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在意你?」
「因为他在看我。他看我的方式,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困惑,警觉,还有一点‘我是不是看错了他’的怀疑。他的眼神在说,‘你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大的好奇,就是发现他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
德拉科写道:「那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后来我们发现,我们站在对立面。立场不同,学院不同,家庭不同。我们是敌人,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但那些交谈、那些主动、那些面对面的沉默,都不是假的,它们永远存在。」
「你还和他说话吗?」
「不说了。我毕业以后,各走各的路。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我去了我该去的地方。但那些东西没有消失,而是一直在我心里,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并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结果。它们存在过,就够了。」
德拉科写道:「你后悔吗?」
「我从不后悔。所有的后悔都是浪费时间。那些经历,无论好的坏的,都是你曾经走过的。你不需要后悔,你只需要接受它们,然后把它们变成你的东西——它教会你怎么看人,怎么听人,怎么在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理解他在想什么。这些能力,在你以后的人生里,会比任何魔咒都有用。」
德拉科看着这行字。羽毛笔在他的手指间停住了。他写道:「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在这本日记里?」
「我在等——等一个值得说话的人。比如你。你有脑子,有判断力,有不甘于只做一个‘某某的儿子’的野心。你不满足于别人给你安排好的路,你想自己走。这种人不多了。」
「你不是在等我父亲?」
「你父亲已经不需要我了。他有他自己的路,并且他的路和我的路,在某个地方就已经分岔了。但你的路还没定,你还在岔路口等待选择。我希望你选的时候,能多知道一些东西。知道多一点,选错的可能性就小一点。」
德拉科写道:「你觉得我会选错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够断言,不同的选择在未来会演变出什么样的结果,但我可以告诉你,哪些路我已经走过了,哪些路是死路,哪些路能走得远,最终的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上。我只是一个记录——一个会回答问题的记录。」
德拉科把羽毛笔放下。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歪歪扭扭的,从墙边延伸到吊灯。他盯着它,想看出一个形状。裂缝就是裂缝,没有形状。就像他的人生。
他还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在等他自己画。那个人不会替他画,不会告诉他该画什么,只会在他画歪的时候说一句“你画歪了”,然后等他决定是继续歪下去还是拐回来。
他拿起羽毛笔,写道:「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全名是什么。」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他写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的笔尖下展开,每一个字母都站得直直的。他读了两次,很普通,普通到不像是一个认识他父亲、认识黑魔王、被困在一本日记里几十年的名字。但普通并不代表它是假的——假的名字往往太完美,太有诗意,太像一个人花了很多心思编出来的。这个名字太平凡了,平凡到它不可能是假的。
「你可以叫我汤姆。」
德拉科写道:「汤姆。」只有一个词。他在纸面上写了这个名字,然后看着它。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个名字,一个可以叫出口的名字。不是“日记本”,不是“你”,不是“那个人”,是汤姆。一个名字让一个人变得真实。他写道:「汤姆,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看到了你身上的东西。你父亲身上也有,但他把它丢了。你不应该丢,那是你最好的部分。」
「什么部分?」
「在意。你会在意一个人——在意他看不看你,在意他对你说什么,在意他是不是讨厌你。你会在意这些,是因为你的心是活的、是火热的、是有着希望的,不像你父亲,他的心被太多东西压住了,几乎喘不过气来,这让他不敢再去追求什么,任何行差踏错都会让他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你得学会保持那颗心,不要让它死掉。」
德拉科看着这行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伪装被一层一层剥掉之后的本能反应。他写道:「它快死了。有时候我觉得它已经死了。我做了太多让它死的事,我说了太多让它死的话。」
「它还活着。它在你写这些的时候活着。在你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活着。在你说‘也许吧’的时候活着。死掉的心不会说‘也许’。死掉的心只会说‘是’或者‘不是’。你还在犹豫,还在不确定,还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这说明它还活着。」
德拉科写道:「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死了呢?」
「你不会让它死的。因为你不甘心,你不想。你不想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你不想把所有的东西都计算成利弊,不想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不想在深夜里对着一个物品说‘留不得’。」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他的心是活的,活在波特看他的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因为藏得太深,有时候他自己都找不到。
他写道:「你今天说了很多。」
「因为你想听。你不想听的时候,我会少说。你是这本日记的主人,我只是一个记录——记录不会比主人说得更多。」
德拉科写道:「你不是一个记录。记录不会告诉我说‘我在意’。」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德拉科想了很久。羽毛笔在他的手指间转动着,在空中旋出一个漂亮、利落的弧度。他写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朋友。」
字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德拉科以为字迹不会再出现了。然后它出现了。
「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朋友,我会很高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继续在这里。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说话。而我会一直听。」
德拉科看着这行字。他把日记本合上,封面的皮革贴着他的掌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他想,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他说的那个“他”真的存在吗?他真的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还是他只是在编一个故事,一个让德拉科觉得被理解、被接纳的故事?也许那个“他”根本不存在。也许那些和他拥有相同感受的时刻,都是编出来的。也许这个人只是在用德拉科自己的话,重新包装一下,再还给德拉科。让他觉得自己被听到了,被理解了,被接纳了。然后他就会信任这个人。然后他就会把更多的自己写在这本日记本上。然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他看到那些字迹从纸面上浮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没有那么孤独了。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刚好接住他掉下来的每一个念头,刚好填上他胸口那些说不清楚的空洞。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他想把日记本扔掉。舒服到他想把它藏得更深。
他想,明天他会再打开它。他会写今天在走廊里遇到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梦。他会写波特有没有看他。他会写克拉布今天又打翻了什么。他会写潘西今天说了什么蠢话。他会写那些他不愿意对任何人开口的事情。因为那个人会听,更因为那个人不会评判他,不会嘲笑他,不会把他的话说出去。
他闭上眼睛。克拉布的鼾声还在继续,高尔的梦话已经停了。布莱斯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个人在平静地做梦。
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地、不急不缓地朝着一个他知道方向但还没看到尽头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早上,德拉科在礼堂吃早餐的时候,看到波特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中间位置,正在喝粥,韦斯莱坐在他旁边,嘴里塞满了培根,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格兰杰坐在对面,手里照旧拿着一本书,不遗余力地表现出那种让人憎恶的勤劳。
德拉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自己的南瓜汁。南瓜汁是甜的,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很清爽的感觉。他把杯子放下,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煎蛋是热的,边缘煎得有些焦了,脆脆的,中间的蛋黄还是软的,咬破的时候会流出来。
吃完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把书包搭在肩上,朝门口走去。他走过格兰芬多长桌的时候,没有看向波特,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门口透进来的晨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波特。是潘西。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德拉科!等等我!”
他停下来,转过身。潘西从斯莱特林长桌那边跑过来,短发在脑后一跳一跳的,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着说:“你去哪?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
“去教室。”他说。
“我也去。一起。”潘西走在他旁边,苹果的汁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袖口擦了一下。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潘西在说什么——也许是关于魔药课的论文,也许是关于某个教授的新袍子,也许是关于万圣节宴会的事。德拉科在听,但他的耳朵里灌进去的那些话,像水倒进了一个有洞的杯子,进去多少,漏多少,一丁点也留不住——他的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波特今天有没有看他。他在想,如果波特看了,他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他在想,波特看他的方式,和昨天是否一样。
潘西说完了,等了他一会儿。“你在听吗?”
“在听。”他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顿了一下,“你说万圣节宴会的事。”
“我说的是魔药课论文的事。”潘西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说。
潘西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却什么没有说,只是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她不太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