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球场到海格的小屋,这段路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罗恩的步子越来越慢,整个人几乎靠在了哈利和赫敏的肩膀上。每隔几步他就会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一条灰扑扑的鼻涕虫从嘴角滑出来,在草地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他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也因频繁的呕吐而干裂起皮,但每次直起身来的时候,他都不得不用袖子狠狠擦一下嘴角的粘液。
“你能不能——别拍了?”哈利回头看了一眼科林。
科林跟在后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相机举在胸前,快门按得飞快。听到哈利的话,他放下相机,脸上的笑容有点茫然。“我只是——我想记录下——他没事吧?”
“你觉得他没事吗?”哈利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暴躁,“走开点!”
科林把相机藏到身后,脚步停了下来,快门声消失了,但哈利知道他还在看。
海格的小屋在禁林边缘,从球场过去要穿过一片斜坡草地。远远地,他们看到小屋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淡紫色的长袍,金色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正在对门里面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五十码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我写的那些书里,有很多对付魔法生物的心得,都是亲身实践得来的。我没想到你连一本都没有——没关系,我会给你送一套过来,每一本我都会亲自签名。”
洛哈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惋惜的微笑。门里面站着海格,他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巨大的手掌搭在门边上,指节粗得像一串香蕉。海格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像是要拎着洛哈特的袍子,把他甩到再也不能烦他的地方去。
“快——躲起来。”哈利拽着罗恩的袖子,三个人踉踉跄跄地拐进小屋旁边的一丛灌木后面。罗恩在蹲下的瞬间又吐了一条鼻涕虫出来,赫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灌木的缝隙里,他们看到洛哈特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海格的肩膀——他的手拍在海格的手臂上,像一只小白兔在拍一棵橡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我把书送过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签名我会用金色墨水,和我的发色很配。”
海格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监视着洛哈特,直到那抹淡紫色消失在斜坡的另一边。然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但哈利隐约听到了“做梦”和“锁门”这两个词。
海格正要关门,哈利从灌木后面探出头来:“海格!”
海格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警觉,粗浓的眉毛拧在一起,鼻孔愤怒地翕张——然后他看到了哈利和赫敏,还有被他们两个人架着的、脸色苍白的罗恩。那张脸上的警觉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切和关怀。
“哈利!赫敏!罗恩——”他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罗恩被咒语反弹了。”哈利说。
海格一把将罗恩从他们手里接过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半扶半抱地弄进了小屋。罗恩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海格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把他安置在壁炉旁边的大椅子上。
“鼻涕虫咒。”海格说,他蹲下来,巨大的身体缩成一团,脸凑到罗恩面前,浓密的胡子里散发出一种蜂蜜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罗恩点了点头。他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吐出来的鼻涕虫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大,肥硕的灰色身体在空气中蠕动了一下,啪嗒一声掉在了海格的靴面上。海格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把它轻轻拨到一边,毫不在意地说:“没事。吐出来比咽下去好。这个咒语没有什么好的解咒办法,只能等它自己停。”
他转身去拿了一个大铜盆,放在罗恩脚边。“吐这里。全吐出来,罗恩。”
“洛哈特来找你干什么?”哈利挠着凑过来的牙牙的下巴,问道。
海格正在往杯子里倒茶,听到这话,烦躁地也用手抓了抓自己的下巴。“他来教我。”
“教你什么?”哈利接过茶杯,发现杯子在他手里像一个小汤盆。
“教我如何防止水妖钻进水井,”海格一边回忆,一边无意识地把一块巨大的乳脂软糖塞进罗恩手里,罗恩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椅子扶手上,“教我如何驱赶女鬼,还教我怎么分辨有害的魔法生物和有益的魔法生物。”他把茶壶放回桌上,转过身来,表情愤愤道,“他还说,如果我在他的课上旁听几节,可能会对我的工作有帮助。”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茶壶——一只巨大的、棕色的、釉面已经有些剥落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了。“如果他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就把这个茶壶吃下去。”
赫敏的眉头皱起来了。哈利也吃惊地看着他——批评霍格沃茨的教师,这完全不像海格的为人。
“海格,我想你有点不公正。”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在帮助哈利和罗恩完成功课时才会用的、严谨的、纠正错误的那种语气,“洛哈特教授是邓布利多亲自选定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你一向推崇邓布利多——你总是说邓布利多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校长——你难道不信任他的选择吗?”
海格伸手拿起壁炉上的火钳,拨了拨炉火,木柴在火焰里发出一阵噼啪的声响,“我信任邓布利多,”他说,“我比任何人都信任邓布利多。”他把火钳插回架子上,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巨大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着,“但是赫敏,你知道现在找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教授有多难吗?”
赫敏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说话。
“去年是奇洛,”海格说,掰起一根手指,“前年——你猜前年是谁?我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他在圣诞节前就走了。大前年是一个老头,说自己的记忆出了毛病,上课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会忘。再往前——”他又掰了一根手指,“——是一个据说很厉害的女巫,但她在第一堂课就让学生们跟一只博格特搏斗,结果博格特变成了她最害怕的东西——斯内普穿婚纱——从那以后她就不教了。”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赫敏说,“大家都不想干这个职位,他们觉得这份工作不太吉利。没有一个干的长的。洛哈特——”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唯一一个主动想干的人。”
赫敏没有回答。她气愤地把罗恩放在椅子扶手上的乳脂软糖塞进了嘴里。
“对了,”海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洪亮的、中气十足的调子,“他想咒谁来着?”
他扭头看着罗恩。罗恩正弯着腰对铜盆吐鼻涕虫,听到这个问题,他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马尔福。”他说。
海格的眉毛又拧在了一起。“他又干什么了?”
“他说了——”罗恩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赫敏,又看了一眼哈利,“他说了‘泥巴种’。”
海格愤慨极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上的骨节凸出来,像一串被拧紧的螺母,“是真的吗?”他看着赫敏吼道。
“是的,”她说,“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当然,我听得出它非常粗鲁……”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侮辱人的话,”罗恩又露出头来,气喘吁吁地说,“泥巴种是对麻瓜出身的人——也就是父母都不会魔法的人的诬蔑性的称呼。有些巫师,像马尔福一家,总觉得他们比其他人优越,因为他们是所谓的纯种。”他打了个小嗝,一条鼻涕虫掉到他的手心里。他把它丢进脸盆,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其他人都知道这根本就没有关系。你看纳威·隆巴顿——他是个纯种,可他连坩埚都放不正确。”
“咱们赫敏不会使的魔咒,他们还没发明出来呢!”海格自豪地说,赫敏羞得脸上红红的。
“这是个很难听的称呼,”罗恩用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意思是肮脏的、劣等的血统。全是疯话。现在大部分巫师都是混血的。要是不和麻瓜通婚,我们早就绝种了。”
他干呕了一下,忙又俯下身去。
“嗯,我不怪你想咒他,罗恩,”海格在鼻涕虫落到盆里的啪哒声中大声说道,“不过你的魔杖出了故障也许倒是好事。至少你没惹麻烦。”
罗恩从铜盆上方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黏液。“好事?惹麻烦?”
“你想想,”海格说,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马尔福说了那个词,会有什么后果?斯内普会给他扣分吗?不会。麦格教授会关他禁闭吗?也不会。他那句话说完了,什么影响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真的咒到了他——”
罗恩的嘴角抽了一下。
“麦格教授会生气,”海格掰着手指头数,“邓布利多会知道。还有——”他看着罗恩,摇了摇头说,“——卢修斯·马尔福会气势汹汹地冲进霍格沃茨找你算账。你爸爸在魔法部本来就不太好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罗恩听懂了。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吐鼻涕虫已经够麻烦了,我不觉得其他的麻烦会比这个糟糕多少”——但他说不出话。海格的乳脂软糖在他的嘴里融化了,黏稠的糖浆把他的上下牙严严实实地粘在了一起,像被人用胶水糊住了一样。他用力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对了,”海格忽然转向哈利,脸上的表情从沉重切换成了促狭,“哈利,我要跟你算算账,听说你在分发签名照,怎么不给我一张?”
哈利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糖浆在喉咙里拉出一条丝。他瞪大眼睛看着海格,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含混的“唔”——那意思是“洛哈特又在散布谣言”。
海格盯着哈利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低沉而洪亮,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碟子里跳舞。壁炉里的火被笑声带起的气流吹得晃了一下,罗恩面前的铜盆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海格擦了擦眼角,“我跟洛哈特说了——我说,哈利比你有名多了,他不需要像你这样挖空心思出风头。”
哈利的嘴还被糖粘着,但他想说——“洛哈特听了肯定不大高兴”。
海格眼睛里闪着光,这次笑得更厉害了。“洛哈特听了这话,那张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的嘴巴都闭上了——我跟他说我从来没读过他的书,他脸上的笑容,从这么大——”海格用手比了一个巨大的弧度,“——变成了这么小——”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出一条细细的缝。
赫敏轻轻笑了一声。罗恩从铜盆上方抬起头来,嘴角也弯了一下,虽然他笑的时候又吐了一条鼻涕虫出来。
海格站起来,推开后门,一股清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灌了进来。“来,看看我的南瓜。”
小屋后面是一片菜地,被一圈简陋的篱笆围着。菜地里种满了南瓜——不是普通的南瓜,而是巨大的、橘红色的、每一颗都至少有半人高的南瓜。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地里,圆滚滚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哈利数了数——十二颗。
“万圣节用的,”海格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谈论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那种骄傲,“邓布利多说了,今年要用霍格沃茨自己种出来的南瓜做南瓜灯。”
哈利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最近的那颗南瓜。南瓜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回响,像敲在一堵砖墙上。“你给它们施了什么咒语?”
海格四下看了一眼——禁林的方向没有人,城堡的方向也没有人,远处的魁地奇球场空荡荡的,只有球门柱在风里微微晃动。他弯下腰,把巨大的脸凑到哈利面前,压低声音,浓密的胡子里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蜂蜜酒的味道。
“嘿嘿,我给了它们一点儿——怎么说呢——一点儿帮助。”
哈利发现海格那把粉红色的伞靠在小屋后墙上。哈利原先就有理由相信,这把雨伞绝不像看起来的那么普通。实际上,他非常疑心海格上学时用的旧魔杖就藏在伞里。海格是不能使用魔法的。他上三年级时被霍格沃茨开除了,但哈利一直没搞清为什么。一提到这件事,海格就会大声清一清嗓子,神秘地装聋作哑,直到话题转移。
赫敏站在南瓜地的边上,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不以为然又觉得有趣的笑容。
“膨胀咒,”她说,“而且施得很成功。这些南瓜的尺寸——我估计每个至少有三百磅。”
海格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赫敏的头顶,力道轻得像在拍一个熟透的南瓜。
“罗恩的小妹妹也看出来了,”海格说,目光从南瓜上移开,朝哈利的方向瞟了一眼,“昨天她在这儿转了一圈,看了看我的南瓜,也说我的咒语施得很成功。”
哈利正在敲另一颗南瓜,手停在了半空中。
“金妮?”罗恩从后面跟上来,嘴角还挂着一条鼻涕虫,他用手背擦掉,皱着眉头看着海格。“她来这儿干什么?”
海格又瞟了哈利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明显,明显到哈利没法假装看不到。
“那个小女孩儿啊,”海格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看热闹的意味,“昨天在小屋旁边转了好一会儿。我猜她可能是希望在我这屋里碰见什么人——”
“海格。”哈利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锐。
“——我跟她说,哈利不常来——当然,那是昨天之前的事——她看起来有点失望。不过也许下次你来的时候,她也在。”海格看着哈利,眨了眨眼。“也许她不会拒绝一张签名照。”
“你能不能别胡说!”哈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无法控制的、过度的急切。
罗恩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刚出口,他的嘴又张开了,一条鼻涕虫从他的嘴角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正好落在最大那颗南瓜的藤蔓旁边。海格以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冲过去,一把将罗恩从那颗南瓜旁边拉开,动作大得像在拔一棵树。
“当心!”海格说,他的手还抓着罗恩的后领,眼睛盯着地上的鼻涕虫,表情像是在看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哈利分不清那个“当心”是对罗恩说的,还是对南瓜说的。
到了午饭时间,罗恩的咒语反应明显减弱了。鼻涕虫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条接一条地从他嘴里滑出来,而是变成了每隔几分钟才冒出一条,体型也小了很多,像一根根灰色的、湿漉漉的豆芽。
“应该快停了,”海格把他们送到门口,往罗恩口袋里塞了一包乳脂软糖,“留着路上吃。”
罗恩看了一眼那包糖,脸色微微发绿。赫敏替他接了过来,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科林刚巧从另一边走进来,相机还挂在他胸前,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个。他看到哈利的瞬间,那张脸立刻浮上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哈利!”他快步跑过来,“你们还好吗?海格帮上忙了吗?罗恩还吐吗?”
“好多了。”哈利说。他的语气比他预期的冷淡,但他没办法让自己变得更热情一些——他有些疲于应付科林了。
科林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照片,双手捧着递过来。照片的边缘还有些潮湿,显影药水的气味在冷空气中格外刺鼻——一种刺鼻的、化学制剂的、让人想起医院的味道。
“我加急洗出来的,”科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些是你在扫帚上的——这些是你俯冲的时候——这张是你悬停的时候——伍德队长在下面喊话,你在上面,光线刚好打在扫帚上——”
照片在哈利的手指间翻动。光轮2000在天空中的剪影,扫帚尾部的枝条在风中弯曲的弧度,阳光穿过云层打在扫帚柄上的光斑——科林确实拍得很好,比哈利想象中好得多。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在动——他在空中侧身躲过游走球,他在球门柱之间做急转弯,他在最高点悬停,风吹起他的袍子和头发。
“这张——”科林的声音变得更兴奋了,他把最底下的一张照片抽出来,塞到哈利手里,“这张是我最满意的。”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他和马尔福。
画面定格在他攥着马尔福衣领的那一刻——他的手攥着马尔福队服的领口,白色的指节和绿色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马尔福的扫帚从肩上滑落,悬在半空中,尾部的枝条还没有完全垂下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马尔福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清哈利眼睛里反射出的马尔福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