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到了。
哈利从早上醒来就觉得这一天不会太平——不是因为预感，而是因为早餐的时候，“差点没头的”尼克飘到了格兰芬多餐桌上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过于洪亮的声音说：“哈利！今晚八点！地下教室！别忘了！”
说完他还特意转了一圈，让袍子飘起来，展示了他新熨过的皱领和那顶重新打理过的帽子——羽毛换成了更大、更白、更蓬松的一根，看起来像一只鸽子蹲在他头上。罗恩被南瓜汁呛了一口，赫敏礼貌地朝尼克点了点头。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罗恩找了找词，“隆重。”
“如果你过上了五百岁生日，你也会像他那么隆重的。”哈利说。
“我知道，但你不觉得他那根新羽毛太大了吗？他飘过的时候我以为一只鸟飞过来了。”
赫敏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三明治、南瓜汁、一瓶热水，还有一大盒从庞弗雷夫人那里要来的提神剂。“地下教室很冷，”她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跟两个不听劝的小孩子说话，“幽灵不需要温度，但我们需要。那间地下教室在城堡最深处——在我们已知范围内——那里连夏天都冷得要命。如果我们不做好保暖的准备，那么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也许会过上周年忌辰。”
哈利没有反驳。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城堡里比平时热闹，万圣节的气氛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每一寸石板上。走廊的拐角处摆着雕刻好的南瓜灯，画像里的人也都换上了万圣节的装束，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这种看得见、闻得到、摸得着的万圣节准备，比幽灵们的聚会要更让人期待。
白天过得很快。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讲了整整一节课的古巴巨怪起义，声音单调得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留声机，全班有一半人都在打瞌睡。罗恩的脑袋点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磕在桌面上，幸好被哈利拽住了领子，他才没有在课堂上出丑，但随后他又眼神迷蒙地对着桌面说了声“抱歉”，撑着脑袋继续在睡梦里徜徉了。赫敏从头到尾都在认真记笔记，羽毛笔一刻没停，但她的字迹到后半节课明显变得潦草了，哈利猜测她可能也在硬撑着，只不过对学习的热情让赫敏不肯屈服。
变形课上，麦格教授宣布下周一将进行阶段性测验，内容是近期的学习内容——把甲虫变成纽扣。罗恩的脸当场就绿了——他的魔杖还断着，胶带缠得越来越厚，施法的时候魔杖尖冒出的火花已经从绿色变成了紫色，颜色倒是好看了，威力也更不稳定了。上周他把一只甲虫变成了一颗会蠕动的扣子，扣子上的四个孔像四张嘴一样在一张一合，麦格教授看了三秒钟，说了一句“很有创意”，然后扣了格兰芬多五分。
“如果她直接说‘不及格’，我可能还好受一些。”罗恩当时对哈利说。“很有创意”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越转越觉得那是最委婉的、最体面的、却也是最让人无地自容的批评。
下午没课。哈利和罗恩在公共休息室里写斯内普布置的论文，赫敏已经写完了五英尺，正在帮纳威梳理缩身溶液的熬制步骤。纳威的论文只写了两英寸，其中一英寸半是直接从赫敏的笔记本上抄的——赫敏让他抄的，说“你先抄，抄完了再理解”，纳威抄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
金妮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裹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与吸血鬼同船旅行》。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彩，但庞弗雷夫人让她再休息一天，别去上课。她看书的时候时不时抬起头，目光在公共休息室里扫一圈，每次扫到哈利的方向都会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壁炉里的火。
罗恩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椅子挪了一下，挡住了金妮的视线。哈利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在想今晚的事——尼克的忌辰晚会，无头猎手队的帕特里克先生，他要在那个帕特里克面前说“尼克真吓人”。他反复在脑子里排练这句话，但越排练越觉得虚假，因为他并不觉得尼克吓人。
尼克是一个会在你上厕所的时候飘进来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的幽灵，尽管他的脖子有一道可怖的伤口，但他用皱领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只是领子没翻好。哈利在认真思考，要怎么说出“真吓人”这三个字而不让自己笑出来。
傍晚六点半，他们开始准备。赫敏从宿舍走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头发用发卡别在了脑后，露出了整张脸。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你打扮了？”罗恩说，他绕着赫敏转了一圈，用惊讶的眼神打量着，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有打扮，”赫敏说，“我只是换了件干净袍子。”
“你平时穿的那件也挺干净的。”
“那件袖口有墨水。”
“那件袖口一直有墨水。”
“所以我换了这件。”
罗恩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前襟上有一块南瓜汁的印子，是今天早上留下的，他用手搓了几下，没搓掉，反而搓得更大了。他把袍子脱下来，翻了个面穿上，系好扣子。南瓜汁的印子被翻到了里面，从外面看确实看不到了，但袍子的领标翻出来了，上面写着“罗纳德·B·韦斯莱”和“二年级”，像一个被贴反了的标签。
“你这样穿不别扭吗？”赫敏皱眉问道。她转过头看向四周，就是不愿意看向罗恩。
“不别扭。”罗恩说，“比被斯内普扣分好受多了。”
哈利没有换衣服。他的袍子就是平时穿的那件，说不上干净也说不上脏，就像他的头发一样，永远处于一种“刚被风吹过”的状态。他把三明治和南瓜汁装进书包，赫敏把热水瓶和提神剂也塞了进去，书包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满了储备的急救包。罗恩本想带上他早就准备好的苹果和面包，但被赫敏强烈禁止，他只好从金妮那里顺了点芝士馅饼。
七点四十五分，他们出发了。
地下教室在一楼以下的深处，穿过斯内普的地窖再往东走三条走廊。走廊越来越窄，火把越来越少，墙壁上开始出现潮湿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让人瑟瑟发抖的阴冷。温度在下降，哈利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
“你确定是这条路？”罗恩的声音在窄窄的走廊里回荡。
“尼克说‘斯内普的地窖往东三条走廊，左手边第二扇门’。”赫敏说。
“东是哪边？”
赫敏指了指右手边。
“你怎么知道？”
“太阳从东边升起。现在是傍晚，太阳在西边。我们的右手边是太阳的反方向，所以是东边。”
罗恩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哈利觉得他的表情大概和自己一样——既是佩服，又觉得这种事情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他们找到了那扇门。没有门牌，门把手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种银白色的、冷冷的微光。门板上有一个细小的裂缝，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空气比走廊里还要冷，冷到像是有人把冬天提前塞进了这间屋子。
哈利敲了敲门。
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地下教室，比楼上的魔药课教室大三倍。天花板很低，一根根粗重的石梁横在头顶，石梁上挂着几百只黑色的蜡烛，但这些蜡烛的光并不是礼堂里那种明亮的橘红色，而是银白色，像月光被冻住了之后打碎撒下来的光。那些光没有温度，照在皮肤上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教室里有几百个幽灵——他们飘浮在半空中，有的穿着中世纪的长袍，有的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礼服，有的穿着哈利在历史书上才见过的盔甲。他们半透明的身体在银白色的烛光中微微发着光，整个房间像是一个装满了星星的、倒扣的碗。幽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水泡过的回音，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空洞的、嗡嗡的尾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的气味。几张长桌靠墙摆放，桌子上铺着黑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一个个银色的餐盘。餐盘里的食物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颜色——灰色的肉馅饼、发绿的奶酪、长了霉斑的面包、一碗碗看起来像是灰烬的糊状物。一只老鼠的尸体躺在奶酪旁边，四肢僵硬，眼睛半闭着。
罗恩看了一眼那桌食物，脸色发绿。“我感觉我不饿了。”
“只要我们没离开这间教室，我们都不会饿的。”赫敏说。
“哈利！罗恩！赫敏！”尼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来了！你们真的来了！我太高兴了——你们是这里仅有的活人，但没关系，活人也很受欢迎——至少在我这里很受欢迎。来，我给你们介绍——”
“尼克，”哈利说，“你先忙。我们找个角落站着就好。不用特意招待我们。”
尼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你们随便看看。晚会八点正式开始，到时候帕特里克先生会来。记得——”他看了哈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恳求，“——记得那句话。”
“我当然记得。”哈利说，但他觉得他还没做好准备。
尼克身形轻快地飘走了，像一只蝴蝶一样消失在人群中。哈利看到他在一群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礼服的贵妇幽灵面前停下来，鞠了一个躬，说了几句话。贵妇们捂着嘴笑了。尼克直起身来，整了整皱领，脸上的笑容大得几乎要裂开。
“他今天很开心。”赫敏说。
“希望他今天能如愿。”哈利说，他感觉自己比尼克还要紧张，“这样的机会他等了五百年。”
他们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站着，远离那桌腐烂的食物，也远离人群——如果幽灵的聚集可以叫“人群”的话。罗恩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好冷。”他说。
“幽灵的地方当然冷。”赫敏说。
“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冷。像是站在冰窖里。”
“我们就是站在地窖里。”
“赫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
“你们看。”哈利打断了他。
他朝教室的另一头扬了扬下巴。那里，一个幽灵正从墙壁里飘出来。她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孩儿，头发又直又长，脸上长着雀斑，戴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她的表情很不好——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在一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忧郁阴沉的气息。她飘进来的时候，周围的其他幽灵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一样。
“那是谁？”罗恩低声问。
“哭泣的桃金娘。”赫敏说，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被桃金娘听见，“她住在女生盥洗室里。一年级的时候我听帕瓦蒂说过——她没事就喜欢哭，哭起来整个盥洗室的水龙头都会跟着一起流水——我怀疑那就是她弄的。没有女生愿意去那里，因为她们都不想被淋湿，或者看着桃金娘从马桶里冒出来，冲自己尖声哭叫。”
“她为什么哭？”哈利问。
“没人知道。有人说她死的时候就在哭，所以死后就一直哭。也有人说她是因为被皮皮鬼欺负才哭的。皮皮鬼专门欺负她，因为她越哭他越开心。”
罗恩咬了一口赫敏递给他的三明治，嚼了两下，停下来问：“那她是怎么死的？”
“五十年前，”赫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学校里死的。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楚。魔法部的档案是封存的，邓布利多也不提这件事。只知道她死的时候还穿着这件袍子，从那以后就一直穿着它。”
桃金娘飘到了放食物的长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发霉的面包和灰色的肉馅饼，眼泪从她的眼镜后面滚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个银白色的、发光的湿痕。
罗恩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哈利的脚。“她怎么又哭了？”
“她看到食物哭了。”赫敏说。
“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恶心？”
“嘘——”哈利说，他看到桃金娘从教室后面飘了过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桃金娘飘过来的速度很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准确地落在了哈利的桌前。她把自己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只藏在后面的眼睛，那只眼睛是肿的，眼皮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当然，也有可能是一直在哭着。
“你们是活人。”她说。声音尖锐而沙哑，像一只生锈的哨子被吹响了。
“是的。”赫敏说，假装很热情地跟桃金娘打着招呼，“你好，桃金娘，很高兴在盥洗室外面看到你。”
桃金娘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哦，我不是很好。因为活人不应该来忌辰晚会，活人不属于这里。”她的声音更尖锐了，“你们有体温，你们的体温会把这里的温度升高。我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这个温度，你们一来，整个教室都暖和了。我不喜欢暖和。暖和让我想哭。”
“那你可以去那边。”罗恩指了指教室的另一头，那边没有活人。
桃金娘瞪了他一眼。那只从头发后面露出来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白全部露了出来，像是要夺眶而出，“你以为你是谁？韦斯莱家的红头发小子？你哥哥们欺负过我的马桶。他们在我住的厕所里放过臭弹。臭弹！在我的马桶里！你知道那些臭弹在水里泡了多久吗？三天！三天我都没法进那个马桶！”
罗恩的嘴张了张，把三明治放下了。
“那不是我的错。”他说。
“你是韦斯莱家的人，”桃金娘说，“韦斯莱家的人都一样。红头发，雀斑，爱放臭弹。”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里的泪水开始往外涌，“你们都不把我当回事。我只是一个死了五十年的、住在马桶里的、没人喜欢的幽灵。连皮皮鬼都欺负我。他昨天在我的马桶里放了一只□□。一只活的□□。□□在我的马桶里游泳，我冲了五次水都冲不下去。”
她大声地抽噎着，鼻涕和眼泪一起往外涌，引得教室里的幽灵都看了过来。尼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飘到桃金娘身边，低声说：“桃金娘，亲爱的，今天是好日子。我的五百岁忌辰。你能不能不——”
“你的忌辰？”桃金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你过忌辰，我就要开心吗？你过五百岁忌辰，我就要笑吗？你知道我连自己忌辰是哪一天都不知道吗？我死了五十年了，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忌辰。没有一个人给我办过忌辰晚会。没有一个人给我送过花。连一朵花都没有！”
她哭得更厉害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
“桃金娘——”
“别叫我桃金娘！”她尖叫道，“只有叫我‘肥婆桃金娘’‘丑八怪桃金娘’‘可怜的、哭哭啼啼的、闷闷不乐的桃金娘’！你们都这么叫我！皮皮鬼这么叫，血人巴罗这么叫，连你——”她指着尼克，“——你也这么叫过！‘桃金娘又哭了，快把水桶拿来’——你说过的！我记得！”
尼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皮皮鬼从天花板上倒挂着探出头来。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才有的、得意的、欠揍的笑容。“桃金娘哭了！桃金娘哭了！她的眼泪够装一游泳池了！”他喊道，然后开始唱，“哭哭啼啼的桃金娘，整天住在马桶旁。谁要惹了她，眼泪流到北大西洋——”
桃金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玻璃碎裂一样的尖叫，然后猛地转过身，穿过地板，消失在石头里。她的尖叫声在教室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慢慢消失，消失之后哈利几人的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回响。
皮皮鬼在天花板上翻了一个跟头。“走了！她走了！这下清净了！”他笑着飞走了。
“哦，天哪。”赫敏难过地说。
“别聊这个了，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尼克试图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你们今晚玩得高兴吗？”
“哦，高兴。”哈利他们撒谎说。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新的骚动——一只猎号吹响了。乐队突然停止了表演，地下教室里的每一个幽灵都沉默了下来，兴奋地环顾四周，但尼克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像是有谁突然往他的脸上揍了一拳。
一群骑马的无头幽灵从天花板穿了下来，领头的那个骑手身材高大，骑着一匹比其他人高一头的战马，他正在把自己的头抛来抛去。哈利猜，那就是尼克提到的帕特里克先生。
“尼古拉斯，”那个在空中移动的脑袋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圆润，像一个经常在公众场合说话的人，“你的活人朋友？”
尼克板着脸说：“帕特里克先生，是的。这是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赫敏·格兰杰。他们是——”
“哈利·波特？”帕特里克先生假装吃惊地高高跳起，把那颗脑袋在夹在了腋下，并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哈利，“那个哈利·波特？”
“是的。”哈利说。
帕特里克先生笑了。他的脑袋在他腋下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换了一只手夹住。“我听说过你，大名鼎鼎。你在霍格沃茨开签售会的事情，连我们幽灵圈子里都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