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德拉科在宿舍里等了很久。
克拉布和高尔在熄灯后不久就打起了鼾。克拉布的鼾声低沉而均匀,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缓慢运转;高尔的鼾声更尖细一些,偶尔会突然停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猛地接上,比之前更响。布莱斯·扎比尼的呼吸声从帷幔后面传出来,轻而绵长,他已经睡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随着月亮在云层后面的移动,那道白线也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
德拉科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抽出来。黑色封皮的蛇形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翻开封面,空白的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米色,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地图。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秒,直到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黑色水珠,快要滴下来的时候,他才落笔。
「今天魔药课上,斯内普教授让我们熬暖身剂。波特和他的那个红头发朋友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嘀咕。斯内普扣了他们五分。下课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碰上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让我让开。我让开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点,洇开一个小小的墨渍。他看着那个墨渍,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我感觉他瞪我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瞪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厌烦。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挑衅,他甚至懒得对你生气,只是觉得你很烦。那种厌烦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并不欢迎某人却又被屡次造访的疲惫。我不喜欢那种眼神,因为它让我觉得我根本不值得他认真对待。我只是一个烦人的东西,像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拍一下就行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又写。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瞪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厌烦。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一种充满陌生的困惑。好像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站在门口,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看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警觉,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我是不是看错了他’的那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对着我说‘让开,马尔福’,没有别的话,比如‘马尔福,又想挨揍吗’‘这扇门可不是你家的’这种。我一句话也没说,就从他的旁边走过去了。在我走过去的时候,我们的肩膀离得很近,却没有碰到,但我的袍子擦到了他的袍子。我猜他大概没有注意到。」
他把羽毛笔放下,靠在床头。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的那道白线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一根缓慢爬行的银白色的虫子。他盯着那道白线,等着纸面上出现字迹。他知道会出现的。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他写,然后字迹浮现。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说话,然后听到回声。回声证明你不是一个人。
没过多久,字迹开始浮现。
「你注意到了。」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这行字表明汤姆并不是在发问,而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是在告诉他——你注意到了,你在意了。
他拿起羽毛笔,写道:「也许吧。」
「不是也许。欺骗我就是欺骗你自己,你得承认,你就是注意到了。你知道你的袍子擦到了他的袍子,知道他大概没有注意到。这说哦明,你在观察他,并且一直在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你观察他走路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吃饭的样子。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你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收到信,知道他跟韦斯莱吵架了还是和好了。你观察他已经到了不需要刻意去做的程度,它变成了你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你不需要提醒自己‘我要呼吸’,你一直在呼吸。」
德拉科的手指在羽毛笔上收紧了。他写道:「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不想承认。承认你在意他,会让你觉得自己输了。马尔福家的人不会主动在意别人,马尔福家的人是被在意的。你父亲教过你,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但你控制不了,你已经开始在意他了。你越不想承认,就越证明你在意。」
德拉科把羽毛笔放在桌上。他看着这些字,觉得它们像一把刀,把他那些藏在皮肤下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他想反驳,想写“不是这样”,但羽毛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始终下不了笔。他想起,父亲在翻倒巷时对他的教导,这让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说话,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学会了在走廊里露出适当的笑容,学会了在餐桌上说适当的话。但那却没有告诉他,怎么样才能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不在意一个人。
他写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你在意他。你想知道他为什么看你的方式变了,你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候主动走过来,对你说一句不是嘲讽、不是争吵、不是‘让开’的话。」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白线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写道:「我在意他,他不一定在意我。」
「他在意。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看你的方式变了,这就是证据。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改变看另一个人的方式。他对你产生了新的感觉,他自己还没搞明白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以前觉得你很讨厌,现在不那么讨厌了。他甚至可能觉得——你其实没那么讨厌。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所以他的眼神里才有困惑。他在困惑‘我为什么不再觉得他讨厌了’。他没有答案,所以他看你的眼神是乱的。」
德拉科写道:「他怎么可能不觉得我讨厌?我做了那么多让他讨厌的事。我叫他朋友‘穷鬼’,叫他那个麻瓜朋友‘泥巴种’,在球场上嘲讽他的扫帚,在走廊里挡他的路。我做了所有让他讨厌的事。他应该讨厌我。如果他突然不讨厌了,那只能说明他脑子有问题。」
「你做了那些事,是因为你希望他注意到你。你希望他看你。你希望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你做到了。他的目光确实在你身上停留了。只是停留的方式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你想要的是他笑着看你,主动跟你说话,把你当成朋友。但他看你的方式里没有笑,没有主动,没有朋友。所以你继续做那些事,希望有一天他会用你想要的那种方式看你。但你没有想过,你用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事,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你想要不同的结果,就需要换一种方式。」
德拉科写道:「什么方式?」
「停止做那些事。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你不需要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那太假了。他看得出来。你只需要在他面前,少做一两件你明知道会让他讨厌的事。比如,下次见到格兰杰,别叫那个词。你不叫那个词,不会少一块肉。但他会注意到。他会在心里想,‘马尔福今天没说那个词’。他不会说出来,但他会记住。一个微小的变化,足够让他在脑子里多停留你几秒钟。」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一个微小的变化。不说那个词。他每次说“泥巴种”的时候,喉咙里确实会卡一下,像咽了一根刺。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那是马尔福家的人该说的话。父亲在家里用过那个词,父亲的朋友们也用过。他们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以为说多了,喉咙里的刺就会消失。但它没有。它一直在那里,每次咽下去,都会卡一下。
他写道:「那个词——我父亲也说过。我父亲的朋友也说过。马尔福家的人说那个词,是很正常的事。」
「你父亲说那个词,是因为他的立场需要他这么说。你不需要,因为你不是你父亲。你不需要重复他说的每一句话,才能证明你是马尔福家的人。你是德拉科,你是你自己。你可以在公共场合说那些话,让你的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满意。但你在心里知道,那些话不是你想说的。这没关系。每个人都需要扮演一些角色。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扮演,你知道真正的你不是那样的。这就够了。」
德拉科写道:「你怎么知道真正的我不是那样的?也许我就是那样的人。也许我就是那种看不起麻瓜出身的人,就是那种觉得纯血统高人一等的人。也许那些话就是我想说的。」
「如果你想说的,你不会在写这个的时候犹豫。你写‘泥巴种’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你在想,我该不该写这个词。你写了。但你写的时候,字迹比其他的字小一点。你注意到了吗?你的手在拒绝写那个词。你的大脑命令它写,但它不情愿。这说明你的心不认同你的嘴。你的心比你的嘴诚实。」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那行字。确实,那个词的字迹比其他字小了一点,笔画也有些歪。他没有刻意这么做,是他的手自己在缩小那个词。他写道:「也许只是我的手累了。」
「也许。但你我都知道不是。」
德拉科把羽毛笔放在桌上。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这个人说得对。他的手在拒绝写那个词。他的心也在拒绝。只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听。父亲的声音太大了,斯内普的声音太大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太大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在这本日记本上,在这个只有他和纸页的深夜里,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小,很轻,但它真正存在着。
他睁开眼睛,写道:「波特说过,我永远交不到真心的朋友。」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球场上说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生气了。他揪着我的领口,把我推到铁门上,说‘如果你笃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并且一直这么贯彻下去的话,你永远交不到真心的朋友。’」
「但你也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生气的。人在生气的时候说的话,不是真话,而是气话。那些气话并不是必定成真的预言,也不是一语成谶的诅咒,你可以不把它当成他对你最终的判决。但你应该想一想,他为什么说‘真心的朋友’?他没有说‘朋友’,他说‘真心的朋友’。这说明他觉得你身边有朋友,但没有真心的。他在意你有没有真心的朋友。如果不在乎你,他不会在意你有没有朋友。他只会希望你一个朋友都没有。」
德拉科写道:「他当然希望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他恨我。」
「恨和在意是同一种东西。不在乎才是反面。他不恨你,他不喜欢你做的事,不喜欢你说的话,但他不恨你。如果他恨你,他不会在走廊里停下来看你。他只会走过去,像走过一面什么也没有的、普通至极的墙。但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一眨眼便过去了,但对一个不在意的人来说,连半秒都是多余的。他在你脸上停了一秒。他在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说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当时在想什么?」
德拉科想了一下。当时他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其实很乱。波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波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波特鼻梁上几颗淡淡的雀斑。他先看了波特的嘴——那张嘴在说话,说“永远交不到真心的朋友”——然后看了波特的眼睛。波特的眼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绿,是那种深沉的、像禁林深处苔藓的绿。他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很模糊,但那就是他——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在波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他写道:「我在看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你在看他的眼睛。不是看他的伤疤,那道长在他的额头上、所有人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不由自主去看的疤。你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是最私人的部分。你跳过所有那些让他成为‘哈利·波特’的东西,直接看了‘哈利’。他感觉到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看你的方式变了。」
德拉科写道:「他以为我会看他的伤疤。」
「对。他习惯了。他习惯了别人第一眼看他的伤疤,然后看他的脸、他的表情。而你跳过了第一步,直接看了他的眼睛。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你跳过了第一步,但他感觉到了不同——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变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不先看他伤疤的人。」
「那他不看我眼睛的时候,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你——你整个人。你站在他面前,这么近的距离里,他的手还攥着你的领口,但他没有看你袍子的面料,没有看你胸口的院徽,而是选择看你的脸。我已经能够猜到,他的目光一定是从你的眼睛移到你的嘴唇,从你的嘴唇移到你的下巴,再从你的下巴移到你的头发。他在看你,不过你得知道,那个“你”代表的不是你身上的标签,只是“你”。」
德拉科犹豫了一瞬,他开始回想那个时刻,那个让他和波特都变得不一样的时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写道:「他为什么看我?」
「因为他也说不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你,为什么会在走廊里停下来,为什么会在你让开之后什么也不做——没有嘲讽,没有争论,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会让当时的场景变得更加复杂的动作。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知道了答案。在他的脑子还在困惑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选择。你要知道,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德拉科看着这些字。羽毛笔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他写道:「那他什么时候会知道?」
「你不需要等他。你需要让他看到你。不是作为‘德拉科·马尔福’,不是作为‘斯莱特林的找球手’,不是作为‘马尔福家的儿子’。是作为你自己。让他看到你在魔药课上熬了一锅好药,让他看到你在图书馆里读了一本他不会读的书,让他看到你对克拉布和高尔的耐心——那种耐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让他看到你不需要靠贬低别人来让自己显得高贵,让他看到你是一个有脑子、有能力、有判断力的人。他就会注意到。不过,他已经在注意你了,他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注意你。」
一种莫名的喜悦和激动在德拉科的胸腔里鼓动着,让他的耳朵逐渐充血,几乎听到了嗡鸣声。他强压下这股突然的、澎湃的情绪,慢慢写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秒。因为你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绕开——他可以走远一点,可以离你远一些。但事实上,他没有。我们很容易从这些动作推断出它们所代表的含义,那就是——他在意你,在你和他都不知道的时候,跟你在意他一样。不过,现在这个结论对你来说不再是一个秘密。因为我告诉你了,你也记在心里了。」
德拉科把羽毛笔放下。他想,也许日记本说得很对——也许波特已经在想他了。不是那种单纯的想念,是那种更深层次的在意、琢磨。那种“想”更折磨人,因为他自己也正在被“想”折磨着。他想,如果波特也在经历这种感觉,那他就不孤独了。两个人同时被同一种感觉折磨,就不叫折磨了。叫——他不知道叫什么。
德拉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从墙边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那道裂缝一直在那里,在他头顶上,在他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但他从来没有看过它。现在他看到了,它很丑,歪歪扭扭的,石灰从裂缝的边缘剥落下来,落在他的枕头上。
有些东西就跟那条裂缝一样,一直在那里,你不看它,便从未察觉到它的存在,但一旦你看到它了,它就变得很显眼,显眼到你没办法假装它不在。
他拿起羽毛笔,继续写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比你大几岁。我经历过。」
「你经历过?你也曾经——」
「也曾经在走廊里等一个人看我一眼。也曾经在他看我的时候心跳加速。也曾经在他不看我的时候失眠。也曾经做过一些蠢事,希望他能注意到我。也曾经在他注意到我的时候假装不在意。也曾经在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嫉妒。也曾经在深夜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挖出来的,既疼又痒。他写道:「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动的。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主动。他习惯了别人先走过来,习惯了别人先伸出手;他习惯了被追逐,不习惯追逐别人。你对他先开口,不是因为你比他弱,是因为你比他勇敢。想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就不再纠结了。我继续先开口,因为我不介意。但我知道他在听,他在回应,他在用他的方式在意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