯莱,声音清晰地传递到德拉科的耳朵里。“走吧。他爱问就问。我们没时间。”  韦斯莱看了德拉科一眼,转身跟上波特。两个人走了几步,德拉科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  “波特。”  波特停下来了。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庆幸我不在。”德拉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庆幸的不是我不在,而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波特转过身。他看着德拉科,目光从德拉科的脸上移到他的口袋——那只右手插进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你什么意思?”波特问。  德拉科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那些词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往外涌,根本拦不住。“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庆幸我不在,是因为如果我在,你就会想起一些你不想想起的事情?比如——球场上。你揪着我的衣领。那张照片。”  波特的脸没有变红。准确地说,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突然被手电筒照到的猫。  “那张照片,”德拉科说,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韦斯莱说我们像在调情。”  韦斯莱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呃”。  波特看着德拉科。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像是肌肉脱离控制般抽搐了一下。  “马尔福,”波特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德拉科眨了眨眼。  “因为你说了这么多,我一句都没觉得好笑。”波特说。“你说那张照片。你说球场上。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我应该对你的缺席感到遗憾?想说我应该在万圣节那天晚上站在那只猫下面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不在场?想起你是一个斯莱特林?想起你父亲——”  “别提我父亲。”德拉科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冷得像他刚才对费尔奇说话时那样。  “——想起你父亲给斯莱特林队捐了七把光轮2001?”波特说完了。他的声音像是被堆叠在一起的石头,平平整整,没有波动,也没有缝隙。  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火把的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动着,橘红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德拉科看着波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在火光中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浑浊的颜色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越沉越深,深到看不到底。  “你什么都不知道。”德拉科说。  “我知道。”波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乎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你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觉。你只在乎你自己。”  韦斯莱在旁边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是笑又像是咳嗽的声音。  德拉科的目光转向韦斯莱。“韦斯莱,你笑什么?”  “我笑你。”韦斯莱说。“你站在这里,问哈利‘当时是什么感觉’——好像你真的关心一样。你关心吗?你不关心。你只是想找点乐子。波特被怀疑,波特被指责,波特站在走廊里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对你来说,这就是一场好戏。你错过了现场,所以你现在来补票。”  “罗恩。”波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说的没错。”德拉科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我确实觉得那是一出好戏。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凶手的人——你觉得这不好笑吗?”  “不好笑。”波特说。  “那是因为你是那个被当成凶手的人。”德拉科说。“如果是我站在那只猫下面,你也会笑的。”  波特看着他。那两秒钟里,德拉科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了放大镜下面——波特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幅画坏了的肖像。  “不会。”波特说。“我不会笑。因为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德拉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没有那个能力,”波特说,“你也没有那个胆量。”  呼吸回来了。德拉科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的笑,或者说,他在刻意让自己笑出来。“我没有胆量?”  “你没有。”波特说。“你只会嘴上说。你只会站在旁边看。你只会等事情发生了之后再来问别人‘当时是什么感觉’。你从来不是那个动手的人。”  德拉科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看着波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的确信。那种确信让德拉科的胃翻了一下。  “你说我没有胆量?”德拉科的声音冷了下去。“波特,你知道我父亲——”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波特说。“你父亲给学校捐了扫帚,你父亲在魔法部有关系,你父亲——”  “我说了别提我父亲!”  德拉科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回声在石墙上弹了好几下才消失。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像被风吹过。韦斯莱退后了半步,手伸向口袋里的魔杖。波特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德拉科,目光没有闪躲,身体没有任何后撤的动作。  德拉科的胸膛在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你知道吗,波特,”德拉科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我有时候觉得,这件事就是你干的。”  波特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想出名,”德拉科说,“像洛哈特那样。不——比洛哈特更出名。‘哈利·波特,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打开了密室,石化了费尔奇的猫’——这个标题不错吧?比‘大难不死的男孩’有意思多了。”  “马尔福,你疯了。”韦斯莱说。  “我疯了?”德拉科转向韦斯莱,嘴角弯成一个刻薄的弧度,“韦斯莱,你才是最该清醒的那个。你整天黏在波特身边,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说话你点头,他打架你递魔杖——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干什么?你在当他的影子。你在享受他出名带来的那一点点——怎么说呢——那一点点余晖?照在你脸上,暖洋洋的,让你觉得自己也很重要?”  韦斯莱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你闭嘴——”  “波特被怀疑,你也被怀疑。波特被指责,你也被指责。你们俩站在一起,像一对——一对连体婴儿。一个出事,另一个也跟着出事。一个出名,另一个也跟着出名。‘哈利·波特的好朋友罗恩·韦斯莱’——你走到哪里,别人都这么介绍你。如果没有波特,你只是韦斯莱家又一个红头发的、穷得叮当响的、连一根新魔杖都买不起的儿子。你沾了波特的光,你享受了波特的名气带来的好处,所以你帮他说话,不是因为他是对的,而是因为你需要他——需要他的名气来照亮你那间破破烂烂的老房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波特不是‘大难不死的男孩’,你还会跟他做朋友吗?”  “马尔福!”韦斯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魔杖握在手里,杖尖指向德拉科。魔杖上的胶带在火光中闪着廉价的光泽,裂缝处冒出一股细细的白烟。  德拉科看着那根魔杖,嘴角弯了一下。“你的魔杖还在用胶带缠着?韦斯莱,你连一根像样的魔杖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  “够了。”  波特的声音不大,但韦斯莱和德拉科同时看向了他。他把手放在韦斯莱举着魔杖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韦斯莱的手臂僵了一秒,然后放下了。  “马尔福,”波特说,“你说完了吗?”  德拉科张了张嘴。他想说“没有”,想说“我还有话要说”,但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那些词卡在那里,出不来。  “你说我没有胆量,”德拉科听到自己在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那你呢?你有胆量吗?你敢承认吗?”  “承认什么?”  “承认你——”德拉科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拽他——不是理智,不是谨慎,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名字的感觉。他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但波特的绿色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没有的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存在感。  “承认你其实很喜欢站在聚光灯下。”德拉科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喜欢被人关注。你喜欢被人讨论。你喜欢站在走廊中间,被所有人围着,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因为那样,你就是中心。你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你就是——哈利·波特。洛哈特至少还写了一堆书,你什么都不用写,只要站在这里,让事情发生,让事情发酵,让所有人都在讨论你——‘哈利·波特到底是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哈利·波特到底有没有石化那只猫?’‘哈利·波特到底在搞什么鬼?’——不管答案是哪个,所有人都在说你的名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德拉科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某个教室里的猫头鹰在扑翅膀,能听到韦斯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波特看着德拉科,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但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德拉科看到了。  “马尔福,”波特说,“你比我更想站在聚光灯下。你只是站不上去。”  德拉科的脸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颜色,又变成了那种空无一物的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他张开了嘴。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也许是“波特”,也许是“滚开”,也许是“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但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赫敏·格兰杰从楼梯拐角转了出来,麦格教授跟在她后面。麦格教授穿着那件翠绿色的长袍,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嘴唇抿成了一条严厉的直线。她的目光扫过走廊——波特站在左边,韦斯莱站在波特旁边,德拉科站在他们对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麦格教授的声音像是钟声一样洪亮,稳稳地砸在德拉科的耳朵里。  德拉科的脑子终于追上了他的嘴。他退后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脸上堆出一个他练习了很多遍的、无辜的、乖巧的笑容。  “我在问波特关于魔药课作业的事,教授。”德拉科说。“斯内普教授布置的那篇论文,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波特说他写完了,我想借他的参考一下。”  麦格教授的目光在德拉科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波特的脸上。波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并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麦格教授,嘴唇抿着。  “波特,你的论文写完了?”  “差不多了,教授。”波特说。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走廊,在那行发光的字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回你们的公共休息室去。”麦格教授说。“不要在走廊里闲逛。尤其是这条走廊。”  “是的,教授。”德拉科说。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放松,姿态优雅而从容。他知道麦格教授在看他——麦格教授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斯内普那种偏袒,只有一种中立的、审视的、像是在说“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的警惕。他不喜欢这种目光。但他更不喜欢的是——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赫敏·格兰杰在身后说了一句“教授,我陪他们一起回去”,然后她的脚步声跟上了波特和韦斯莱的,三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整齐地、默契地、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一样,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德拉科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麦格教授会看到他的脸,而他的脸上此刻没有那种无辜的、乖巧的笑容。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靠在墙上,听着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波特的,韦斯莱的,格兰杰的。波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间,不像大多数学生那样踩在缝隙上或者拖着脚走。他走得很快,但很安静,袍子在身后轻轻摆动,几乎没有声音。  德拉科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墙上。  他不应该站在这里。不应该站在走廊里问波特“当时是什么感觉”。不应该在波特提起他父亲的时候失控。不应该说出那些关于韦斯莱的话——那些话太直白了,太锋利了,锋利到他自己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他不想说那些话的。或者他想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在这种场合,不是在波特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走廊里空荡荡的,火把在壁托里燃烧着,光在石墙上跳动。他看了波特一眼,但波特没有回头,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扇旋转的楼梯后面。  德拉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一道深深的、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袍子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被人扯着跑的、黑色的、皱巴巴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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