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注意到他在看我。”哈利说。
“你当然注意到了。”罗恩露出一副“你别想骗过我”的表情,用手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
哈利没有说话。他确实注意到了。马尔福的目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颈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马尔福看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一年级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马尔福就在看他。但以前的看是不一样的。以前的看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的、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竞争对手。现在的看——他说不上来。就像罗恩说的,不一样。
罗恩的眉头还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自己推演马尔福可能的各种阴谋。
“也许他生病了,”罗恩说,“感冒把脑子烧坏了。金妮看起来就好多了,庞弗雷夫人的药很管用。也许马尔福也应该去喝一瓶。”
“他不会去喝的。”哈利说。
“为什么?”
“因为是庞弗雷夫人的药。庞弗雷夫人不会因为他爸爸捐了七把光轮2001就给他开一个更好的方子。”
罗恩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像一颗被快速熄灭的火柴。
他们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平斯夫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学生。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鸡毛掸子指了指“安静”的牌子,然后转身消失在书架之间。
赫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的书桌上堆着一摞书,摞得太高,只能看到她的额头和两只眼睛。那摞书至少有十本,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书脊上印着烫金的书名——《高级魔药理论》《魔药学中的植物学应用》《缩身溶液的演变史》《坩埚的深度研究》——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吓人。
罗恩在赫敏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摞书,吹了一声口哨。平斯夫人的目光立刻射过来,像两支箭。罗恩把口哨咽了回去。
“赫敏,”他说,“你是在写论文,还是在建一座城堡?”
赫敏没有抬头。“我在做研究。斯内普要我们写缩身溶液的历史演变。你知道缩身溶液的原始配方出现在多少年前吗?”
“不知道。”罗恩说。
“三百二十七年前。由巫师药剂师齐格蒙特·巴奇首次记录在她的《药剂笔记》中。那本书的手稿现在收藏在魔法部的禁书区,我借不到,所以我只能从二手资料里找引文。”赫敏抬起头,看了罗恩一眼,“你知道吗,罗恩,如果你对一门课多一点热情,你可能就不会在课堂上被斯内普扣那么多分了。”
罗恩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对魔药学没有热情。我对斯内普更没有热情。”
“那就对分数有点热情。”赫敏低下头继续写。
罗恩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如果斯内普知道你这么认真对待他布置的功课,他一定会感动得在课堂上不再忽视你举手了。”
“我不需要他点我回答问题。”赫敏的羽毛笔停了一下,“他点不点我,我都知道答案。而且——”她抬起头看了罗恩一眼,“至少他不会因为我什么也不做就扣我的分。”
罗恩的耳朵更红了。“我什么也不做?”
“对。你什么都没做,然后他扣了你的分。那就是什么都不做和扣分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赫敏翻过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本。
“你是在说我活该?”
“我在说一个事实。”赫敏抬起头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温和,但她的语气没有让步的意思,“斯内普教授扣你的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你就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也能找到理由扣你的分。所以你不必每次都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罗恩说。
“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那是教室里太热了。”
“地窖是全校最冷的地方。”
“那是——”罗恩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把脸转向哈利,“你能不能让她别分析了?”
“我什么都没说。”哈利举起双手。
赫敏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书。她的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着,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平斯夫人从他们旁边经过,脚步声几不可闻,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秒,确认没有人说话。
罗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了“马尔福”三个字,然后在这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直到那三个字被一层一层的圆圈包围,几乎看不清了。
“你在画什么?”哈利问。
“我在想,”罗恩压低声音,“马尔福到底在搞什么鬼。”
赫敏从书堆后面抬起头。“马尔福怎么了?”
哈利把马尔福今天在魔药课上的表现——那些目光、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个在门口沉默着侧身离开的动作——低声说了一遍。赫敏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听着。听完了,她想了想,说:“也许他没什么。”
“没什么?”罗恩的声音不小心大了一点,平斯夫人的目光又射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到最低,“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没什么’?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也许他在长身体。”赫敏说。
罗恩瞪着她。“长身体?”
“生理变化会影响情绪和行为。我暑假读了一本书,《青春期巫师的心理与生理变化》,里面提到——”
“你在暑假读了一本关于青春期巫师的书?”罗恩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我在暑假读了很多书。”赫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无奈,“那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十四岁以下巫师的情绪波动,说在这个阶段,一些原本攻击性较强的个体会出现短暂的退缩期,表现为社交活动减少、言语攻击性降低、独处时间增加——”
“马尔福在退缩?”罗恩说,“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在火车上说要给我们下咒的马尔福?那个骂赫敏……的马尔福?他在退缩?”
“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赫敏说。
“我觉得不是。”罗恩说。
“那你觉得是什么?”赫敏问。
罗恩想了很久。他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戳了好几下,墨水洇开,把“马尔福”三个字彻底淹没了。“我觉得他在策划什么。他一定是有了一个新的、更恶毒的计划,所以暂时不来找我们麻烦了。他在憋大招。”
“憋大招?”赫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一次性把我们三个都干掉的机会。”罗恩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赫敏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在忍笑。
“罗恩,这是霍格沃茨,不是黑魔王的指挥部。马尔福只是一个二年级学生,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找他爸爸帮忙。他爸爸给他买了七把光轮2001,他爸爸给他捐了斯莱特林队的找球手位置,他爸爸——”赫敏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爸爸是卢修斯·马尔福。但那又怎样?他爸爸不会因为儿子跟同学吵架就冲到学校来施咒语。”
“上次在球场,海格说他会的。”罗恩说。
“海格说卢修斯·马尔福会冲进霍格沃茨找罗恩算账,”赫敏说,“那是因为你当时准备用魔咒打马尔福。你没有打成,所以他没来。但你如果打了,他可能真的会来。但现在马尔福什么都没做,我们也没做什么,所以一切都正常。”
“正常?”罗恩把那张画满圆圈的羊皮纸推到赫敏面前,“你觉得马尔福正常?”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马尔福”三个字已经被圆圈和墨水淹没了。“我觉得你跟克拉布和高尔待久了,也会变得奇奇怪怪的。马尔福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们多得多,他受到影响是很正常的。”
“你是说克拉布和高尔把他的脑子传染了?”罗恩说。
“我是说,”赫敏把羊皮纸推回去,“你别想太多了。马尔福是马尔福,他不会因为几天不找你们麻烦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也许他爸爸骂他了。也许他的光轮2001坏了。也许他感冒了。金妮感冒了,整个城堡都在感冒,他为什么不能感冒?”
罗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哈利,哈利耸了耸肩。
三个人安静了大约三十秒。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响,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平斯夫人的鸡毛掸子拂过书脊的轻响。图书馆里恢复了正常的、安静的、被允许的分贝。
哈利把羽毛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下巴几乎碰到了书堆的顶部。
“万圣节那天晚上,”他说,“尼克邀请我去他的忌辰晚会。”
罗恩从羊皮纸上抬起头。“差点没头的尼克?”
“对。他让我帮他一个忙——在晚会上跟无头猎手队的队长说一句他很吓人。他因为脖子没完全断掉,一直加入不了无头猎手队。”
“他要你帮他撒谎?”罗恩说。
“差不多。”哈利说。
罗恩想了想。“那你去吗?”
“去。他帮过我。费尔奇抓我的那次,是他让皮皮鬼捣乱,我才脱身的。”
赫敏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忌辰晚会?我从来没参加过忌辰晚会。我在书上读到过——幽灵的忌辰晚会通常在午夜举行,音乐是用骨头演奏的,食物是腐烂的——”
“那你们去不去?”哈利问。
赫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罗恩一眼。
“我去。”罗恩说,“反正万圣节也没什么事。弗雷德和乔治说要扮成巨怪吓珀西,我才不想掺和。”
“我也去。”赫敏说,“我对幽灵的文化习俗一直很感兴趣。他们的社会结构和活人完全不同——没有阶级,没有财产,没有权力斗争,因为没有什么可争夺的。但他们有忌辰晚会,有头球比赛,有自己的社交圈。这说明他们的社会不是完全扁平化的,而是有某种——某种——”她想了想,“——基于死亡方式和生前成就的等级划分。这非常有趣。”
罗恩看着她。“你是因为有趣才去的,还是因为尼克帮过哈利?”
“两者都有。”赫敏说。
“好吧。”罗恩拿起羽毛笔,在马尔福简笔画的旁边画了一个幽灵——一个圆圆的、没有脚的身体,下面写着“差点没头的尼克,五百岁”。他画完了,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像,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他的头差点没掉”。
平斯夫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三个人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平斯夫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
赫敏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斯内普的论文——你们打算写多长?”
“两英尺。”罗恩说。
“三英尺。”哈利说。
“我写五英尺。”赫敏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午饭”一样自然。
“五英尺?”罗恩的声音不小心大了一点,平斯夫人的脚步声立刻折返回来。罗恩把脸埋进书里,用书挡住自己的脸。赫敏低下头,假装在翻书。哈利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平斯夫人站在他们桌子旁边,鸡毛掸子搭在桌沿上,目光从罗恩的书脊移到赫敏的头顶,从赫敏的头顶移到哈利的笔记本。她看到笔记本是空白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如果你们不能安静地看书,”平斯夫人的声音像冰刀一样锋利,“就请离开图书馆。”
“我们能安静。”赫敏说。
平斯夫人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鸡毛掸子在她手里轻轻摆动着,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书架的另一侧,罗恩才把脸从书后面露出来。他的脸上被书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如果尼克要你说他很吓人,你打算怎么说?”
“我就说‘尼克真吓人’。”哈利同样压低声音说。
“就这?”
“就这。尼克说只要帕特里克先生听到一个活人这么说就行了。”
“帕特里克先生会不会问你在哪里觉得他吓人?”罗恩说,“比如——‘哪里吓人了?是脖子上的伤口,还是他的皱领?’”
“他不会问的。”赫敏头也不抬地说,“幽灵的社交礼仪和活人不一样。他们不追问。追问被认为是不礼貌的,因为在幽灵的世界里,每个人的死亡方式都是公开的秘密,但你不能主动去揭它。”
罗恩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幽灵与活人:共存指南》。”赫敏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灰色封面的书,封面上的标题是烫银的字,但已经有些褪色了,“平斯夫人前两天新进的书。我还没来得及看完,但前面几章讲的就是幽灵社交礼仪。”
罗恩摇了摇头。“你连幽灵社交礼仪都看?”
“我看所有关于幽灵的书。”赫敏把那本书放回书堆上,“因为我迟早要写一篇关于幽灵社会结构的论文。也许三年级的时候。”
平斯夫人第三次出现了。这次她直接走到了他们的桌前,鸡毛掸子指着门口。
“出去。”她说。
“我们——”赫敏开口了。
“出去。”平斯夫人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她的鸡毛掸子更近了,近到赫敏能看清上面每一根鸡毛的纹路。
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赫敏把那摞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她记得每一本书的位置,不需要看编号就能准确找到它们的归宿。罗恩把马尔福的简笔画折起来塞进口袋。哈利把魔药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平斯夫人跟在他们身后,用鸡毛掸子把他们刚才坐过的椅子拂了拂,像是在拂掉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走廊里又冷了起来。火把在壁托里燃烧着,但光好像被冷空气冻住了,照不了多远。
“万圣节晚上八点,地下教室。”哈利说,“别忘了带吃的。”
“我带了。”罗恩拍了拍书包。
“你现在就带了?”哈利问。
“从礼堂拿的。几块面包,一个苹果。放在书包里不会坏的。”
赫敏看了他一眼。“你书包里还有上次魔药课剩下的蚂蟥吗?”
罗恩想了想。“有。但蚂蟥是干的。苹果是湿的。它们不会互相影响。”
赫敏的表情顿时变得像是在听一场逻辑惊人的诡辩,充满了惊讶和质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们走下楼梯,朝格兰芬多塔楼走去。走廊里的穿堂风从不知道哪个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溜过,冷得哈利打了个哆嗦。他把袍子裹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罗恩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根用胶带缠着的魔杖。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也许在想马尔福,也许在想金妮,也许在想斯内普今天扣了他多少分。赫敏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袍子被风吹的不停舞动,像是在给自己开路。
哈利走在他们中间。他又想起了马尔福,想起了那种让人不适的背后注视。
十月还没过完。万圣节还没到。他想,希望今年的万圣节,不会有什么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