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你有没有偷看我的私人——不,那封信,”费尔奇苍白的脸一下子变成通红,两只关节突出的手紧紧地拧在一起,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我的——是一个朋友的。我帮一个朋友收的信。他在——他在研究魔法教育市场。他在做一个调查。那个人——他不方便用自己的地址。所以我帮他收信。就是这样。”
哈利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费尔奇显得这样恼怒。他的眼球暴突着,松垂的脸颊有一边突然抽搐起来,即使扎着格子花纹的围巾也无济于事。
费尔奇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费尔奇说,“你在这里坐了几分钟。你什么也没做。你什么也没看到。如果有人问你——如果有人问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你就说你坐在椅子上,等费尔奇先生回来。你在看壁炉里的火。你一直在看壁炉里的火。火很暖和。你看了很久。”
他在等哈利的回答。他的手指还在相互拧着,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但他嘴里没有东西可以咽。他在咽口水。咽他的紧张。
“我什么也没看到。”哈利说,某种直觉告诉他需要这么回答。
费尔奇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眼睛在哈利的脸上快速地移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谎言的痕迹,找嘲笑的痕迹,找任何一丝“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痕迹。
两秒钟后,费尔奇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我还要写皮皮鬼的报告。”费尔奇说,“地上的脚印——我会处理。”
哈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他的袍子还在滴水,靴子还在吱吱作响,但他站起来了。他走向门口的时候,经过了费尔奇的办公桌。费尔奇没有看他。
他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被人用力地关上了,像是赶走了一个不被欢迎的客人。
哈利转过身,朝格兰芬多塔楼走去。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差点没头的尼克从墙壁里飘了出来。在他身后,哈利看见一只黑色和金色相间的柜子摔碎在地上,看样子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哈利!”尼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银白色的身体在火把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光,那顶帽子的羽毛又翘起来了,皱领也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精神抖擞,“费尔奇没为难你吧?”
“是你让皮皮鬼弄出那些声音的?”哈利问。
尼克微微颔首,帽子上的羽毛跟着颤了一下,像一个优雅的老绅士在行礼。“我看到你被他拽进办公室,就跟皮皮鬼说了一声。皮皮鬼一开始不愿意,我跟他说费尔奇最近在查他之前往盔甲里塞臭弹的事,他就立刻同意了。皮皮鬼这个人——不对,这个幽灵——很简单,你只要告诉他‘费尔奇在查你’,他就会帮你做任何事。上次我让他把一桶水放在费尔奇的门上,费尔奇打开门的时候——”
“尼克,”哈利连忙打断了他,“谢谢你。”
“不值一提。”尼克摆了摆手,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完就飘走。平时尼克帮完忙就会说一句“不值一提”然后飘走,像一阵风一样来去无踪。但今天他没有。他悬在哈利旁边,半透明的脚悬在石板地上面大约一寸的位置,跟着哈利的步伐慢慢往前飘。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又动了几下,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已找个把话说出口的理由。
哈利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尼克停下来,飘到走廊旁边的窗台上坐下——说是坐,其实只是把身体的重心放在窗台边缘,半透明的身体穿过石头的表面,看起来像是被嵌在了里面。
“哈利,”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万圣节是什么日子吗?”
“万圣节?还有几天。”
“不,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知道万圣节那天对我来说是什么日子吗?”尼克抬起头,那双半透明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是我五百岁的忌辰。”
哈利愣了一下。“忌辰?”
“就是死亡纪念日,”尼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幽灵过忌辰,就像活人过生日一样。五百年前的万圣节,我——怎么说呢——失去了生命,但得到了永恒。”他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像是在描述一件艺术品的诞生,“那个转变的过程其实不太愉快——斧头砍在脖子上,你知道的——但结果还不错。我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有头但不是完全有头、差点没头但又不是完全没头的幽灵。”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为了庆祝这个特殊的、双重的日子——既是我的忌辰,又是我的五百岁生日——我要举办一个忌辰晚会。就在万圣节当晚,在地下教室。我已经邀请了所有住在城堡里的幽灵,还有一些从外面来的——血人巴罗答应来,灰女士也来,还有皮皮鬼——虽然他严格来说不算幽灵,但他说他会来捣乱,我觉得那也算是一种参与。弗雷德和乔治要是知道皮皮鬼也被邀请了,大概会要求我也给他们发请柬。”
他停了一下,看着哈利,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焦急不安的试探。
“我本来不想邀请活人的,”尼克的声音低了下去,“活人参加忌辰晚会通常不太舒服——你知道,食物是腐烂的,音乐是墓穴风格的,蜡烛是黑色的,空气里全是霉菌的味道——但我想,也许你能来。”
“你想让我去你的忌辰晚会?”哈利问。
尼克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你能来的话,荣幸之至。而且——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什么忙?”
尼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好意思的、像是要开口借钱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帕特里克先生是无头猎手队的队长,”尼克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也会来参加我的忌辰晚会。就是今天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拒绝了我的入队申请的那个。那个说‘我们不是差点没头猎手队’的那个。那个每年都对我说‘明年再来试试’的那个。
“今年是第五百周年。五百周年——你知道五百周年意味着什么吗?整数。整数总是有特殊意义的。帕特里克先生答应先来参加我的忌辰,再去表演。这已经是他对我最大的让步了。五百年了,他第一次说‘好吧,尼古拉斯,我先去你的忌辰’——不是‘抱歉,尼古拉斯’,不是‘明年再来试试’,而是‘好吧,我先去你的忌辰’。五百年了,他终于换了一句话。”
“我想让他在忌辰晚会上看到一件事,”尼克说,“让他看到——有人觉得我可怕。有人觉得我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人觉得‘差点没头的尼克’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有威慑力的、吓人的幽灵。”
“哈利,你能不能——在忌辰晚会上——跟帕特里克先生说一句,说你觉得我特别吓人,给人印象特别深刻?”尼克犹豫着开口请求。
哈利张了张嘴。
“不用夸张,”尼克连忙补充,语速更快了,“就随口提一句。比如说,‘尼克真是吓人啊’或者‘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幽灵’——随便什么,只要是这个意思就行。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你只要说‘吓人’这个词的时候让帕特里克先生听到就行了。帕特里克先生如果听到一个活人这么说,特别是一个有名的活人”说到这的时候,尼克觑了下哈利的脸色,在确认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快或者拒绝的表情后,才紧接着说,“他可能会重新考虑一下无头猎手队的入队标准。他可能会想——‘哦,也许尼古拉斯没有我想的那么差。也许他确实有点吓人。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加入无头猎手队。哪怕只是替补。哪怕只是让他们在头球比赛的时候让我在场边当个观众。’”
“当然。我会去的,”哈利说,“我会跟帕特里克先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吓人的幽灵。”
尼克的脸亮了起来。“谢谢你,哈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你真的太好了。万圣节晚上八点,地下教室。你知道地下教室在哪里吗?就是斯内普教授的地窖往东走三条走廊,左手边第二扇门。门上没有牌子,但你看到一群幽灵在门口排队就知道了。如果找不到,你就随便抓一个幽灵问一下,‘尼克的忌辰晚会在哪里’,所有人都知道。”
他飘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袍子在转动中翻飞,像一朵银白色的花。
“记得带上——”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的食物。晚会上的东西你可能不太想吃。幽灵的食物和活人的食物不太一样。我们的食物是给没有胃的人准备的。你们有胃的人吃了会出问题。不是大问题,就是——胃疼。严重的胃疼。可能会疼好几天。哦,对了,如果韦斯莱先生、格兰杰小姐更愿意来看看一些不一样的宴会的话,我同样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他说完就高兴地飘走了。
哈利加快脚步,拐过弯,走上楼梯,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在胖夫人的肖像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冻得打哆嗦。”他说。
胖夫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整张脸也跟着皱在了一起,像一颗被放了太久的苹果。“你身上在滴水。你不能擦干了再进来吗?”
“不能。”哈利说。
胖夫人叹了口气,打开了肖像洞口。哈利爬进公共休息室。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把金色的墙壁照得温暖而柔软,像是整个房间都被裹在了一条厚厚的毛毯里。
休息室里人不多——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角落里下棋,他们的棋子在小声地争吵,一个皇后在骂一个士兵“你这个废物”。一个女生在窗边看书,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只正在喷火的龙。壁炉前面的几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几条格兰芬多色的毯子。
他正要走过去坐下,忽然从男生宿舍的楼梯口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
“放下它!弗雷德,我说了放下它!”
珀西的声音从楼梯口炸开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近乎崩溃的尖锐。
哈利抬头看去,只见珀西站在楼梯口,双手握拳,脸涨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他的头发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现在却像一蓬被风吹过的稻草。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而地震的中心就是他自己。
弗雷德和乔治从楼梯上跑下来,两个人笑得几乎站不稳。弗雷德的手里抓着一只橘红色的蜥蜴——大概有一英尺长,身上布满了亮橙色的鳞片,鳞片在火光中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尾巴在空气中疯狂地甩动着,像一根被踩了尾巴的鞭子。嘴里不时喷出一小串火星,火星落在楼梯的台阶上,烧出一个个小小的、焦黑的圆点。乔治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空罐子,罐子上贴着“危险生物”的标签,标签已经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罐子上晃来晃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这是从凯特尔伯恩教授的教室里‘借’出来的!”弗雷德喊道,把蜥蜴举过头顶,蜥蜴的尾巴扫到了吊灯,吊灯晃了一下,灯上的蜡烛跟着晃了晃,蜡油滴在了乔治的头上。“它需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那间教室太小了,那只蜥蜴在里面憋坏了,我每次上保护神奇生物课都能看到它在玻璃缸里用爪子划玻璃。它在求救,珀西,它在向我们求救!”
“你把它放回那个笼子里!”珀西追下楼梯,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他在楼梯上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扶手才没有摔下去,“那是保护神奇生物课的教具!凯特尔伯恩教授会发现的!他每次上课前都会检查教具,如果发现蜥蜴不见了,他会——他会——”
“他会怎么样?”乔治歪着头,“他会哭?他会给邓布利多写信?他会关我们禁闭?珀西,禁闭我们关得多了,不差这一个。”
“所以我们要在凯特尔伯恩教授发现之前把它还回去,”乔治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理所当然,“但在此之前,它需要一点——怎么说呢——一点自由。你想想,珀西,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你关在一个玻璃缸里,每天给你喂同样的食物,让你看着外面的世界但永远出不去,你会怎么想?”
“我不会被关在玻璃缸里!”珀西吼道,“因为我不是一只蜥蜴!”
“那太可惜了,”弗雷德说,“你的脸型还挺适合被关在玻璃缸里让人围观的。”
橘红色的蜥蜴从弗雷德的手里挣脱了。它的爪子很有力,在弗雷德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白色的抓痕,然后跳到壁炉前面的地毯上,四只爪子在地毯上飞快地爬动,留下一串黑色的爪印。它爬到壁炉旁边,对着火焰喷了一口火星,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橘红色的火舌舔到了挂在壁炉上方的格兰芬多旗帜,旗帜的边角焦了一小块,发出了一股烧焦羊毛的味道。
珀西发出了一声尖叫,像是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公牛发出的声音。他扑向蜥蜴,整个人的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条直线,像一支出膛的炮弹。蜥蜴灵巧地躲开了,它的尾巴在珀西的手腕上扫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珀西的脸扑进了壁炉旁边的灰烬里。
弗雷德和乔治笑得弯下了腰。弗雷德捂着肚子,乔治扶着沙发靠背,两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在窗边看书的女生合上书,摇了摇头,拿起书包离开了休息室,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珀西,表情介于同情和不忍直视之间。下棋的几个高年级学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下棋,显然对韦斯莱家的日常已经见怪不怪了——在格兰芬多塔楼住久了,韦斯莱双胞胎的恶作剧就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每天都在烧,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哈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橘红色的蜥蜴在壁炉前面绕了一圈,然后钻进了沙发底下。珀西从灰烬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黑色的灰,只有眼眶和嘴唇周围露出几道肉色的、没有被灰覆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涂花了的画,又像一个戴错了面具的人。
“波特,”珀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你来得正好。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他们两个——这是公然的、故意的、对学校财产的——”
“珀西,”弗雷德从沙发底下把蜥蜴拽了出来,蜥蜴在他手里扭动着,尾巴缠住了他的手腕,蜥蜴的头凑到弗雷德的手指上,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舌头是分叉的,又细又红,“这是教育。我们在教育这只蜥蜴。它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等你长大了,珀西,你会感谢我们的。你会说,‘当年我弟弟们教育那只蜥蜴的时候,也顺便教育了我’。”
“它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珀西的声音又拔高了,高到哈利觉得胖夫人在肖像洞口外面都能听到,“它只需要待在笼子里,等到凯特尔伯恩教授用它来上课的那一天!”
“那它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乔治问,语气真诚得像是在问一个哲学问题。
珀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弗雷德把蜥蜴塞进了乔治手里的罐子,盖上了盖子。蜥蜴在罐子里转了一圈,隔着玻璃看着珀西。
“我们这就把它还回去,”弗雷德说,拍了拍罐子,罐子发出了一声闷响,蜥蜴在里面晃了一下,尾巴拍打着玻璃,“在凯特尔伯恩教授发现之前。大概。”
他们俩跑出了公共休息室,笑声在肖像洞口外面回荡了很久。弗雷德跑出去的时候还在说“珀西的脸像一块烤糊了的面包”,乔治在说“更像一块被人踩过的面包”。他们的笑声从走廊里传回来,一声接着一声,像一连串被人扔在石板地上的硬币。
珀西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灰还没有擦掉,在火把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穿着格兰芬多袍子的、极度愤怒的矿工。
“哈利,”珀西转过头看着他,以一种仿佛自己身陷恐怖片中、试图求生的表情,“你知道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的。”哈利说。
“尤其是不能告诉妈妈,”珀西说,“如果她知道弗雷德和乔治把学校的东西拿出来——不,不是拿出来,是‘偷’出来——她会——”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自己的脑海里看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画面,脸色从灰黑色变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颜色,“她会杀了他们。然后她会把我一起杀了,因为我没拦住他们。”
“她不会知道的。”哈利说。
珀西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他转过身,朝男生宿舍的楼梯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哈利。
“你身上在滴水。”他说。
“我知道。”哈利说。
珀西走了。楼梯上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拖,带着一种想了许多办法、干了许多事、但好像什么也没起作用的疲惫。
哈利本想把费尔奇和快速念咒函授课的事告诉罗恩和赫敏,但在经过弗雷德、乔治和珀西之间的混乱斗争后,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