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照片里的人没有在打架。
照片里的哈利攥着马尔福的衣领,但没有挥拳,没有推搡,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他只是攥着。而马尔福也没有反抗——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下沉,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揪住了衣领,倒像是被人抵进了一种——暧昧的、强制性的、纠缠不清的氛围里。
哈利盯着照片看了三秒钟。照片里的画面开始循环——他攥住马尔福的衣领,马尔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然后画面跳回开头,他再次攥住马尔福的衣领,马尔福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让我看看。”罗恩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眉毛挑起来了。
“你们这看起来不像是要打架。”罗恩说。
哈利没有说话。
“这看起来——”罗恩歪了歪头,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一个正在形成的笑容,“——像是一对——”
“罗恩。”哈利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警告的、危险的意味。
“——在调情的情侣。”罗恩说完了。
他弯下腰,吐了一条鼻涕虫出来。那条鼻涕虫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小,细得像一根灰色的鞋带,但它出现的时间恰到好处,像是罗恩的身体在对自己的笑话做一个即时的、生理性的回应。
哈利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颜色从苍白变成粉色,又从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介于愤怒和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尴尬之间的红色,他把那张照片从一叠照片里抽出来——
“这张我没收了。”
科林看着哈利把那张照片抽走,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他在困惑的时候,突然被人指点迷津一样,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喜。
“你更喜欢这种的!”科林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高了,“这种有情绪表达意义的——有张力的——有人物互动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做一个承诺,“我以后会多抓拍这种的!这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瞬间——”
“科林。”哈利说。
“——我一定会拍得更好——”
“科林。”
“——把光线和角度都调——”
“科林!”哈利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大。科林停下来,相机在胸前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一种介于兴奋和困惑之间的状态。
“你别再拍了。”哈利说。
科林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没有理解哈利的意思。
哈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句话留下的空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现在不想被拍”“等我不这么累的时候”——但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借口,每一句听起来都不够真诚。他闭上了嘴。
罗恩在旁边又弯了一下腰,但这次只吐出了一点口水。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更健康的、接近正常的颜色,嘴角的黏液也少了。
哈利没再多解释什么,他觉得科林完全听不进去。他不再理会科林,而是和罗恩、赫敏一起在长凳上坐下来,伸手去够南瓜汁罐子——
“哎呀,这不是爱为朋友出头的英雄哈利·波特吗?”
潘西·帕金森的声音从斯莱特林桌的方向传来,尖锐得像一根针划过玻璃。她坐在马尔福旁边,短发像一顶黑色的头盔扣在脑袋上,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鬃毛旺盛的狮子狗。
马尔福坐在她旁边,面前的盘子是空的,叉子搁在桌面上,没有动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桌上的手指,听到潘西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罗恩·韦斯莱,”潘西提高了声音,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罗恩身上,嘴角弯成一个刻薄的弧度,“你这是在孕吐吗?”
罗恩的脸从虚弱的苍白变成了红色。
“反应这么大,”潘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残忍,“不过想想也是——你平常吃的那些东西,比起你吐出来的鼻涕虫,也好不了多少。”
斯莱特林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克拉布笑得最大声,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高尔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但马尔福没有笑。他甚至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拇指互相绕圈,眼睛盯着自己的拇指,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理解的东西。
哈利看着潘西,又看了看马尔福。他忽然想起海格说的那句话——“马尔福说了那个词,什么影响都不会有”。海格说得对。马尔福说了“泥巴种”,没有人惩罚他,没有人关他禁闭,没有人给他扣分。就算他在哈利这里吃瘪,但现在潘西在替他出头讨债——
“我们走吧。”哈利说。他不饿。他的胃缩成了一团,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别走啊,”潘西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大到连赫奇帕奇桌上的人都抬起了头,“我还没说完呢——”
她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然后又落在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照片上。科林的照片——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潘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猎物弱点的猫,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她的手伸了出来,速度快到哈利来不及反应。
照片从哈利手里被抽走了。
潘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冻结咒一样定在原地。那张照片里,哈利攥着马尔福的衣领,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马尔福的嘴唇微微张开,哈利的指节攥得发白——画面循环着,一次又一次,攥住,张开,攥住,张开。
潘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哈利。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嘲讽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愤怒。她转过身,走回斯莱特林桌前,把照片拍在马尔福面前的桌面上。
“德拉科,”她说,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手指甲刮过黑板,“你看看这个。”
马尔福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拇指停止了绕圈,但依然没有抬起来。
“哈利·波特派那个小摄影师把这种场面拍下来,”潘西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布一个判决,“是想要时时刻刻回味他压制你的场景。这对斯莱特林来说——”她的目光扫过斯莱特林桌上的每一个人,克拉布、高尔、诺特、扎比尼——每一个人都在看着她,“——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马尔福的目光从手指上移开了。他看着桌上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自己——被攥着衣领,嘴唇微张,肩膀下沉——画面循环着,一次又一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某种幼弱的、细小的鸟类在扇动翅膀。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触碰着照片的边缘,但没有拿起来。他只是在看。看着照片里的哈利攥着自己的衣领,看着自己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马尔福!”潘西的声音更尖锐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尔福的嘴唇动了动。
“我——”
“哈利,罗恩。”
麦格教授的声音从礼堂门口传来,像一把裁纸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她的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哈利和罗恩身上,然后又移到斯莱特林桌的方向,落在马尔福面前的桌面上——那张照片还摊在那里。
她没有问那张照片是什么。她只是看着哈利和罗恩,用那种课堂上才会用的、不容置疑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说:
“今天晚上课后,你们要接受开学事故的惩罚。”
罗恩的嘴张开了一点——不是因为鼻涕虫,而是因为震惊。“教授——”
“罗恩·韦斯莱,”麦格教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去帮费尔奇先生擦奖品陈列室里的银器。用手擦。不许用魔法。”
罗恩倒吸一口气。看门人费尔奇是所有学生都憎恨的人。
“哈利·波特——”麦格教授停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你去帮洛哈特教授给他的崇拜者们回信。洛哈特教授点名要你。”
哈利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就像他此刻他绝望的乞求,“教授,能不能——”
“不能。”
“我只是想说——”
“波特,我再说一遍,不能。”麦格教授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哈利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哈利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麦格教授不会在公共场合表达同情——而是一种微妙的、经过克制的无奈。她在确定哈利和罗恩都已经被完全通知到位后,转过身走出了礼堂。
哈利站在原地,看着麦格教授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罗恩站在他旁边,脸色十分不快。“擦银器。用手擦。费尔奇会站在旁边看着。”
“回信,”哈利说,“给洛哈特的崇拜者。他点名要我。”
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能换吗?”罗恩问。
“麦格教授说不能。”
“我也不能。”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赫敏站在旁边,目光在哈利和罗恩之间来回移动。
“也许——”她开口了。
“别说‘也许’了。”罗恩说。他的声音很疲惫,疲惫到连沮丧都显得没有力气。他转身朝格兰芬多桌走去,从桌上抓了几块面包塞进口袋里。“走吧。先回休息室。我要在被费尔奇折磨之前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他们走出礼堂的时候,哈利回头看了一眼斯莱特林桌。马尔福已经不在那里了。潘西也不在了。那张照片也不在了,不知道是被扔到哪儿了。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在金色的墙壁上跳动,把那些挂毯上的人物照得忽明忽暗。胖夫人在他们身后合上洞口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满被打扰的哼声。
罗恩把自己扔进壁炉旁边的一把扶手椅里,双腿伸直,脑袋往后仰,闭着眼睛。他的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黏液痕迹,但他已经懒得擦了。
“擦银器,”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奖品陈列室。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银器吗?几百件。每一件都要用手擦。费尔奇会站在旁边,用那种眼神看着你——那种‘我要把你使唤到只剩下一口气’的眼神——然后告诉你哪里没擦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还要回信,”罗恩说,“洛哈特的崇拜者给他写的信。你知道那种信都写些什么吗?‘亲爱的洛哈特教授,你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巫师’‘你的笑容拯救了我的生活’‘你能不能在照片上多眨几下眼睛’——”
“别说了。”哈利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双手撑着膝盖。
“然后你要替他用那种花体字回信——‘亲爱的某某,感谢你的来信,你的支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随信附上我的签名照片一张’——签一百遍,一千遍,直到你的手断掉。”
“别说了。”哈利又说了一遍。
罗恩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哈利。“马尔福那张照片,”罗恩说,“你拿回来了吗?”
哈利的手不自觉地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回忆某个动作,他不自然地说道,“没有。我猜是在麦格教授说话的时候,马尔福把那张照片带走了。”
“那他会怎么处理那张照片?”罗恩说,“烧掉?撕掉?压在箱子最底下?”
哈利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火焰在木柴上跳动着,橘红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在灰烬里。他想起马尔福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的样子——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
“谁知道呢。”哈利说。
罗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闭上眼睛,脑袋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哈利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与巨怪同行》,翻到第六章。洛哈特在书里详细描述了他是如何用三句话驯服了一只山地巨怪——“你好,朋友”和“我不会伤害你”和“我们可以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好好谈谈”——每一个字都写得自信满满,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哈利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壁炉里的火。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焰的每一次摇曳而微微变形。他想起科林说的那句话——“我会多抓拍这种的”——他不知道科林到底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也许没有。也许科林只是听到了那些字,但没有理解那些字底下的意思——那些藏在“你别再拍了”这句话下面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那种闷。
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他只知道那张照片不应该存在——那张他攥着马尔福衣领的照片,那张在循环播放着同一个动作的照片,那张罗恩说看起来像两个人在调情的照片。他不应该攥着马尔福的衣领,不应该让马尔福的脸离自己那么近,不应该让任何人把这个瞬间记录下来,更不应该让这张让他连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危险的照片被马尔福带走。
壁炉里的火发出一声噼啪的脆响,一根木柴塌陷下去,火星从炉栅里飞出来,落在地毯上,烧出几个细小的、焦黑的圆点。哈利用脚把火星踩灭了。
罗恩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哈利也闭上眼睛。火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温暖的、缓缓流动的光。在这片光里,他似乎看到了那张照片——攥住,张开,攥住,张开——他和马尔福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马尔福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
他在那片光里睡着了。