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倾诉的欲望,在有些时候是很容易的,但在另外一些时候,却很难。比如,在你满腹疑惑却无人能诉说与解答时;比如,在你发现整个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竟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你的感受时——德拉科·马尔福现在就处于这样的时刻。
他独自坐在斯莱特林宿舍的角落里,床幔半掩,魔杖尖端亮着一点微光,照在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上。他已经翻来覆去检查了三天,用遍了所有他知道的检测咒语——没有黑魔法痕迹,没有恶咒附着的迹象,甚至连追踪魔法都没有。除了展现出能够与人对话的特性外,它只是一本老旧的、带着淡淡潮湿气息的日记本。
马尔福家的人不该轻易相信任何人。一本会自己写字的日记本,一个自称认识他父亲的陌生人,一个说他“比你父亲聪明”的声音——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人感到警惕和恐惧。
然而问题是——他太想说了。
但他想说的东西,克拉布和高尔听不懂。潘西只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等他给出答案。而布雷斯……布雷斯太聪明了,聪明到德拉科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你说你认识我父亲。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字迹被纸张吸进去了。消失了。还是那种优雅的、带着旧式圆润笔锋的字迹。
「朋友。不完全是朋友。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朋友。父亲和一本日记本是朋友?不,不是和日记本是朋友,是和日记本的主人——这个叫汤姆·里德尔的人。他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父亲提起过很多人——他在魔法部的同事,他在纯血统圈子里的朋友,他在霍格沃茨的同学。他从来没有提过汤姆·里德尔。德拉科写道:「父亲从来没有提过你。」
「他不提我很正常。他后来走的路,和我后来走的路,不一样了。有些人,你曾经很亲近,但后来你不想再想起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对你不好,是因为想起他们会让你想起自己不想记起来的那部分过去。」
德拉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的样子,站在壁炉前,一动不动,手里拿着日记本,说“留不得”。那个声音里有恐惧,有决绝,有一种他把这两个词混在一起、搅碎了、咽下去了的东西。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如果父亲和他真的曾经很亲近,那父亲那种表情就说得通了。不是因为害怕一件黑魔法物品,是因为要下决心抛弃一个曾经亲近的人。
他写道:「你说你不想成为黑魔王。」
「不想。他走的路是错的。他把力量当成了一切,但他忘了,力量会消失,盟友会背叛,恐惧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以为靠恐惧可以统治一切,但恐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德拉科看着“恐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这几个字。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魔法部那些人面前笑的时候,那种笑容不是恐惧,是一种——计算。父亲不害怕那些人,他在计算怎么让他们为自己所用。父亲害怕的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他控制不了的、计算不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黑暗中冒出来的东西。
他写道:「那你想成为什么?」
「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是那种“别人需要我”的有用,是那种“我可以帮助别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有用。你有目标吗,德拉科?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德拉科的笔尖停住了。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想成为父亲希望他成为的人。一个成绩优秀的斯莱特林,一个有信服力的领导者,一个配得上马尔福这个姓氏的人。但那是父亲想让他成为的人,不是他自己想成为的。
他写道:「我不知道。」
「很正常。你才十二岁。我十二岁的时候,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被定义。不想被别人告诉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自己决定。」
德拉科看着这行字。自己决定。他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任何事情。他的课程表是父亲过目过的,他的朋友是父亲认可过的,他的言行举止是父亲规定过的。他的人生像一件被裁剪好的袍子,他只需要穿上去,不需要问为什么是这个颜色、这个款式、这个尺寸。
「你怎么知道的?」他写道,「你怎么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试。我尝试不同的事情,接触不同的人,读不同的书。有些东西我喜欢,有些我不喜欢。喜欢的就留着,不喜欢的就扔掉。慢慢地,我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没有人拦着你?」
「有人拦。很多人拦。但我学会了怎么在不让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德拉科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想起父亲在翻倒巷说的那句话——“不要太显眼,也不要太靠后。”这个人说的,和父亲说的,是同一件事。但这个人说得更直接。他承认有人在拦他,他承认他需要偷偷地做。父亲从来不说“偷偷地”。父亲说“策略”,说“方式方法”,说“在适当的时候做适当的事”。他不说“偷偷地”,因为“偷偷地”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有人比他强,意味着他需要躲着别人。但这个人说了。他说“我学会了怎么在不让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让德拉科觉得,这个人比他父亲更诚实。至少,他不怕承认自己也有过需要躲着别人的时候。
他写道:「你父亲呢?他不管你?」
「我没有父亲。」
德拉科的笔尖停住了。
「我在麻瓜孤儿院长大。我的父母——两个生活不如意、过得艰难的巫师——在我去到那里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我只有我自己。」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孤儿院。麻瓜的孤儿院。这个人——汤姆·里德尔——是在麻瓜孤儿院里长大的。虽然他是一个纯血统巫师,但他没有深厚的背景,不是任何古老家族的继承人。他什么都不是。他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让马尔福家欠他人情的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做到的?」他写道,「从孤儿院到霍格沃茨,到让我父亲欠你人情。」
「一步一步走的。不是一步跨过去的。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告诉你你不行,你不配,你不该在这里。你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吵,是往前走。走到他们追不上你的地方,然后回头看。」
走到他们追不上你的地方,然后回头看。德拉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想起波特。波特也是从麻瓜家里长大的,波特的父母也是早早离世,波特也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波特没有靠任何人。不,波特靠了——他靠了邓布利多,靠了麦格,靠了海格,靠了韦斯莱家那些人。但这个人说,他只有他自己。他没有邓布利多,没有麦格,没有海格,没有任何人。他靠自己走到了让马尔福家欠他人情的位置。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人比波特强。比所有人都强。
他写道:「那些麻瓜在孤儿院对你怎么样?你恨他们吗?」
「不怎么样。也不恨。因为恨是浪费时间。恨不会让你变强,只会让你变得盲目。我不想盲目。我想看清楚一切。看清楚别人在想什么,看清楚局势会怎么发展,看清楚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你怎么看清楚?」
「观察。不说话,只观察。看别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对待比自己强的人,怎么对待比自己弱的人。看得多了,你就会发现,大多数人的行为都是有规律的。掌握了规律,你就掌握了预测的能力。」
德拉科想起父亲在博金-博克店里和博金讨价还价的样子。父亲没有说很多话,他只是在关键的时候说几句,然后就安静了。博金说了一大堆,父亲只回了几个字。但那几个字,让博金耳朵尖红了。那就是这个人说的——观察,不说话,只观察。父亲没有教过他这些。父亲只告诉他结果——“你应该这样做”“你不应该那样做”。他从来没有教过他过程,没有教过他“怎么看清楚一个人”。这个人正在教他。
他写道:「你怎么学会这些的?」
「没有人教我。我摔了很多跤。摔完之后,爬起来,问自己:我刚才哪里做错了?那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我换一种方式,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你问得多了,慢慢地,你就知道了。你不需要自己摔跤,德拉科。你可以看别人摔跤。看他们是怎么摔的,然后避开那些坑。我摔过的跤,你可以不用再摔。」
德拉科把羽毛笔放在窗台上。心里想着,如果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就是一本活着的教科书。他经历过德拉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他知道德拉科不知道的东西,他可以告诉德拉科哪些路走得通、哪些路走不通。这不就是父亲说的“有信服力的斯莱特林”吗?一个知道怎么走、不会摔跤、能带着别人一起走的人。如果德拉科能从他身上学到这些东西,那他就比所有那些只会炫耀家世的纯血统少爷强。他会真正配得上马尔福这个姓氏。
但他还是不相信。
他写道:「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能证明。你只能自己判断。你可以继续怀疑我,也可以试着相信我。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你可以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明天再打开,后天再打开。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德拉科看着这行字。他不欠我任何东西。这个人没有说“你应该相信我”,没有说“我都是为了你好”,没有说“你如果不相信我你会后悔”。他只是说“你可以继续怀疑我”。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它是一个很聪明的陷阱。它不着急。它给你时间,让你自己想清楚。它不怕你离开,因为它知道你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