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洛哈特的热情提议,邓布利多带着几位教授和哈利三人,一起来到了距离最近的洛哈特的办公室——那里既方便谈话,又不必浪费太多在路上的时间。
“请进,请进!”洛哈特推开门,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各位,不要客气。”
邓布利多在最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壁炉里燃烧的火光在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摇曳着。麦格教授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哈利没法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任何提醒或者预示。斯内普走到书架前,将洛丽丝夫人放在桌面上,随后便用那种毫不克制的、阴冷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哈利,像是在等待好戏上演。洛哈特则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似乎在感慨自己的照片终于迎来了重量级的观众。
费尔奇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着脸,不敢看被石化的洛丽丝夫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哈利大概会忍不住对他表达出同情。但这显然是妄想——因为哈利此刻全部的心思都用于判断邓布利多会不会相信费尔奇的话,以及自己是否会因此被学校开除,挤不出来一丁点来关注费尔奇的心理健康。
“是他,一定是他!”费尔奇再次指认哈利为凶手,激动到唾沫四溅,站在一旁的斯内普猛甩了一下袍子,快速地躲到了一边,“你们看见了他在墙上写的字,他要清除一切‘与继承人为敌’的人,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声音忽然中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张肥胖松垂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里才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像是缺少润滑、年久失修的齿轮在压力的催动下重新开始转动,“——包括哑炮。他本来就仇恨我平常关他禁闭、罚他劳动,那天在办公室——他看了我的函授信件——他知道我是哑炮之后,就想给我来个狠狠的教训,所以他才做出了这样毫无人性的举动!”
“我根本就没碰到洛丽丝夫人!”哈利急切地为自己辩解,所有人——包括墙上画像里的洛哈特——都在看着他,这更加深了他心底的不安,促使他必须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挽救自己,“那些字也不是我写的!”
“费尔奇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他耐心地说,“哈利没有伤害你的猫,学生们——尤其是他们这种刚刚进入二年级的学生——还没有办法施展出这么高深的黑魔法。你的那些关于“恨”的猜想大概率是无稽之谈。另外,它被石化了,不是死了。斯普劳特教授最近弄到了一些曼德拉草,等它们成熟了,我们可以配制复活剂——”
“曼德拉草复活剂!”洛哈特拍了拍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声响,“我恰好对这种药剂有过深入的研究。在我的《与僵尸同行》那本书里,有一整章专门讲植物性复活剂的配制方法。如果邓布利多教授允许,我可以——”
“洛哈特教授,”斯内普的声音从书架旁边的阴影里传出来,带着毫不遮掩的鄙夷和嫌弃,“配制曼德拉草复活剂需要精确的火候控制和药剂学知识。稍有偏差,药剂非但不能解除石化,反而会加速被施术者的——”他停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嘴角似乎也弯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永久性沉睡。我相信这个学校的魔药课教授还没有失职到需要让一位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来代劳的程度。”
洛哈特的笑容僵了一下,跟缩水了一样,轮廓变得十分模糊、扭曲。但很快那个笑容又变得更大了,像一个鼓胀的气球,稍微用点力就能够从外面彻底击破,“当然,当然,”洛哈特说,“斯内普教授是药剂学专家。我只是——提供一些参考意见。多一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斯内普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哈利身上。
“校长,”斯内普站在阴影里说,他所有的神色都被完全掩盖住了,这让哈利心中不详的感觉更加强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几个二年级学生,在万圣节晚上,不参加学校宴会,而是在一条他们不该出现的走廊里徘徊了近一个小时,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不恰当的时间,不应当出现的人,不符合常理的事件——这一切都需要有合理的解释。”
他走出阴影,走近哈利,黑袍在地面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嘴唇扭动着露出一丝熟悉的讥笑,眼神里的恶毒浓稠到仿佛要拧出汁来,“处处都是疑点,让人很难相信他们完全无辜的疑点。”
哈利、罗恩和赫敏争先恐后地解释他们去参加尼克的忌辰晚会了,所有的幽灵都能够为他们作证。
斯内普的嘴角弯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闪发亮,“波特,你知道地下教室在哪里吗?”
“知道。”哈利说。
“那你一定也知道,地下教室在城堡的最底层。从地下教室到三楼——即使你们走最直的路线——也要经过大理石楼梯、门厅、两条走廊和一整段台阶。这段路,正常速度走,不会超过十分钟。”
他向前走了一步。影子落在哈利的脚边,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把倒在那里的扫帚。
“你们的忌辰晚会几点结束?”
“八点四十左右。”哈利说。
“你们几点到达三楼?”
“大概——九点。”哈利说。
“也就是说,从地下教室到三楼,你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斯内普停了一下。“你们是爬上去的?还是在走廊里做了什么别的事情?”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重了。哈利能感觉到罗恩在他旁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能感觉到赫敏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更快。他也能感觉到邓布利多的目光——那双蓝眼睛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斯内普的后脑勺,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斯内普黑袍上的褶皱。
“我们在走廊里走得很慢。”哈利说。“地下教室太冷了,我们冻僵了。走不快。”
“我还有一个疑问。”斯内普又说,“尼克的忌辰晚会在地下教室。三楼走廊的案发现场——在地下教室和格兰芬多塔楼之间,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不顺路。”
他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报告,有着不带任何感情的专业,似乎这不是一场拷问,而是师生间有关课本内容的闲谈。
“你们从地下教室出来,没有回格兰芬多塔楼,没有去礼堂参加宴会的尾巴,而是去了三楼。一条你们没有任何理由去的走廊。在万圣节晚上。在所有学生都在参加宴会的时候。”
他朝哈利走了一步。黑色的、油腻的、像是两条履带似的头发从他的耳边垂落,给他的脸上添加了一层诡秘的阴影,“波特,你不觉得这需要解释吗?”
哈利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从墙壁里传出来的、只有我能听到的、说“杀死你”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我走到三楼那条走廊上,走到那行发光的字下面。我没有杀那只猫,我只是跟着那个声音走。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出那句话之后会发生什么。斯内普会追问——“什么声音?为什么只有你听到?你在撒谎,波特。”费尔奇会认为他在编借口。洛哈特会露出那种“哦,可怜的哈利,你太累了,又在幻听”的表情。
“我们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哈利说。“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走了一会儿。”
斯内普的嘴角扯动了一下,“走了一会儿。”他重复了一遍,“万圣节晚上,在一条你们没有任何理由去的走廊里,走了一会儿。正好走到了那行字下面。正好走到了那只被石化的猫旁边。这么说的话——”
“忌辰晚会的那些幽灵只能为你们作证那些在地下教室里发生的一切——”斯内普依旧深表怀疑,并期待着用这些怀疑引导哈利自己露出马脚,于是他用一个不长不短的停顿考验着哈利、罗恩和赫敏的心态,让他们在这种悬而未决的氛围里备受煎熬,“——但你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在走廊,在走廊里又遇见了、或者说惹出了什么麻烦,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没办法让他们为你们提供证词。你们说对吗?”
哈利的牙齿开始打颤,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和恐惧——愤怒于斯内普的咄咄相逼、刻意针对,愤怒于这场恶性事件的始作俑者,恐惧着自己在潜意识的驱动下,无法将那道只有他听见的声音全盘托出的事实,恐惧着自己得接受没有人相信这件事与他们无关的可能。
“走廊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帮我们作证。”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斯内普看了他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眼睛在哈利的脸上快速移动着——像是要从中挖掘出任何证明哈利在公然撒谎、在掩盖罪行的迹象。然后他退后了一步,转向邓布利多。
“校长,我认为波特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他向我们隐瞒了一些东西。也许不是恶意隐瞒——姑且那么认为——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隐瞒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在这种敏感事件中,他的不坦诚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他停了一下,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说:“我建议暂时取消波特的一些特权,直到他愿意配合调查。比如,让他离开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把精力集中到——”
“不行。”麦格教授厉声拒绝,眼睛直直地盯着斯内普,“波特在魁地奇球队的位置是他凭自己的飞行技术赢来的。他没有做任何——任何——需要被取消球队资格的事情。他的成绩没有下滑,他的操行记录——”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除了你那些扣分之外,没有任何问题。你甚至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走廊里出现这件事本身有任何可疑之处,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万圣节晚上,学生在城堡里走动,这不违反任何一条校规。总之,你的提议没有依据,我不同意。”
斯内普看着她。麦格教授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壁炉的上方撞在一起,像是两块坚硬的石头互相抵着谁也不让谁的那种对峙。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斯内普移到麦格,从麦格移到费尔奇,从费尔奇移到洛哈特,最后落在哈利身上。那双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两潭深水,看不到底。
“费尔奇先生,”邓布利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火声、呼吸声、墙上照片里洛哈特的微笑声——都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像潮水般退了下去,“你说波特在你的办公室里看到了某封信。那封信的内容,波特有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费尔奇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他看到了。他知道我是个——”
“波特有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邓布利多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轻,但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费尔奇的话中间,把他的话截断了。
费尔奇张了张嘴。他看着哈利,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个词:“没有。”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那封信的内容,除了你和波特之外,还有谁知道?”
费尔奇摇了摇头。“没有。”
邓布利多转向哈利。“波特,你有没有把你在费尔奇先生办公室里看到的内容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哈利说,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邓布利多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银白色的长袍垂到脚面,整个人在壁炉的火光中像一尊古老的、会动的雕像。他走到费尔奇面前,低下头——他比费尔奇高出一个头——目光落在费尔奇的眼睛上。
“费尔奇先生,我相信波特说的是真话。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你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至于今天的事——”他停了一下,“——我说过的,但我猜你应该没有听清楚,那么我再次强调一遍——一个二年级学生,即使他想,也没有能力施展这种程度的黑魔法。墙上那行字,是几百年前的魔法刻上去的,不是一根魔杖能在几分钟内写出来的。洛丽丝夫人被石化的方式,也不是任何在校学生掌握的咒语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面对整个办公室。
“只要波特没有被证明有罪,他就是无辜的。”
斯内普显得十分恼怒——一种目的未被达成的恼怒,费尔奇也是一样。“我的猫被石化了!”他尖叫着,眼球向外突起。“我希望看到有人会因此受到一些惩罚!”
“哦,费尔奇先生,”洛哈特突然从书桌后拐了出来,他拍着费尔奇的肩膀,声音柔和地说,“邓布利多教授说过,你的猫会没事的。曼德拉草复活剂——我可以亲自监督配制过程,确保——”
“洛哈特教授,”斯内普的声音冷酷极了,像是要把怒气全部发泄在洛哈特的身上,“配制魔药是我的职责,不需要监督,如果你来了,事情反倒会变得不妙。毕竟,你的帮助——”斯内普露出了一个丑陋的、充满威胁的微笑,“——我可是早就领教过了。”
洛哈特的笑容又缩了一圈。他把手从费尔奇的肩膀上拿开,退到了墙角。
邓布利多走回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他双手背在身后,面对窗户,看着窗外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波特,格兰杰,韦斯莱,你们可以走了。”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教授——”,但邓布利多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壁炉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影子落在哈利脚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哈利闭上了嘴。他转身走向门口,罗恩和赫敏跟在后面。拉开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斯内普滑腻的声音——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在草丛里阴暗爬行——“校长,我不认为——”
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火把在壁托里燃烧着,光在石墙上跳动,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荡。他们走了大约二十步,赫敏忽然拐了一个弯,推开了一扇没有锁的门。门后面是一间空教室,桌椅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黑板上还留着上一次上课时的板书——魔咒课的内容,弗立维教授的字迹,小小的,圆圆的,和斯内普那种又尖又密的字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