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的阳光从城堡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格子。哈利拖着脚步走过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棉花,而是吸饱了水的、沉重的、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力气的那种。
他不舍得这个周末。准确地说,他不舍得下午。早上在球场上的那些事——罗恩的鼻涕虫、马尔福的沉默、潘西抢走的那张照片、麦格教授的惩罚——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他本来想在休息室里好好躺着,把这一锅糊粥倒掉。但时间不等人,尤其不等不想去洛哈特办公室的人。
洛哈特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橡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铜牌,刻着“吉德罗·洛哈特,黑魔法防御术教授”。铜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哈利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指节敲了三下。
门立刻开了。快得像是洛哈特就站在门后面等着,耳朵贴着门板,听到脚步声就开始微笑,听到敲门声就拉开门。
“哈利!”洛哈特的声音洪亮得像是站在剧院的舞台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依旧镶着金色的滚边,专门打理过的卷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本书的封面上走下来的。“你来了!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我一直在等你。你知不知道,我的崇拜者们等我的回信,有时候要等上几个月?我可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想说,你今晚要做的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荣幸。”
哈利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洛哈特的照片——是那种精心挑选角度、精心布置光线、精心设计表情的照片。进门左手边的墙上,洛哈特在一本打开的《与巨怪同行》上签名,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写着,每隔几秒就抬起头对着镜头微笑一下。右手边的墙上,洛哈特和某个哈利不认识的老巫师握手,老巫师的表情介于崇拜和困惑之间,而洛哈特的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发光体。正对着门的墙上,最大的一张——洛哈特站在镜子前面,整理自己的领结,镜子里的他也在整理领结,两个洛哈特同时朝镜头眨了眨眼。
桌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照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墨水瓶和羽毛笔架之间,像一座照片砌成的小山。每一张照片里的洛哈特都在做不同的事情——挥手、微笑、签名、眨眼、整理头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但每一张照片里的洛哈特都在看着镜头,都在确认自己被看见了。
“坐,坐。”洛哈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一叠照片,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照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些是要签的。不过在那之前——”他把照片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摞信件,摞在桌上,高度几乎到了哈利的胸口,“——这些是要回复的。”
哈利看着那摞信,没有说话。
“都是我的崇拜者写来的,”洛哈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背负名气代价的无奈,“每天至少二十封。有时候三十封。上个月最多的一天,我收到了四十七封。四十七封!”他竖起四根手指,在哈利面前晃了晃。“我没办法一个人回复这么多信。所以邓布利多同意我找学生帮忙。我点名要了你。”
“为什么是我?”哈利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洛哈特亲口说出来。
洛哈特笑了。那个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牙齿白得发光。“因为你是哈利·波特。我的崇拜者给我写信,我让哈利·波特帮我回信——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吉德罗·洛哈特是一个多么慷慨、多么无私、多么愿意提携后辈的人。他们会觉得——”
“他们不会觉得我在替你干活?”哈利说。
洛哈特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你在帮我,哈利。你在帮你的教授。这是一种荣誉。”
哈利没有再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洛哈特把第一封信递给他,信纸展开,上面是一种圆润的、带着花体装饰的字迹,信纸的边缘还画着几颗小星星。“第一封给格拉迪丝女士。上帝保佑她——我的一个热烈的崇拜者。”洛哈特说“热烈的”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自我欣赏的温柔,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哈利拿起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墨水滴在瓶口,顺着玻璃壁慢慢滑下去。
“你就写:‘亲爱的格拉迪丝女士,感谢您热情洋溢的来信。您的支持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得知您在我的冒险经历中找到了灵感和勇气,我感到非常欣慰。’”
哈利写下了第一句话。他的字迹潦草,和洛哈特那手漂亮的花体字完全不搭。
“‘我一直相信,每一个巫师心中都住着一个英雄。我只是那个恰好被命运选中、把英雄的一面展现出来的人。您也一样,格拉迪丝女士。您的来信让我相信,您也是一个英雄。’”
哈利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写在羊皮纸上的那些字——“您也是一个英雄”——他觉得如果格拉迪丝女士的丈夫看到这封信,可能不会太高兴——不是对“英雄”的形容不太高兴,而是因为有人在试图代替他的角色,对自己的妻子过度地嘘寒问暖。
“怎么了?”洛哈特探头看了一眼,“写得很好。继续。”
“‘随信附上我的签名照片一张。我特意选了一张我最喜欢的——在那张照片里,我的左边脸上有一缕阳光,看起来特别温暖。’”
哈利写完了。他把信纸推到一边,拿起信封。洛哈特把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里的他站在阳光下,左边的脸上的确有一缕阳光,看起来确实特别温暖。他把照片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格拉迪丝女士”,然后把信放在“已回复”的那一摞上面。
“下一封。给埃德温娜女士。她说我的书帮她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她丈夫跟她离婚,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她的丈夫是不是因为她墙上贴满了你的照片才跟她离婚的?”哈利说。
洛哈特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哈利,你在开玩笑。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洛哈特拿起第二封信,清了清嗓子。“你就写:‘亲爱的埃德温娜女士,读到您的来信,我深受感动。人生的道路上总有一些坎坷,但请记住,每一个坎坷都是一次成长的机会。’”
哈利写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曾经在西藏的雪山上被困了三天三夜,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我的魔杖和我的信念。那些日子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最黑暗的时刻,往往离黎明最近。’”
哈利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德思礼家的楼梯下的壁橱里度过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没有雪山,没有魔杖,没有信念,只有一个男孩缩在蜘蛛网下面,听着楼上弗农姨父的鼾声,等着天亮。他没有把这个写进去。
“‘所以请坚持下去,埃德温娜女士。黎明就在前方。’”
洛哈特从他手里拿过信纸,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签名照——给这张。这张里我的右边眉毛稍微挑起来一点,看起来特别有智慧。”
哈利把照片塞进信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您改变了我的生活”“您的笑容拯救了我的灵魂”“我每天睡前都要读一段您的书”——洛哈特的回复也差不多——“您也是英雄”“黎明就在前方”“我相信您能做到”。每一封信里都塞进一张签名照,照片里的洛哈特在不同的光线下、不同的角度里、不同的表情中,做着同一件事——微笑。
到了第七封信的时候,哈利的注意力开始发散。他的笔在纸上机械地移动着——“亲爱的某某,感谢您的来信,您的支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罗恩现在在干什么。擦银器。用手擦。费尔奇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费尔奇那张脸——那张永远在寻找一个理由惩罚别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也不算太糟。
他在想早上球场上那张照片。科林说“这种有情绪表达意义的”。罗恩说“像一对在调情的情侣”。马尔福说——马尔福什么也没说。马尔福只是低着头,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手指放在照片边缘,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
他为什么会把那张照片带走?潘西把照片拍在他面前,他看了,然后呢?哈利不知道。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而不是被当作某种证据——证明哈利·波特揪住了德拉科·马尔福的衣领,证明马尔福没有还手,证明有些事情发生了,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解释它。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像我说的写就行了……”洛哈特还在说。他在说名气,说责任,说一个公众人物应该如何在保持亲和力的同时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哈利已经听了至少四十分钟了,这些话像水一样从他耳朵里流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里流出来,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写完了第九封信。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伸手去拿第十封。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洛哈特的声音——那个声音他已经听了四个小时,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洪亮、圆润、带着一种“我在对你说教但我其实在对自己说话”的自恋。
不是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那种声音是温暖的、干燥的、让人想睡觉的。
不是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太累了,呼吸很浅,几乎听不到。
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可能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地板下面涌上来的声音。
冰冷。恶毒。像一个没有实体的东西在黑暗里张开嘴,用一条湿滑的、看不见的舌头舔舐着每一个音节。
“来……过来……”
哈利的羽毛笔停在了半空中。墨水滴下来,落在信封上,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大团丁香色的、不规则的墨渍。
“让我撕你……撕裂你……杀死你……”
那声音像一把冰做的刀,从哈利的耳朵里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滑,一直滑到脚底。他的手指发凉,指尖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放下羽毛笔,坐直了身体,耳朵微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去——但他不知道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它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来自天花板,来自地板下面的某个黑暗的、看不见的、没有光的地方。
“杀死你……”
声音消失了。像它来时一样突然。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残烛的噼啪声和洛哈特正在说的一长串关于“如何与媒体保持良好关系”的絮叨。
“洛哈特教授。”哈利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洛哈特没有听到。
“——所以你明白了吧,名气这个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
“洛哈特教授!”哈利的声音更大了。这次洛哈特听到了。他停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展开的信,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介于“你怎么敢打断我”和“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之间。
“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哈利问。
洛哈特眨了眨眼。“什么声音?”
“一个声音——一个说话的声音——就是刚才——你有没有听到?”
洛哈特把信放下,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认真思索的表情看着哈利。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就弯了起来,变成了一种了然的微笑。
“哈利,”洛哈特说,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哈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早已经落山了,天空是一种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城堡里灯火通明。
“晚上十二点左右。”
“没错。我们已经写了四个小时的信了。”洛哈特站起来,走到哈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四个小时。不间断。没有休息。你太疲倦了,哈利。疲倦的时候,人会产生一些——怎么说呢——一些听觉上的幻觉。我以前也这样。有一次我在珠穆朗玛峰上连续走了三天三夜,我发誓我听到了我妈妈在叫我回家吃饭。但实际上——”他耸了耸肩,“——我妈妈在伦敦,她不知道我在西藏。那只是我的脑子在跟我开玩笑。”
哈利看着洛哈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很亮,很真诚,真诚到让人想相信他。但哈利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知道。因为那个声音太真实了——不是那种模糊的、像在水底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清晰的、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耳朵说话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在他皮肤上留下的寒意,那种寒意现在还没有完全退去。
“我没有幻听。”哈利说。
洛哈特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的光微微调整了一下——从“我相信你”调整到了“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好吧,也许不是幻听。也许是风。也许是城堡里的某种管道在响。你知道,霍格沃茨是一座很古老的建筑。古老的建筑总是有很多声音。那些声音有时候听起来像说话,但实际上只是——”
“那不是风。”哈利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尖锐。
洛哈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走到壁炉旁边,拨了拨炉火,木柴在火焰里发出一阵噼啪的声响。
“哈利,”他说,背对着哈利,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真的听到了什么?也许有一个人在说话?也许是个隐形人?”
“隐形人?”
“对。一个隐形的人。站在你身后,对你耳语。”洛哈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但哈利的眼睛告诉他——洛哈特在演戏。那个认真是演出来的,那个担心是演出来的,那个解惑的姿态也是演出来的。“但如果是这样,哈利,我们就要问一个问题——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我的门是锁着的。我亲自锁的。在进来的时候。”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洛哈特没有给他机会。
“所以,如果是隐形人,他要么有钥匙,要么会开锁咒。但开锁咒是会发出声音的——阿拉霍洞开,对吧?你听到开锁咒的声音了吗?”
“没有。”
“那就不是隐形人。”洛哈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你看,问题解决了”的姿势。“所以,最合理的解释还是——疲倦。幻听。脑子在跟你开玩笑。”
哈利看着他。他想说“你不明白”,想说“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外面传进来的,是从墙壁里,是从石头里,是从这座城堡的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传出来的”,但他看着洛哈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已经给出了最合理的解释,你可以停止了,不要试图捉弄一个有着伟大成就的国际知名巫师”的表情——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跟洛哈特说不清楚。洛哈特的脑子里装满了签名照、回信、崇拜者和“随信附上我的签名照片一张”。他的脑子里没有空间来容纳一个从墙壁里传出来的、说要杀死人的声音,除非那个声音说“吉德罗·洛哈特是最伟大的巫师”,那样洛哈特大概会立刻写进下一本书里。
“也许你是对的。”哈利说。他拿起羽毛笔,继续写第十封信。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笔握得很紧,让那个颤抖看起来像是太用力造成的。
洛哈特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名气,关于压力,关于如何在成名之后保持清醒的头脑。哈利没有听。他的耳朵在听别的东西——墙壁里的声音,地板下的声音,那个消失了但没有消失的、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的、冰冷的、恶毒的、说要杀死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