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的脸热了一下。“我没有开签售会。”
“哦,那是我听错了。”帕特里克先生说,但他的语气表明他并不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把目光从哈利身上移到尼克身上,“尼古拉斯,你的晚会办得不错。气氛很好,人来得也很多。但是——”他看了看大厅的穹顶,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好的场地,只用来办忌辰晚会,有点浪费了?”
尼克好不容易憋出的笑容再次僵住了,他语气生硬地说:“这是忌辰晚会。”
“当然,当然。我没有说这不是忌辰晚会。我只是说——无头猎手队今晚本来有一场表演,场地临时出了点问题。你的大厅正好够大,穹顶也够高,非常适合我们的骑术表演。所以我想——你不介意我们在这里表演吧?你可以把忌辰晚会和无头猎手队的表演合并在一起,这样你的客人也能看到一些精彩的节目,两全其美。”
尼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哈利觉得尼克的表情在说他并不那么认为,但帕特里克先生显然不在乎尼克是怎么想的,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快速地转过身——差点把夹着的脑袋甩出去——对身后喊了一声:“伙计们,列队!”
大厅里的其他幽灵让开了一条路。有的在鼓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地飘到了角落里。尼克站在长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那些无头的骑士在大厅中央列队,看着他们开始绕圈,看着他们把脑袋从腋下摘下来互相投掷,看着帕特里克先生接住了一个抛过来的脑袋,又抛给了另一个人。
“尼克好像不太高兴。”赫敏说,声音很低。
“帕特里克先生把这里当成他们的主场了。”哈利说。
“这才是无头猎手队的正常操作。”罗恩说,“他们到哪里都是主场。有一次弗雷德和乔治说,他们在城堡走廊里碰到无头猎手队在排练,帕特里克先生让他们两个‘去别处玩,大人要工作了’。弗雷德当时说‘你是大人,但你没有头’,帕特里克先生追了他们三层楼。”
哈利看着尼克。尼克站在表演圈的边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皱领上的花边在无头骑士们带起的冷风中微微颤动。
哈利朝尼克走过去。罗恩和赫敏跟在后面。
“尼克。”哈利说,“那个帕特里克先生——”
尼克忧郁地扯了下嘴角,说:“也许今天还不是时候——”
突然,一颗脑袋飞过来,差点撞上哈利。他在最后一秒侧身躲开,那颗脑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墙上,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脚边,抬起头看着他说:“抱歉,小伙子。我的瞄准一直不太好。没有眼睛,你知道的。”脑袋眨了眨眼,然后被它的主人捡起来夹回腋下,骑着马跑远了。
“我想我们得走了,这里太冷了。”哈利搓了搓手臂说,“很抱歉,没有帮上你的忙。”
“千万别这么说。”尼克说,“你们能来参加晚会,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要知道,可没有多少活人愿意来这种场合。”
哈利点了点头,随后便推开地下教室的门门,和罗恩、赫敏一起离开了。
走廊里的空气比地下教室暖和多了。虽然走廊本身也不暖和——万圣节的风从城堡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在石地板上打着旋——但刚从那个冰窖一样的教室里出来,走廊的温度像是春天。
“天哪,”罗恩说,“我再也不抱怨走廊太冷了,跟那个教室比起来,走廊简直像坐在壁炉里。我的手都冻僵了,我的脚也没有知觉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还在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确认它还在。
“尼克真可怜。”赫敏说。她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靴子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帕特里克先生就是故意的。他故意把晚会变成自己的表演舞台,故意让尼克难堪。他根本不在乎尼克的忌辰。”
“尼克知道。”哈利说。
“他知道就更可怜了。”赫敏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三个人沿着走廊往上走,穿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通道,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火把在壁托里燃烧着,光在石墙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上,像三个沉默的、跟随着他们的陌生人。
他们走到三楼的时候,哈利停了下来。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在石头的另一侧说话,用嘴唇贴着石壁,把每一个音节都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石头才能听到。
但哈利听到了。
“来……过来……让我撕你……撕裂你……杀死你……”
他的脚步钉在了石板地上。罗恩走了两步才发现哈利没跟上来,转过身,皱着眉头看着他。“哈利,你怎么——?”
“嘘。”哈利抬起一只手,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先别说话——”
罗恩和赫敏都不动了,两个人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哈利的脸。
哈利侧过耳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以为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像它来时一样突然。走廊里只剩下火把的燃烧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模糊的、分不清内容的说话声。
“……饿坏了……好久好久了……”
“听!”哈利急迫地说。罗恩的摸上了腰上那根缠满胶带的魔杖,脸上没有恐惧,似乎准备随时应对着什么。赫敏的眉头则皱在一起,耳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去——但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了一种带着不安的严肃。
“……杀人……是时候了……”
声音越来越弱了。哈利可以肯定它在移动——向上移动。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既恐惧又兴奋的感觉;它怎么可能向上移动呢?难道它是一个幽灵,石头砌成的天花板根本挡不住它?
“走这边。”他喊道,撒腿跑了起来,跑上楼梯,跑进门厅。这里回荡着礼堂里万圣节宴会的欢声笑语,不太可能听见其他动静。哈利全速奔上了大理石楼梯,来到二楼,罗恩和赫敏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远远地,那个声音又传来了,而且变得越发微弱:“……我闻到了血腥味……我闻到了血腥味!”
哈利的肚子猛地抽动起来。“它要杀人了!”他喊道,然后不顾罗恩和赫敏脸上困惑的表情,三步两步登上一层楼梯,一边在他沉重的脚步声中倾听着。
他们走到了三楼的走廊。这里比下面更暗,火把只有零星几盏,大部分壁托是空的,只剩下烧黑的铁架和墙上烟熏的痕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墙上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火把,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扭曲的、摇晃的影子。
哈利停下来。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见了。”哈利说。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罗恩问。
“就是——不说话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赫敏举起魔杖,杖尖的光在墙壁上扫了一圈,照亮了石墙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污渍、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你听错了,”罗恩说,“也许是什么东西在响——管道、风、老鼠——听起来像说话,但不是真的在说话。”
“不是管道,不是风,也不是老鼠。”哈利坚定地说。
赫敏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探出头看了看外面。外面是禁林的方向,树冠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风从林梢掠过,发出低沉的、像远雷一样的轰鸣。
“什么也没有。”赫敏缩回来,关上窗户。窗户的插销已经生锈了,她拧了好几下才插上。
“我们回去吧。”罗恩说,“这里太冷了,而且——而且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哈利看了他一眼。罗恩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更苍白,耳朵在冷空气里变成了一种发紫的颜色。
“走吧。”哈利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不到十步,赫敏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冻结咒。她的手举着魔杖,杖尖的光停在半空中,照亮了走廊尽头的一小块墙壁。
“哈利,”赫敏的声音在发抖,“罗恩——”
哈利转过身,顺着她的魔杖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墙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们慢慢走近,眯着眼在黑暗中仔细辨认。在两扇窗户之间涂抹着一英尺高的字,字迹在燃烧着的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密室被打开了。与继承人为敌者,警惕。
哈利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他并不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明白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在那行字的下面,在火把光的边缘,在魔杖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个东西——一个僵硬的东西。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洛丽丝夫人。
它被挂在火把的支架上,身体悬在半空中,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它是不是——”罗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他后退了几步,差点因为地上的积水而滑倒。
赫敏走上前一步,魔杖光更近地照在洛丽丝夫人身上。光线下,猫的毛皮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它就是僵硬的、静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
“它没有死。”赫敏的声音很小,但很肯定,“它——石化了。被什么东西石化了。”
“被什么?”罗恩问。
“我不知道。”赫敏说。
“我觉得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罗恩干巴巴地说,“如果我们被发现,受到的惩罚将会比任何恶作剧都严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阵低沉的喧闹声、一阵混杂的脚步声,从他们所处的走廊的两端涌过来——万圣节宴会已经结束了。
“糟了。”罗恩说。
第一个走出拐角的是一个拉文克劳的六年级女生,她看到墙上的字和挂着的猫,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整个走廊。更多的学生涌过来,更多的人看到了墙上的字,更多的人看到了洛丽丝夫人,更多的人开始尖叫、议论、后退、往前挤。人群在走廊里堵成了一道墙,前面的人想后退,后面的人想前进,挤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哈利听到有人在喊“去叫教授”,有人在喊“那是费尔奇的猫”,有人在喊“密室是什么”,有人在喊“继承人是谁”。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嗡嗡的、让人头晕的噪音。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搜索着——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答案,也许是线索,也许是某个人的脸。
费尔奇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他停在洛丽丝夫人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只挂着的、僵硬的、睁着眼睛的猫。
他的目光停在了哈利身上。
“是你。”费尔奇说,以一种指控的语气,“是你。你恨我关你禁闭,你看不起我——”他的声音断了一秒钟,紧接着又续上了,“所以你对我的猫下手。你杀死了我的猫。”
“我没有——”哈利说。
“你杀了她!”费尔奇的声音又炸开了,“你杀了她!我要——我要你付出代价!我要——”
“费尔奇!”
邓布利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安静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长长的银白色胡须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着,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平静而深沉。
麦格教授跟在他后面,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脸色苍白,眉头拧在一起。斯内普也来了,站在人群的边缘,黑袍垂到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哈利的身上,像一团阴冷的、幽暗的、带着灰烬味儿的火焰。
邓布利多走到洛丽丝夫人面前,举起魔杖,轻轻点在猫的身上。魔杖尖端发出一阵柔和的、蓝色的光,那道光像水一样在猫的身体表面流动。过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才把魔杖收了回来。
“它没有死,费尔奇。”邓布利多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充满力量、让人安心的平静,“它被石化了。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它没有死。”
费尔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怀疑之间反复切换,像是不知道哪一个更值得他反应。
“是谁?”费尔奇问,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纸的粗粝、沙哑,“是谁干的?是谁对我的猫——”
“这个问题,”邓布利多说,“我们都会找到答案的。”他转过身,面对着人群,“在此之前,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公共休息室。级长负责清点人数。任何人不许单独行动。”
麦格教授已经开始指挥级长们行动了。珀西站在格兰芬多的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级长徽章,脸上的表情较平时更为严肃,但他的眼睛在看向弗雷德和乔治的时候多了一层禁止添乱的警告。
人群开始移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走廊,有人在讨论密室是什么,有人在猜洛丽丝夫人是被什么石化的,有人在说“哈利·波特在现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哈利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在找马尔福。
不是因为马尔福是凶手——他不确定马尔福是不是凶手,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凶手。他在找马尔福,是因为马尔福每次在这种场合都会出现。马尔福每次都会在人群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说一句风凉话,然后扬长而去。
但今天,马尔福不在。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邓布利多。邓布利多也在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而湖面下面是更深的、看不到底的沉默。
“波特,”邓布利多说,“你们三个跟我来。费尔奇,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