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次打开日记本的时候,都是在宿舍里,在晚上,在别人都睡着之后。她不会在图书馆里打开它。她把日记本夹在书堆里,是因为她觉得没有人会注意它。她不知道德拉科在注意它。
他从书堆里抽出日记本。封面的蛇形纹路在他的掌心下凹凸不平,凉凉的。他把日记本塞进校服的内袋里,把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放在书堆的最底下,压在洛哈特那本《与女鬼决裂》的下面。
他不会把空白的笔记本伪装成日记本——他没有那个手艺,金妮也不会在图书馆里打开它。她只会以为日记本还在书堆里,然后等到晚上回到宿舍,才会发现它不见了。到那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在哪里看到它了。她可能会以为是在图书馆里弄丢的,可能会以为是自己忘在了哪个地方,可能会翻遍整个宿舍找它,但她不会知道是谁拿的。她甚至不会想到是被人拿走的。一年级的新生,丢了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我放在哪里了”。
德拉科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平斯夫人没有抬头。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他从内袋里摸了一下日记本的封面,确认它还在那里。蛇形纹路隔着袍子的布料,变得不那么清晰了,但他只需要确定它在那里。
他走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走进自己的宿舍,关上门。克拉布和高尔还在礼堂吃饭。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把日记本从内袋里抽出来。封面朝上。蛇形纹路在窗外的天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什么活物在皮革下面蛰伏着。他翻开封面。空白。和第一次一样,每一页都是空白。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日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拿到了。」
字迹消失了。然后字迹开始浮现。
「我知道你会来。」德拉科看着那行字。羽毛笔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写道,「你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哪些话?」
「你认识我父亲。」他写道。
「卢修斯·马尔福。是的,我认识他。他帮我保管这本日记,很多年了。」
「为什么帮你保管?」
「因为他欠我一份人情。一笔旧账。」
德拉科想起了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黑魔王,您不该把这个交给我。”他盯着纸面上的字迹。这个人不是黑魔王。黑魔王不会说“欠我一份人情”。黑魔王不会说“旧账”。黑魔王只会说“你欠我的”,用那种让人膝盖发软的语气。
「我父亲欠你什么?」
「他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帮了他。就这么简单。」
「什么麻烦?」
「你应该去问他。这是他该告诉你的事,不是我的。」
德拉科的羽毛笔在纸面上方停住了。这个人说得对,父亲该告诉他的事情太多了,但父亲什么都不说。他把父亲在深夜书房里的样子、在博金-博克店里和博金讨价还价时的表情、在丽痕书店把日记本塞进金妮·韦斯莱课本堆里的动作,全部压在喉咙下面,用羽毛笔尖戳着纸面,写下一行字:「他不告诉我。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知道。马尔福家的人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底牌。包括对自己的儿子。」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这个人对马尔福家很了解。不是那种从报纸上读来的了解,是那种真正接触过、打过交道、在某个距离内观察过的了解。他又写道:「你说你认识我父亲。你也是霍格沃茨的学生?」
「是的。比你早很多届。我毕业的时候,你父亲还没入学。但他入学之后,我们有过一些交集。他那时候已经很有能力了。马尔福家的人一向如此。」
「你现在在哪?」
「我在这里。在这本日记里。我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留在了这些纸页上。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记录。一个会回答问题的记录。」
德拉科看着这些字。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留在纸页上。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魔法。他犹豫了一下,写道:「你用了什么魔法?」
「一个很古老的魔法。你不会在《标准咒语》里找到它。」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还太小。有些知识,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才能接触。这是对你负责。」
德拉科把羽毛笔放在桌上。他靠在床头,不断地思索着。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父亲。不是语气像,是那种“你还太小”的态度。像父亲,像斯内普教授,像所有那些觉得他需要被保护、被隔离、被关在那扇门外面的人。他恨这种态度。他恨每次他想知道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他恨自己被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东西,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培养的继承人。
他又拿起羽毛笔,写道:「我父亲在清理家里的东西。他把你的日记本给了韦斯莱家。他想处理掉你。」
「我知道。他害怕了。魔法部在查食死徒,他不想被牵连。他以为把我送走,就能把自己洗干净。」
「你不是黑魔王的遗物?」
这一次,墨迹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黑魔王的遗物?你父亲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你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然后自己拼出来的。你很聪明,德拉科。比你父亲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聪明。」
德拉科盯着这行字。他在夸他。这个人知道他需要听到什么。他知道一个十二岁的、被关在父亲秘密门外面的男孩,最想听到的就是“你很聪明,你比你父亲强”。德拉科知道这是陷阱。马尔福家的人从小就知道,任何主动送上门的夸奖,都是最需要警惕的东西。但他还是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你不是黑魔王。」他写道。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曾经在霍格沃茨学习、后来做了些事情、现在被困在一本日记里的人。我和你父亲有过交集,但我和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不想成为他。」
「你不想?」
「我不想。他的路走错了。我不希望你走上同样的路。」
德拉科看着这行字。羽毛笔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他想起父亲在翻倒巷说的话——“让别人先出头,让别人先犯错。你看着,学着。”这个人说的,和父亲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他说得更直接。他承认有人走错了路,承认有人失败了。父亲从不承认失败。父亲只说“情况发生了变化”,说“风向变了”,说“需要调整策略”。他从来不承认马尔福家的人做错了什么。但这个人在承认。这让德拉科觉得,这个人比父亲更真实。也许这正是陷阱最精妙的地方——它看起来不像是陷阱。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脑子,你有判断力,你不会被别人的话带着走。你父亲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不让你接触真实的世界。但你需要知道,德拉科。你需要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事情。不是为了成为谁,是为了不成为谁。」
德拉科把日记本合上。封面的皮革贴着掌心,凉凉的。他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帷幔。
他想起了波特。波特也不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事情。波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伏地魔为什么要杀他。波特也在被保护,被邓布利多保护,被麦格保护,被韦斯莱家那些人围着。
他们站在不同的阵营,被不同的人保护,但都被关在同一扇门外。那扇门的后面,是大人不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波特和自己比。也许是因为,他每次想到波特,都会想到那些深夜走廊里的沉默。那些沉默里没有保护,没有阵营,没有马尔福和波特的区别。只有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离开谁。
他想问日记本:我该怎么办?我想靠近一个人,但我知道不应该。我的家族不允许,我的父亲不允许,那个人的朋友不允许,那个人的敌人更不允许。我应该把那些深夜走廊里的沉默忘掉,应该像父亲一样,在不同的场合换上不同的脸,应该学会在适当的时机说适当的话。但我忘不掉。我应该怎么办?他没有写。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日记本的封面隔着枕头、隔着床单、隔着袍子的布料,在他后脑勺下面硬硬地硌着。
他闭上眼睛。克拉布的鼾声从对面那张床上传过来,高尔的梦话含混不清。他听着那些声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明天,他会在走廊里遇到波特。他会像往常一样嘲讽他,说一些“波特,你的头发又乱了”或者“波特,你那个麻瓜朋友又考了第一”之类的话。波特会瞪他一眼,或者不理他,或者说一句“闭嘴,马尔福”。然后他们会在下个路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教室。
谁都不会知道,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日记本。而那些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将会在日记本中得到帮助,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